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20章 最后的柳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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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真正站稳脚跟，是在清明之后。

    阿黄不知道清明。它不知道日历，不知道节气，不知道人世间那些用来标记时间的符号。它只知道，风变暖了，院子里的砖缝里钻出来的草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护城河边的柳絮开始大团大团地飞，有几团被风卷过院墙，落在藤椅上，落在叶子堆里，落在它鼻尖上。

    它伸出舌头，接住了一团。

    柳絮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化了。没有味道。但阿黄还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护城河边，老李牵着它走，柳絮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眉毛上，他也不拂，就让它落着，说："阿黄，你看这柳絮，像不像下雪？"

    不像。

    雪是冷的，落在鼻子上会化成一滴水。柳絮是暖的，落在身上，像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院门。

    院门是关着的。老李不在。

    但它还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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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婶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三次。早上送饭，中午来看看，傍晚再来一趟。有时候晚上也会来，拿个手电筒，照一照藤椅底下，看阿黄还在不在。

    阿黄在。

    它一直在。

    王婶蹲在台阶上，看着藤椅底下的叶子堆。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阿黄还是每天往外跑，叼新的回来。春天的新叶子嫩，含水分多，叼回来放不了两天就蔫了，蔫了就碎，碎了阿黄就用鼻子拱一拱，把碎屑拢在一起，像在拼一件碎掉的瓷器。

    "阿黄，"王婶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肉汤拌饭，从前阿黄最爱吃的，现在它闻一闻，就转过头去。

    王婶叹了口气。她伸手进藤椅底下，摸到阿黄的身体。瘦得吓人，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藤椅的竹条。肚子瘪瘪的，贴着地面，心跳很慢，慢到她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你得吃啊。"她的声音抖了，"你不吃，怎么等他回来？"

    阿黄听见了"等他回来"四个字。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从藤椅底下爬出来。前腿先伸出来，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它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响。出来之后，它站在院子里，腿有点打晃，站了两秒才稳住。

    它走到碗边，低头吃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婶，眼睛里蒙着一层雾。

    王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好，好，吃了一口，这就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明天我给你弄点好的，炖个骨头汤，你最爱喝的。"

    阿黄又低头吃了一口。

    这次嚼了几下，咽了。

    它吃了五口，然后不吃了。走回藤椅底下，钻进去，把下巴搁在叶子堆上。

    王婶把碗收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藤椅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老李啊，"她对着空气说，"你看看你家阿黄，就剩一把骨头了，还在等你。"

    风把柳絮吹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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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黄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变轻。

    不是那种轻松的轻，是空了的轻。像一只口袋，里面的东西被人一把一把地掏走了——先是力气，然后是胃口，然后是视力，然后是听力。现在只剩下鼻子还管用，还能闻到藤椅底下的气味。

    但气味也在变淡。

    它不知道是因为春天雨水多，把味道冲走了，还是因为老李真的在走远。它只知道，它要闻得更用力，更用力，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点残留的、像烟灰一样轻的东西。

    有时候它闻不到了。

    闻不到的时候，它会慌。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转圈，鼻子贴着地面，从台阶嗅到门口，从门口嗅到藤椅，从藤椅嗅到小木桌，从木桌嗅到桌腿上那道划痕。每一寸都嗅过去，像在找一根丢了的针。

    找到了。

    在叶子堆的最底层，有一片银杏叶，是第一个秋天叼回来的那一片。它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一个角，但那个角上还残留着最浓的气味。阿黄把鼻子贴上去，深深地吸一口气。

    还在。

    它就不慌了。

    趴回去，把下巴搁在那个角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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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居们开始议论了。

    修鞋的刘师傅在巷口跟人说："老李家那条狗，怕是不行了。我前天路过，看见它趴在椅子底下，叫它都不应。"

    邮递员小周说："我每天送报都看看它。最近连头都不抬了，就那么趴着，跟椅子长在一起似的。"

    卖豆腐的张婶说："造孽啊。老李走了才几个月，那狗就成这样了。听说它把落叶都叼到椅子底下，堆了那么大一堆。我那天看见了，心里一酸，眼泪直掉。"

    "这狗通人性。"刘师傅说，"老李对它好，它记着。"

    "不是记着。"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手里提着一袋骨头，"是活着就为了等他。"

