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21章 阿黄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出过

(88106 www.88106.la)    一

    阿黄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出过门了。

    不是腿不行——腿还行，前腿膝盖有点僵，天阴的时候会打软，但走几步还是走得动。是不想出。出了门，外面的世界太大，声音太多，没有那个人的味道，没有那个人的声音喊"阿黄"，没有那个人的手挠它耳根。

    它趴在老李的藤椅底下。

    藤椅是旧的，扶手磨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椅面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那是老李常年搁茶杯的地方，茶水洇进去，年深日久，洗不掉了。阿黄把下巴搁在那块印子上，鼻尖抵着藤条缝隙，里面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着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铁锈又像旧棉袄的味道。

    它每天都在等这个味道变浓。

    等了一天又一天。味道没有变浓，只是在一点点变淡。像水缸里的水，没人添，就那么慢慢蒸发。阿黄不懂蒸发，它只知道——它闻到的老李，越来越少了。

    二

    隔壁王婶来过。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狗粮，塑料袋窸窣响。

    "阿黄，吃饭了。"

    阿黄没动。

    王婶叹了口气，把狗粮倒进食盆，放在门口。食盆是老李买的，不锈钢的，盆底印着"旺"字。老李说，阿黄吃了这个，旺。

    阿黄看了一眼食盆，没吃。

    王婶蹲下来，手伸进藤椅底下，想摸它的头。阿黄往里缩了缩，没咬，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不是凶，是"别碰我"。

    王婶的手停在半空。

    "……老李走的时候说了，让我照看你。"她声音哑了，"他说，阿黄怕生人摸头，只有他摸得。我记着呢。"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食盆我放这儿，你饿了就吃。门我不锁了，你要出来溜达就出来。"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确认王婶走了，才从藤椅底下慢慢探出头。

    食盆里的狗粮是棕色的，一粒一粒，圆圆的。老李以前买的不是这种。老李买的是那种大块的、带肉味的，打开袋子阿黄隔着三间房就能闻到。这种没味道，像干了的土疙瘩。

    阿黄没吃。

    它把脸埋回藤椅的藤条缝里。

    三

    天阴了三天。

    雨没下，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墙角那盆老李留下的吊兰，叶子尖发黄了，耷拉着，像也在等什么人回来浇水。

    阿黄不知道吊兰要浇水。

    它只知道，老李不在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变样。藤椅上的味道淡了，食盆换了粮，吊兰黄了叶，连屋里的空气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有烟火气，有粥香，有老李咳嗽完喝水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风里带着护城河那边的柳絮味。

    春天了。

    去年春天，老李还能走。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阿黄跟在旁边，一老一狗沿着护城河慢慢走。老李走一段就要歇，咳一阵，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等他咳完了，喘匀了，再往前走。

    柳絮飞起来的时候，老李会摘一朵，放在阿黄鼻子上。

    "阿黄，像不像雪？"

    阿黄打喷嚏，柳絮飞了，老李笑，咳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黄记得那个笑。

    它现在趴在藤椅底下，把鼻子埋进藤条缝里，使劲闻。闻不到柳絮，闻不到粥香，闻不到老李。只闻到一点点烟草味，像快要燃尽的烟灰，轻轻一吹就没了。

    它把尾巴往自己身上卷了卷，闭上眼。

    四

    梦里是有味道的。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相册。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布鞋面上。布鞋是黑布的，底子磨偏了，老李说等天好了去修。

    "阿黄，你看。"

    老李翻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扎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每次老李翻到这一页，手指就会停很久，然后轻轻摸一下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叫秀兰。"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照片里的人，"我老伴儿。"

    阿黄不懂"老伴儿"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每次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会抖，声音会变，像秋天柳叶落进水里那种——轻轻的，沉下去的。

    老李合上相册，手垂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它，手从扶手上挪过来，挠它的耳根。

    "阿黄，你比我强。"他说，"你不用等谁。你就在。"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就在"。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很暖，挠耳根的时候它后腿会发抖，那是舒服的抖。

    老李的手忽然停了。

    "阿黄，我怕是……快不行了。"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

    "你别怕。我给你留了粮，够吃一阵的。王婶会来……"

