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53章 上林苑蹄氏观

(88106 www.88106.la)    皇后女官见沈莹竟然当真要随神巫的人离去，顿时急了。

    她咬了咬牙，横跨一步拦在车前，搬出了未央宫最重的招牌：“且慢！仙子可知我家主子是当朝皇后！此乃椒房殿钦点的贵人，尔等蹄氏观……”

    “掌事慎言。”

    右侧的女祝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一双冷眸直视女官惨白的脸庞：

    “宛若神巫命我等带话，问皇后安。”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女官浑身一颤，这明显是告诉自己，宛若知道皇后想要人，一时之间连半个字的反驳都再吐不出来。

    她甚至不敢去直视那名女祝的眼睛，倒退了三步，垂下头去。

    女祝不再理会她，侧身引路，动作恭谨挑开黑布车帘：“姑娘，请。”

    沈莹牵着沈星，径直登上了牛车。

    牛车调头，沿着清幽的驰道，向着长安城西南的上林苑方向平稳驶去。

    车厢内铺着干燥清苦的艾草编席，四角点着驱邪的细香，没有公侯车驾的奢靡，却带着一种古拙厚重的神圣感。

    沈莹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看向随车护送的素衣女祝：

    “我听闻，神巫久居未央宫柏梁台神君祠，代天子沟通天人。今日相邀，为何要去往蹄氏观？”

    走在窗侧的女祝脚步轻盈，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一句：

    “三年前，天火自九天而降，柏梁台化为焦土。天子以厌胜之法移太乙神像，神君亦自此迁出未央宫，长居上林蹄氏观，静候仙缘。”

    柏梁台。

    她自然知晓那座立于未央宫北阙的高台。元鼎二年所建，尽用香柏筑造，连绵数百步，香气飘散数里。台上高铸铜柱与仙人掌承露盘，专门用以盛接清晨甘露，和着玉屑吞服，是汉帝刘彻求仙长生的执念之所。

    沈星整个人蜷缩在沈莹身侧，双手搂着沈莹的左臂，小脸贴在沈莹肩头的蜀锦料子上，呼吸均匀。

    沈莹没有推开她，只是单手搭在窗沿，用手指轻轻挑起一道极细的缝隙，借着黄昏的余晖，观察着车外的街景。

    牛车正穿过未央宫北面的横门，朝着城外偏西的方向行驶。

    沿途的汉军甲士在看清车头悬挂的青铜镂空云纹铃铛与白骨法簪后，皆按刀躬身，无一人上前盘查。

    沈莹收回视线，脑海中飞速将眼前的景象与脑海里的历史知识拼凑重合。

    然而太初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整座巍峨神台烧成白地。

    史书简略，只记作“柏梁灾”。

    古人极讲究字眼，人为纵火为“火”，天火降临为“灾”。

    沈莹唇角泛起冷意。

    大火焚毁木构建筑不稀奇，蹊跷的是大火之后的事情。

    越人巫勇进言，称越俗若遇火灾，必建更大宫室方能镇压邪祟，汉帝刘彻当即采纳，于上林苑中动工修筑号称“千门万户”的建章宫。

    那座庞大如同神话仙境般的行宫，必然还在数十万刑徒与工匠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而伴随柏梁台化为焦土，原本在台顶日夜替天子沟通神灵的神君主祭宛若，竟悄无声息地迁居到了上林苑荒僻冷清的蹄氏观中。

    沈莹指尖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献王多年前的一句话，在记忆中格外清晰：

    “长安女巫宛若，深知伴君如伴虎，汉帝求仙毫无长性，若直言大道需数十年磨砺，她绝无善终。”

    那场烧掉柏梁台的“天火”，恐怕就是这位八十多岁的老巫女，为了逃离汉武帝越来越失控的猜忌与索求，自导自演的一场金蝉脱壳之计。

    汉武帝以为那是天灾，深信不疑；

    卫皇后与太子以为宛若失势，退守上林。

    可方才博望苑外，仅凭宛若一句轻描淡写的“问皇后安”，那位椒房殿掌事女官便吓得面无人色。

    沈莹闭上眼，心头一片澄澈。

    汉帝身边最可怕的不是求仙若渴的狂徒，而是这种早早参透帝王心术、却能全身而退的聪明人。

    投奔卫家，自己就是卫不疑换取功勋的筹码，是太子刘据应付天子的挡箭牌；

    但留在蹄氏观，面对这个超脱于外戚与朝堂争斗之外的神巫，才是眼下唯一的生门。

    “主上，出城了。”

    曹忌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沈莹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长安城巍峨的夯土城墙已被抛在身后。

    官道两侧的地势逐渐起伏。

    这里是上林苑的地界。

    汉帝的皇家园林，方圆数百里，山川湖泊尽纳其中，既是狩猎之所，更是神仙方术的试验场。

    牛车在林莽幽径间穿行了近两个时辰。

    夜幕彻底垂落，一轮冷月挂在枯树梢头。

    前方密林尽头，隐约现出一片由青黑石料砌成的古老宫观。

    没有金碧辉煌的重檐琉璃，整座道观依山势而建，墙头生满苍绿的苔藓，山门前立着两尊丈许高的先秦青铜重明鸟雕像。

    青兕牛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在蹄氏观侧面的木扉前停稳。

    女祝挑开车帘，姿态从容：“姑娘，到了。”

    沈莹轻轻拍了拍沈星的手背，女孩乖顺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莹身后。

    走下车辕，夜风夹杂着山林的寒意扑面而来。

    女祝引着众人穿过一道幽深的抄手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坐落在竹林深处的独立跨院前。

    院落极为清幽，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砖铺地，院角生着一丛翠竹，一口古井上架着石辘轳。

    “主祭有言，姑娘一行长途跋涉，今夜且在此安心歇息，院中饮食用水皆备。明日辰时，主祭自会相见。”

    女祝目光在面无表情的苴虺和曹忌身上掠过，有分寸地没多问半句，甚至未提安排婢女侍奉之事，躬身一礼，便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院门被轻柔地带上。

    在门栓落下的瞬间，原本束手垂立的盗解身形掠上屋顶。

    不过十余息，盗解自檐角倒挂而下：

    “方圆半里无暗哨，无符阵压制。地下没有伏兵，只有一条活水地脉流过。”

    曹忌手脚麻利地推开正房木门，挑亮了桌案上的青铜鱼雁油灯，仔细检查了茶具与床榻：

    “主上，被褥干燥，茶水是刚滚过的山泉白水，未掺任何异香迷药。”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