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49章 休得惊扰仙驾

(88106 www.88106.la)    烈日将白龙堆的戈壁烤得如同蒸笼。

    光线在地平线上扭曲变形。

    马车行进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狭窄的风蚀谷道两侧，陡峭的土崖高达十余丈，遮蔽了正午刺目的阳光，落下一片阴沉沉的狭长暗影。

    驾车的曹忌勒了勒缰绳，鼻翼微动。

    盗解猛地翻身坐起，按在腰间机关护臂上的手指绷紧：

    土崖两侧，狂风骤起！

    数以百计身披杂色皮袄、手持弯刀与短弩的身影从岩缝与沙堆后暴起，伴随着刺耳难听的胡人呼哨声，漫天涂抹了剧毒的骨箭如暴雨般朝着车队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

    精钢箭镞射在厚重的车壁上，木屑飞溅，却未能穿透半寸。

    后方的小马车内，车帘被挑开。

    石万青提剑跃出，月白锦袍在风沙中猎猎作响，面色铁青：“放肆！何方贼寇，竟敢截杀朝廷贡车？”

    回应他的，是一枚自崖顶破空而来的铁胎箭！

    石万青反手一剑将铁箭斩断，虎口却被震得微微发麻。

    土崖高处，一名身形魁梧、满脸刀疤的汉子纵声狂笑，嘴里操着生硬的关中话：

    “截的就是你们汉狗的贡车！老子乃匈奴右贤王麾下别部！弟兄们，男的剁碎喂鹰，车里的女人和金子，全给抢走！”

    数百名凶悍的马匪溃兵顺着陡峭的沙坡呼啸滑下。

    这显然不是寻常流寇，而是大宛之战后被大汉铁骑击溃、滞留在西域绝地拼死求生的匈奴精锐残部！

    一旁的青袍老者羽翁却并未出手。

    他缓步走下马车，拂尘搭在小臂上，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前方那辆巍然不动的四马高车上。

    自入扜弥城以来，沈莹言语清冷，举止神秘，曹忌与盗解更是将那高车守得风雨不透。这位所谓的“弄玉仙人”究竟身负何等神通，他至今未能亲眼得见。

    眼下这场匈奴溃兵的截杀，正是一场绝佳的试金石。

    羽翁非但没有催动术法御敌，反而抬手按住了身侧准备结印布阵的青衣稚童，淡淡道：

    “莫急。有仙人在此坐镇，区区草芥蛮夷，何须我等凡夫俗子班门弄斧？”

    石万青闻言心领神会，按剑立在羽翁身侧，冷眼旁观。

    他们要看沈莹如何破局。

    车厢内。

    沈莹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爵光滑的边缘。

    外头羽翁与石万青按兵不动，车辕上曹忌的神识传音早已一字不落地送入了她的识海。

    “主上，后头那两个方士在试探您的底细。”曹忌的声音毫无波澜，“冲下来的胡骑有两百余人。”

    想拿匈奴残兵做耗材来称量她的斤两？这帮汉家方士打了一辈子算盘，可惜算错了对手。

    “不必理会。”沈莹轻启朱唇。

    车厢外骨箭乱飞。

    沈莹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伸手拨了拨茶爵里的茶末。

    沈星的手抓着黑布边缘，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喊杀，小声道：“姐姐，马匪跳上车顶了。”

    沈莹语气平平，“车坏了自有人赔，轮不到咱们费劲。”

    外头那老道士端着架子想称斤两，也不掂量掂量这趟差事是谁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太子刘据要的是活神仙，不是一具被匈奴溃兵剁烂的肉泥。老道士真敢放任马匪把车劈开，回到长安第一个被推进油锅的就是他自己。

    事情也确实如此。

    马匪的弯刀刚在精铜车轴上砍出几串碎火星，后头的小马车终于按捺不住了。

    “孽障，休得惊扰仙驾！”

    羽翁尖声喝骂了一句，手里的拂尘甩出，三道黄符顺着风沙飞过去。符纸迎风引火，拍在迎面两名匈奴骑兵的面门上。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在沙坑里。

    石万青抽剑出鞘，身形在风沙里连移数步，剑锋利落地割开三名悍匪的咽喉。血喷在黄沙上，冒着热气。

    两百多亡命徒确实凶悍，但碰上真有道术傍身的大汉方士和剑客，终归是肉体凡胎。一炷香工夫，谷道里撂下三四十具尸体，剩下的匈奴残部见踢到了铁板，呼哨一声，扯着缰绳掉头窜入风蚀沟槽，跑得干干净净。

    石万青收剑入鞘，甩掉剑脊上的残血。

    他低头看了看被削裂的袖口，胸膛起伏，耗费了不少气力。反观那辆驷马高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露出来。

    羽翁拍打掉道袍上的沙土，对身侧看直了眼的青衣童子道：“方才看清了没有？”

    稚童眨巴着眼，老老实实摇头：“弟子只瞧见师尊施符，石爷出剑……”

    “糊涂。”羽翁面无表情地打断，“适才那狂风骤起，正是车内仙人暗运玄机，定住了风沙走势。老道不过是借了仙人的法力，才得以驱逐外侮。回驿站后，提笔录入起居注，休得记错半个字。”

    石万青站在一旁，眼皮微动。

    他听懂了羽翁的意思。

    这车里坐着的不管是真神仙还是假精怪，从拔营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是货真价实的弄玉仙人。

    石万青整了整破损的衣袍，抱剑朝着那毫无动静的车厢躬身行礼：“多谢仙人暗中相助，宵小已退，请仙人安息。”

    车辕上的盗解偏头看了曹忌一眼，压着嗓子憋笑：“这帮长安来的，撒起谎来比老子在黑市倒腾假玉还利索。”

    曹忌手握缰绳，头也没回：“闭嘴，赶你的车。”

    车厢内，沈莹放下茶爵，往后靠了靠软枕。

    蠢人好打发，聪明人更好用。既然这帮方士上赶着要替她造神，那她就安心当这个神。

    白龙堆的风沙彻底被甩在车辙之后。

    那块由当朝太子刘据亲赐的方士金玉符传，在西域各烽燧与河西四郡的大营前，展现出了特权的便利。

    过悬泉置时，敦煌郡守连夜带人清空了驿馆上房，官道两侧设黄土垫道，香汤泼街。

    寻常商旅入关需要层层勘验传牒、清点橐驼货殖，甚至要在关外干晒三五日听候发落，而沈莹所在的四马高车自始至终未曾停下半刻。

    车马行至关隘，关门轰然大敞。

    城楼上的汉军屯田校尉披甲下阶，双手高捧文牒躬身立在驰道两侧，连车窗垂下的湘妃竹帘都不敢多看一眼。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