    手从耳根滑下来，搭在它脑袋上，很沉。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阿黄醒了。

    藤椅底下很黑。外面天快亮了，光从窗缝透进来，细细一条。阿黄趴着没动，耳朵还留着梦里老李手指的温度。

    "等我回来。"

    它记得这句话。

    老李说过。那天他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动了动。

    阿黄当时扒着门框，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够不着。它被关在屋里，听着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李走了。

    说好了回来的。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门没锁，留了一条缝。它用鼻子顶开，出去了。

    五

    楼道里很暗。

    阿黄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前腿膝盖果然僵了，第三步踩空了一级，它稳住，没摔，继续走。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

    护城河边的柳絮真的飞起来了。白花花一片，落在地上，落在水面上，落在自行车筐里。阿黄站在楼道口，鼻子抽了抽。

    风里有柳絮味，有水腥味，有早点摊的油条味。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沿着护城河走。

    走得很慢。以前跟老李走这段路要二十分钟，今天它走了快一个钟头。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停住了。

    老柳树根部长出了一圈新草，嫩绿的。去年秋天，老李在这里坐过。他带了个小马扎，坐在柳树下，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咳嗽，咳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种最便宜的薄荷糖，含一颗压咳。他没吃，掰了一半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你也压压。"

    阿黄舔了，凉得舌头麻。

    现在老柳树还在，马扎不在了。老李不在了。

    阿黄在柳树根下趴下来。新草蹭着它的肚皮，凉丝丝的。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护城河的水慢慢流。

    水面上漂着柳絮，像一层薄雪。

    阿黄看了很久。

    六

    王婶找到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跑这儿来了！"

    王婶气喘吁吁蹲下来，手里攥着那袋狗粮。阿黄没动，只是耳朵转了转。

    "家里门开着，我去找你，你不在。我还以为——"王婶没说"以为"什么，她把狗粮放下，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摸头，只轻轻拍了拍阿黄的背。

    "回去吧，天凉了。"

    阿黄没起来。

    王婶叹了口气，坐在柳树根的另一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阿黄嘴边。

    "吃吧。你瘦了。"

    阿黄闻了闻。饼是葱油味的，热的。它舔了一口。

    不是老李的粥。不是老李的肉。但能吃。

    它慢慢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王婶看着它吃，眼圈有点红。

    "老李在的时候，你哪吃过别人给的东西。"她声音很轻，"他走了才十来天，你就肯吃我的饼了。"

    阿黄听不懂"十来天"。它只知道，饼是热的，王婶的手拍它背的时候没缩回去。

    "走吧，回家。"

    王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阿黄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一老一狗，沿着护城河往回走。

    王婶走在前头，阿黄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不像跟老李那样并排走，也不像跟老李那样走在前面探路。它走在后面，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

    它在找味道。

    沿着护城河的路，老李走过几百遍。他的脚步声、咳嗽声、拐杖点地的声音，都留在了这条路上。阿黄在找这些声音的痕迹，像找一根掉在草丛里的线头。

    没找到。

    声音是留不住的。

    只有味道能留一阵。藤椅上的味道，还能留多久？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今天走了这么远，腿有点酸，肚子有点饱，天快黑了。

    该回去了。

    七

    夜里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的雨。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老李在的时候，下雨天他们就窝在家里。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会拿一条旧毯子盖在腿上，阿黄就把脑袋搁在毯子上面。雨声哗哗的，老李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匀，睡着了。阿黄不睡，它守着，耳朵半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李说它"比门铃好使"。

    现在雨声还是一样的。可老李不在这把椅子上了。毯子叠在柜子里，没人拿出来。阿黄试过，它用嘴叼过毯子角，拖不动——太重了，老李的毯子大。

    它只能趴在藤椅底下，拿自己的体温焐那块藤条。

    雨下了半夜才停。

    阿黄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梦里老李回来了，推开门，拐杖点地，咳嗽两声，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从藤椅底下冲出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地板上一条银白。

    它蹲在门口，鼻子顶着门缝，外面的风凉凉的。

    风里没有老李。

    八

    第二天早上，王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粥。白粥，熬得稠稠的，盛在老李用的那个搪瓷缸里。搪瓷缸掉了不少瓷，露出黑铁底子，缸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四个红字——老李的，他舍不得扔。

    "我熬的，稠的。你尝尝。"