    大家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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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第一个秋天。它还是一只小狗，脏兮兮的，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一个影子走过来，挡住了路灯的光。它抬头，看见一双布鞋，一双粗糙的手，一个声音说："哟，哪来的小东西？"

    那只手伸过来，它没有跑。

    手摸了摸它的头，摸得很轻，怕把它摸碎似的。然后那只手把它抱了起来，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有一股烟草味和铁锈味，还有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

    "跟我回家吧。"

    它跟着回了家。

    家很小，一间平房，一个院子，一张藤椅。藤椅是旧的，竹条有的地方断了，用铁丝绑着。但椅子很舒服，因为老李经常坐在上面，因为老李的气味渗进了每一根竹条里。

    梦里它还是那只小狗，趴在老李的脚边，看着老李翻书，听着老李咳嗽，闻着老李手掌上的温度。一切都和第一天一样，没有离别，没有医院，没有空椅子。

    梦很长。

    长到阿黄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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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它还是醒了。

    因为有人敲门。

    不是老李的敲门声。老李的敲门声是三下，不轻不重，带着钥匙串的叮当声。这个敲门声是王婶的，两下，很轻，像是怕把它吓着。

    阿黄没有起来。

    它趴在叶子堆上，眼睛半睁着。阳光从藤椅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的鼻子上，暖的。它闻到了王婶的气味——油烟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眼泪的咸味。

    "阿黄，"王婶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我给你炖了骨头汤，你起来喝一口。"

    阿黄没有动。

    王婶等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了看。藤椅底下，阿黄蜷成一团，灰白色的毛上沾着碎叶子，呼吸很浅，肚子一起一伏的，慢得像钟摆快要停了。

    "阿黄？"

    没有回应。

    王婶急了，翻墙进了院子——她以前不翻墙的，老李在的时候，她都是走正门。现在正门锁了，钥匙在老李的口袋里，跟着他走了。

    她蹲在藤椅旁边，伸手进去摸阿黄。

    手碰到了它的身体。温的，但比昨天凉了。

    "阿黄，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起来，喝口汤，就一口。"

    阿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它看见了王婶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但它认得那张脸——是老李走后，每天来喂它、摸它、跟它说话的那张脸。

    它想摇尾巴。

    尾巴动了一下，但没摇起来。

    它想舔她的手。

    舌头伸出来，但没够到。

    它只是看着她。

    用那双蒙着雾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把鼻子埋进叶子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完了，它抬起头，看着小木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麻花辫女人微笑着。

    阿黄不知道她是谁。它只知道，老李经常看着她。老李看她的时候，手会摸藤椅的扶手，会叹气，会沉默。老李爱她，像爱它一样。

    阿黄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院门。

    院门是关着的。

    它等了一整个冬天，一个春天。

    门还是关着的。

    但它不着急了。

    因为气味还在。在叶子里，在藤椅里，在毯子里，在每一寸它闻过的空气里。老李没有走远，他就在这些气味里，就在这些碎叶子底下，就在它每一次呼吸之间。

    它闭上眼睛。

    梦又来了。

    这次的梦不一样。

    不是第一个秋天了。是护城河边，柳絮飞得很大，老李站在柳树下，朝它招手。

    "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腿不疼了，力气回来了，毛是金黄色的，不是灰白的。它跑得很快，风把柳絮吹到它脸上，它也不躲。

    跑到老李面前，前爪搭上他的膝盖。老李弯下腰，手掌摸它的头，从耳朵根摸到后脑勺，再摸回来。

    "以后有我呢。"

    "跟我回家吧。"

    它跟着老李走。柳絮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它的鼻子上。老李的手掌是暖的，绳子是松的，路是长的。

    它们走啊走，走过护城河，走过柳树林，走过那扇关着的院门。

    门开了。

    里面是藤椅，是叶子堆，是格子毯子，是小木桌上的照片。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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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婶坐在藤椅旁边，一直坐到天黑。

    阿黄没有再醒。

    它的鼻子埋在叶子堆里，最后一口气吸得很慢、很慢，像在把所有的气味都装进肺里，带到什么地方去。

    它的身体是温的。

    王婶把手放在它的身上，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夕阳把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柳絮从院墙那边飘过来，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走吧，"她轻声说，"去找他吧。"

    风把柳絮吹走了。

    藤椅底下的叶子堆里，那片第一个秋天的银杏叶，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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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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