第一卷：默认 第554章 顺水推舟

(88106 www.88106.la)    沈莹牵着沈星迈入主屋。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朴，案几、蒲团、竹榻，皆是未经雕琢的素木原色。

    苴虺立在堂屋中央：“此地幽静，侍从进退有度，比博望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藏着刀子的酸腐书生顺眼得多。”

    沈莹将沈星按在竹榻上坐下，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眼波微动，传音落入苴虺识海：

    “别掉以轻心。博望苑要的是虚名，这位神巫要的，眼下还没露出来。不过，一个能把汉武帝耍得团团转的老狐狸，确实比那些急功近利的蠢货更有合作的价值。”

    “姐姐……”

    沈星坐在榻上，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摸索着拽住沈莹的袖摆，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刚才又背着我，跟大木头说悄悄话了。”

    沈莹抬手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隔墙有耳，多听少说。”

    沈星揉了揉额头，顺杆爬地往沈莹怀里缩了缩，两只手臂环住她的细腰：

    “今晚我要和姐姐一起睡。”

    沈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却没有推开她。

    大半年颠沛流离的逃亡路，这小怪物每天晚上都要贴在她身上才能入眠。

    从最初的心惊肉跳防备无界妖瞳，到如今习惯了这团软绵绵的人形挂件。

    “睡外侧。”沈莹低声应允。

    沈星弯起唇角，乖巧地脱掉皮靴，麻溜地钻进了青布薄被中。

    夜色渐深，窗外竹影摇曳。

    案几上的青铜灯火微微一跳，沈莹靠在榻边，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蜈蚣疤痕的喜娃娃，目光投向了主峰之上高耸入云的蹄氏观大殿。

    翌日，辰时三刻。

    初升的朝阳刺破上林苑浓重的山岚，金光透过竹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院门被两声轻缓的叩击敲响。

    仍是昨日那名身着素麻衣衫的女祝，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立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素白衣袍。

    “主祭已在前殿恭候沈姑娘。”

    沈莹整理好衣襟走出房门。

    她谢绝了女祝的好意，依旧是一袭清冷素净的月白蜀锦长裙，青丝挽起，未佩金玉。

    女祝微微颔首：“主祭交代过，跨院乃贵客私邸，无姑娘首肯，观中弟子绝不踏入半步。”

    曹忌与苴虺一左一右护在沈莹身后两步处。

    一行人穿过依山而建的数道长廊，踏上青石台阶。

    大殿四门洞开，殿内正中有一座三丈高的墨玉玄武池。

    池水漆黑如墨，池心漂浮着一朵由赤铜打制而成的九瓣莲花。

    莲芯之中，一缕青白色的冷焰静静燃烧，散发出奇异清香。

    一名身披玄青色鹤氅的女子，正背对着殿门，手持一柄细长的金勺，从铜罐中舀起赤红色的细砂，一粒一粒喂进莲花冷焰之中。

    砂粒落入冷焰，激荡起如水波般的淡蓝晕光。

    沈莹的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

    那背影纤细笔直，肩若刀削，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仅用一根青玉发簪挽起半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这绝非一个八旬老妪该有的体态。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女子动作未停，声音空灵温润：

    “这‘弄玉’二字，委屈了姑娘。”

    金勺落入铜罐，发出清脆的轻响。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孔，面容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若寒星，看着不过二十五六许的少妇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沉淀着看尽帝王枯荣的苍茫。

    宛若神巫。

    唯一一个真正伴随汉武帝数十年而不倒的方术主祭。

    “神巫慧眼。”

    沈莹停在玄武池三步之外，语气平淡，既未行跪拜大礼，亦无半点心虚之态：

    “弄玉之名，是旁人强塞在我头上的枷锁。真仙伪神，全凭上位者一张嘴定夺。神巫今日差青兕车接我，总不至于是为了揭穿我这一身假皮囊吧。”

    宛若神巫单手负于身后，眉眼清淡，看不出喜怒。

    “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世态炎凉也看了个遍。”

    她转过身，将金勺随意搁在青铜案上，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受人所托，将你保下。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各方争权夺势时被卷进来的一枚棋子。我对你别无所求，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沈莹神色未动，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漂亮话听听就好。在这汉代帝京的漩涡中心，但凡长着脑子的人，都不会信这种毫无代价的庇护。

    一个能在汉武帝刀锋下安然抽身的老巫女，绝不可能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善人。

    不过，既然对方摆出了温和相处的姿态，沈莹自然顺水推舟。

    与其拆穿，不如利用。

    “我有一件事，想要请神巫帮忙。”沈莹直奔主题。

    宛若目光微移，落在沈莹腰侧宽大的袖口处：“是你身上藏着的那抹残魂？”

    沈莹心头微凛，面色如常。这老怪物的感知果然敏锐。

    她探手入袖，取出了那只寸许大小的金丝楠木娃娃。

    娃娃脸上刻着歪扭的蜈蚣疤痕，身上套着粗糙的白布短衣。此时，木雕眉心处的朱砂隐隐发暗，内里透出的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他就要消散了。”沈莹递出喜娃娃。

    宛若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吩咐：“将他魂魄引出，我来看看。”

    沈莹闭目，识海微动。

    一缕纯净神识探入喜娃娃胸前的砂龛，轻柔一拨。

    一团稀薄的黑雾悠悠飘出，悬在玄武池上方，凝滞不动。

    宛若抬袖微挥。

    玄武池中燃烧的铜莲花轻轻一颤，一缕青白色的水雾脱离火苗，化作细密雨丝，瞬间将那团黑雾包裹在内。

    水雾流转交织。

    黑雾迅速延展，化出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虚影。

    青丝散落，五官精致，带着雌雄莫辨的绝艳。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空洞涣散，毫无神采，整个人静静悬浮在半空，宛若失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宛若打量了虚影两眼，微微摇头：

    “我无法让他恢复如初。”

    沈莹眉心微蹙：“连神巫也做不到？”

    “他的魂魄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种凶物啃噬过。”宛若收回目光，“就像一块花饼被咬去了一角。你能照着样子再做一个，却无法让这缺失的半块凭空长回来。”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