    王婶把搪瓷缸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闻了闻。

    是粥的味道。但不是老李的粥。老李的粥里会放一把碎米，熬出来有股焦香味。王婶的粥没有焦香，只有米香。

    但粥是热的。

    阿黄舔了一口。

    王婶笑了："对嘛，活着就得吃。"

    阿黄吃了半缸，不吃了。它走到藤椅边，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老李搁茶杯的那块印子上。

    王婶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

    "老李那把椅子，你别老趴底下。"她声音放得很轻，"他不在了，椅子又不会跑。你趴坏了，他回来该心疼了。"

    阿黄没抬头。

    王婶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她转身走了。

    阿黄听见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远了，没了。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它自己，和一把旧藤椅，和一点快要散尽的烟草味。

    九

    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藤椅扶手上。

    阿黄趴在椅子底下，眯着眼。光斑慢慢移，从扶手移到椅面，从椅面移到地上，最后移到了墙角那盆吊兰上。

    吊兰的叶子还是黄的。

    阿黄忽然站起来，走到吊兰旁边。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窗台——窗台上有一个空花盆，老李以前在那里种过小葱。

    阿黄不懂花要不要浇水。但它看见吊兰的土裂了，干得发白。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土面。

    舔不动。太干了。

    它又舔了几下，舌头都舔麻了，土面才洇出一点深色。

    阿黄蹲在吊兰旁边，看着那点深色慢慢扩大。它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知道，老李在的时候，这盆花是绿的。老李说过"这花好养，不用管它"。

    可现在它黄了。

    阿黄不想让它黄。

    它又舔了一下。土面更湿了一点。

    十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阿黄趴在藤椅底下，闻着越来越淡的烟草味，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王婶每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饼，有时候只是来看看，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再走。

    阿黄慢慢开始吃她带的东西了。不是因为饿了——是吃完了，肚子暖，能睡得久一点。睡得久一点，梦就多一点。梦里老李还在。

    它学会了自己开门。门没锁，它用鼻子顶，用爪子扒，能开出一条缝，钻出去。它去过护城河边，去过老柳树下面，去过楼道口。每次走不远，腿就酸了，就回来。

    回来趴在藤椅底下。

    藤椅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

    阿黄开始叼东西回来。

    先是门口的一片落叶，它叼到藤椅底下，放在老李搁脚的地方。后来是两片，三片。它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回来，整整齐齐码在藤椅下面，像在铺一张叶子做的毯子。

    王婶看见过一次。她站在门口，看着阿黄叼着一片梧桐叶，小心翼翼钻进门，走到藤椅底下，把叶子放在那堆叶子上面。

    王婶没说话。

    她转身下了楼，在院子里捡了一大把最完整的梧桐叶，用绳子系成一束，挂在阿黄门口的把手上。

    第二天阿黄出门，看见了那束叶子。它咬断绳子，一片一片叼回去，码在藤椅底下。

    叶子越来越多。

    藤椅底下铺了厚厚一层，黄的，棕的，边缘卷起来的。阿黄趴在上面，鼻尖埋进叶子里，闻到的不是老李的味道了——是秋天的味道，是护城河边的味道，是它和老李一起走过的路上的味道。

    它觉得，这样老李回来，脚踩在叶子上，就不会冷了。

    十一

    夜里阿黄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站在门口，拐杖点地，咳嗽了两声。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冲过去，爪子扒着他的裤腿。老李弯腰，手搭在它脑袋上，挠耳根。

    还是那个温度。

    还是那个力度。

    还是那个人。

    阿黄在梦里拼命摇尾巴，尾巴摇得太快了，把自己摇醒了。

    醒来还是藤椅底下。还是那堆落叶。还是没有老李。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藤椅扶手上那块磨白的木头上。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

    它不着急。

    老李说过的，等他回来。

    那就等。

    反正它是一只土狗，一辈子也不长。可它要把每一天都趴在这把椅子底下，把每一个梦都做得认真一点，把每一片落叶都叼得整齐一点。

    等那个人推开门，拐杖点地，咳嗽两声，说：

    "阿黄，我回来了。"

    那时候，藤椅底下的落叶已经铺得很厚了。它从叶子里抬起头，摇着尾巴，像第一天被他领回家时那样。

    ——"跟我回家吧。"

    ——好。

    （第07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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