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22章 落叶铺满藤椅下的秋天

(88106 www.88106.la)    一

    阿黄的右耳听不太清了。

    不是一下子聋的。是慢慢的，像那把藤椅上的烟草味一样，一点一点退走。先是远处的声音——护城河那边早市收摊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王婶上楼的脚步，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后来连近处的也打了折扣，王婶在门口喊"阿黄"，要喊两遍它才转耳朵。

    左耳还行。所以它学会了偏着头睡觉，左耳朝外，右耳压在藤条上。

    这样万一老李回来，开门的声音，拐杖点地的声音，咳嗽的声音——左耳能接住。

    二

    王婶今天来得晚。

    阿黄趴在藤椅底下，数着光斑从窗台移到地板上的时间。以前老李在的时候，这个时间该吃第二顿了——老李管它一天两顿，早上出门前一碗，傍晚遛完回来一碗。现在王婶一天来一次，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没个准。

    阿黄不催。它趴着，下巴搁在老李茶杯印子上，等。

    光斑移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楼梯响了。

    不是王婶的脚步。王婶的脚步拖沓，鞋底磨地面，沙沙的。这个脚步轻，快，带点脆响——是皮鞋。

    阿黄耳朵竖起来，左耳转了转。

    门锁响。门开了。

    不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从藤椅底下缩了缩，鼻子顶着墙根。

    "哟，这狗还在呢。"

    男声。年轻，陌生，带着一种打量东西的语气，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哟什么哟，轻点。别吓着它。"

    是王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上来，喘着说："小陈你慢点，这狗认生。"

    叫小陈的男人走进来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阿黄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老李那种旱烟的暖香，是纸烟的冲味，混着香水。

    "李叔走了快俩月了吧？"小陈说，"我妈让我来看看，这房子是不是该腾了。下个月新租户要入住。"

    "急什么。"王婶声音硬了，"狗还没安置好呢。"

    "安置什么安置，送收容所呗。或者——"小陈走近了，阿黄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这狗看着还行，我朋友正好要条看门狗，要不要——"

    阿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

    不是凶。是警告。

    小陈的手伸过来，想摸它的头。阿黄往藤椅最里头缩，脊背顶着墙，退无可退。

    "嘿，还挺烈。"

    "别碰它！"王婶一步跨过来，挡在阿黄前面，"老李临走前托我照看这狗。你动它一下试试。"

    小陈的手缩回去，讪讪地站起来。

    "王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一条土狗，犯不着这么较真。李叔都走了，它还能等出花来？"

    王婶没说话。

    她蹲下来，背对着小陈，手轻轻搭在藤椅扶手上。阿黄看见她的手在抖。

    "小陈，你没养过狗，你不懂。"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老李养了它九年。九年，跟养孩子一样。他走的时候，这狗扒着门哭，嗓子都哑了。"

    "那是狗，又不是人——"

    "狗怎么了？"王婶站起来，转过身。阿黄看见她的眼圈红了，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又硬生生咽回去的红。"狗比人长情。人等俩月就等不了了，它等一辈子都等得了。"

    小陈不说话了。

    "你跟你说，这房子我帮老李守着。狗我管。什么时候我管不了了，再说。"王婶走到门口，侧身让开，"你回去告诉你妈，别惦记这房子。老李的租金交到年底，合同白纸黑字。"

    小陈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皮鞋声下楼，远了。

    王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她慢慢走到藤椅边，蹲下来，没伸手。

    "阿黄，你听见了。"她说，"有人要赶你走。"

    阿黄看着她。

    "我不让。"王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稳了，"你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等得起就等，等不起……"

    她没说完。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茶杯印子上。

    它不懂"腾房子"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想碰它，王婶挡了。王婶的手在抖，但挡得结实。

    它信任这双手。

    三

    傍晚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猛，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拿豆子往玻璃上扔。阿黄缩在藤椅底下，把落叶往自己肚子底下拢了拢——那些叶子被它舔过、踩过、压过，边缘卷得像小勺子，铺了厚厚一层。

    雨声太大了。左耳也快接不住了。

    它有点慌。这么大的声音，万一老李回来，开门的声音被雨盖住了怎么办？万一他咳嗽了，它听不见怎么办？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

