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50章 长安

(88106 www.88106.la)    如今骤然被汉廷当成“弄玉真仙”供奉起来，沈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

    既然卫不疑和刘据需要一尊泥塑的金身去长安邀功，那这尊金身该吃的冷淘、该穿的蜀锦、该享的八珍玉食，她都不会推辞。

    沈莹斜靠在厚实微凉的冰丝软簟上，身上换了一袭月白色的细绉纱襦裙，袖口滚着极细的银线流云滚边。

    六个月的锦衣玉食与沿途官绅的竭力奉迎，将她此前在雪原绝地中耗尽的气血彻底补了回来。

    肌理莹白如初凝的羊脂玉，原本有些干裂的唇瓣恢复了水润的樱红，少了几分在献王身侧刻意装出的瑟缩卑微，多了久居上位、漠视凡尘的清冷寒意。

    那种在生死线上反复磨砺出来的煞气，被蜀锦与香料层层包裹后，落在外人眼里，赫然便成了不履凡尘的谪仙威仪。

    “姐姐，喝水。”

    一声细弱的声音自脚踏边传来。

    沈莹垂眸。

    坐在软毡上的沈星正捧着一只掐丝银碗，乖巧地递向她的手边。

    经过半年的调养，这个从地底魔窟里刨出来的盲女，身形拔高了整整半个头，深陷的脸颊长出了软肉，透出健康的粉白。

    原本遮挡眼眶的粗麻黑布，早已被沈莹换成了一条绣着暗云纹的玄色重绢，既柔软透气，又能遮绝内里的无界妖瞳。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茜素红缠枝暗纹夹袄，腕间套着一对精巧的赤金小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唯独那份黏人，非但没有因为生活优渥而消减，反而愈发病态。

    这半年来，沈星的五感很是敏锐，哪怕隔着车厢与帘幕，只要沈莹的呼吸稍有错乱，她便会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甚至连沈莹中途下车去林中更衣，这小丫头也要拽着沈莹的一缕外衫，蜷缩在三步开外的杂木丛边守着，谁劝都不顶用。

    “放着吧。”

    沈莹接过银碗抿了一口微温的浆水，随手揉了揉沈星毛茸茸的发顶。

    沈星满足地眯起眼，顺势将小脸贴在沈莹的膝头，一动不动地趴着。

    沈莹目光微移，看向车厢角落。

    那里放着两尊寻常的木雕。

    一尊是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喜娃娃”，胸前砂龛内的林逸（虚问）残魂在沈莹神识与极品丹砂的温养下，如今已经平稳下来，虽依旧没有神智，却对沈莹的神识呼唤有了本能的依附。

    而在车厢正中，战傀苴虺盘膝而坐。

    高大魁梧的木质躯壳外罩着宽大的玄色鹤氅，若非不饮不食、毫无心跳，单凭那气度，任谁都会将其视作一位隐世的大剑客。

    “主上。”

    车帘外传来曹忌的声音。

    曹忌双手控着缰绳，神识微动，将声音直接送入沈莹识海：“已过槐里县，前方十里便是关中腹地。未时三刻，可抵长安宣平门。”

    苴虺微微抬首：

    “长安啊。”

    这位楚国隐者，其战魂已在冰冷地底沉睡了数百年，未曾想重见天日之时，大秦早已作古，眼前已是大汉的天下。

    沈莹伸手挑开车窗湘妃竹帘的一角。

    地平线的尽头，巍峨庞大的黑色轮廓正从薄薄的晨雾中破土而出。

    那是由关中黄土层层夯筑而成的万丈斗城。

    高达三丈五尺的厚重城墙横亘平原，城楼飞檐高啄，甲光向日。

    官道之上，车马如织，身着深衣大袍的关中儒士、佩带环首刀的三辅游侠、头裹彩巾的西域胡商、驱赶着成群健骡的粮贩，在宽达五十步的官道两侧汇成一片人潮。

    那是只有真正的帝国盛期，才能孕育出的磅礴生机与恢弘霸气。

    沈莹放下竹帘，回身挽住了战傀苴虺的木质小臂，唇角勾起笑意：

    “我一直很想来看看。”

    她看着车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轻声道：“如今，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车窗外，青衣稚童清脆的高喝声随之响起，打断了周遭市井的喧嚣：

    “太子洗马令！迎西极仙驾入京，闲杂人等避席！”

    官道之上的喧闹声，在刹那间被斩断。

    大汉建元以来，长安城中往来的方士多如过江之鲫。常年挤满了未央宫外的待诏公车署。

    市井百姓早已对那些招摇撞骗的神仙家见怪不怪。

    但眼前这阵势，截然不同。

    四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西域纯血汗血马踏着轻快的碎步，马蹄上包着熟铜，落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车架宽逾丈二，通体由黑核桃木无缝拼合，四角垂下的青铜风铃并非寻常之物，而是铭刻着先秦云气纹的法器，随风摇曳间，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定的幽冷清响。

    左侧驾车者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神色沉稳。

    右侧坐着的青年面上斜扣着半张青铜面具，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麦秆，眼神懒散地扫视着城楼上的守军，腰间缠绕的乌金丝隐隐透出锋芒。

    而在马车后方，羽翁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云纹鹤氅，手持拂尘，缓步策马相随。

    他不似寻常得宠方士那般满身披金戴玉、悬挂朱雀玄武之佩，只在腰间挂着一枚雕工古拙的白玉珩。

    但凡在三辅之地有点眼力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当朝卫皇后族人才能动用的内府贡玉。

    “宣平门到了。”

    羽翁朝着高车微微倾身。

    宣平门乃长安城东面三门中最北侧的大门，门开三道，中为驰道，唯天子车驾与持节重臣可行，左右两道则供公卿与庶民分流。

    此时正值正午，进出关防的商贾与流民排成了长龙，城门校尉正领着数十名手持长戟的北军锐士逐一盘查木牍符传。

    城门卒目光扫过车顶悬挂的东宫青铜蟠龙旗，再望向羽翁腰间那枚非东宫近臣不得佩戴的玉佩。

    通关文牒甚至没翻到正页，城门尉已按着佩剑，厉声大喝：

    “清道！放行！”

    拒马被飞速拉开，原本排成长龙的平民与商胡如潮水般退向两侧夯土沟渠，无数双眼睛投向那辆通体漆黑的高大马车。

    “那是谁的车仗？连门籍都不验？”

    “嘘！你没长眼睛？那是东宫太子的四马大驾！”

    “听闻半年前太子遣得力方士远赴昆仑，为陛下寻访真正的神仙，莫非真让他们从天尽头请回了仙人？”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