    门没锁，一条缝。它把鼻子顶在缝上，外面的风夹着雨丝扑进来，凉得它打了个喷嚏。

    它没退。

    它就这么顶着门缝，鼻子露在外面，淋着雨丝，守着。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黄的鼻子湿漉漉的，凉透了。它缩回来，打了个哆嗦，走到藤椅底下趴下。

    落叶被它刚才的动作弄乱了，它用鼻子拱了拱，拱回原位。一片一片，码整齐。

    王婶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从门缝一直延伸到藤椅边上。

    "你站门口了？"她看着那滩水，又看了看阿黄湿漉漉的鼻头。

    阿黄没抬头。

    王婶拿抹布擦了水，擦到一半停了。她蹲下来，拿抹布的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阿黄。

    "你是不是怕听不见他回来？"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

    王婶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掉了一滴，砸在地板上，跟阿黄带进来的雨渍混在一起。

    "傻狗。"她说。

    四

    夜里阿黄疼了一回。

    不是外伤。是里面疼。右后腿的胯骨，一阵一阵的，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它趴着不动的时候还好，一翻身就牵着那根"针"一起转，疼得它抽气。

    它没叫。

    老李在的时候它就不爱叫。老李说"阿黄是个闷葫芦"，疼了不叫，饿了不叫，想撒娇了也不叫，就蹭。蹭他的腿，蹭他的手，蹭他的拐杖。

    现在疼了，还是不叫。

    它把右后腿蜷起来，用前爪把它轻轻压住，像按住一个不听话的东西。压住了，疼得轻一点。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藤椅扶手上那块磨白的木头上。阿黄看着那块木头，忽然想起老李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么疼。他不说，但阿黄看得出来——他翻身的时候会顿一下，手按住腰侧，然后慢慢呼一口气，像把疼从嘴里吐出去。

    阿黄当时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吐疼。它学会了那个动作——把疼按住，慢慢吐出去。

    它现在也这么干。

    按住，吐气。

    吐出去的只有气，疼还在。但轻了。

    五

    第二天腿好了一点。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它想出去。不是想去护城河，是想找点什么。

    它沿着楼道慢慢下楼。前腿膝盖比昨天僵，右后腿胯骨还隐隐地酸。它一步一步，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单元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初夏的太阳，不烈，暖融融的。阿黄眯着眼，鼻子抽了抽。

    风里有早点摊的香味，有汽车尾气，有护城河的水腥味。还有一种味道——

    它站住了。

    是烟草味。

    不是老李那种。但像。暖的，带点苦，像秋天烧落叶的味道。

    阿黄顺着味道走。走得很慢，右后腿拖着一点，像画一道弧。味道从小区门口的石凳那边来。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红红的。

    阿黄走到石凳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老头低头看它。

    "哟，哪来的土狗？"

    阿黄没动。它盯着那根烟。烟丝燃着，冒出细细的烟，被风吹散。味道跟老李的不一样——老李抽的是旱烟，装在那个铜烟锅里，自己搓的烟叶，点着了吸一口，满屋子都是暖苦的味道。这个老头抽的是纸烟，味道冲，薄，散得快。

    不像。

    阿黄转身走了。

    老头在后面喊："喂，狗，你不要了？"

    阿黄没回头。

    它沿着墙根走回单元楼，一步一步，上楼。右后腿每抬一级台阶都酸，但它没停。

    到了家门口，门没锁，它顶开，进去。

    藤椅底下还是那个味道。老李的烟草味，淡得快没了，但还在。比石凳上那个老头的纸烟味道浓。比什么都浓。

    阿黄钻进去，趴下来。

    它把鼻子埋进藤条缝里，使劲闻。

    还在。

    还在就好。

    六

    王婶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个东西。

    一个旧收音机。巴掌大，黑色塑料壳，天线歪了，用胶带缠着。

    "我孙子淘汰的，还能响。"她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插上电，拧开，"我寻思，你一个人待着闷，听听声儿。"

    收音机沙沙响了一阵，找到一个频道。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阿黄耳朵转了转。

    老李不爱听戏。老李爱听新闻。每天傍晚六点，他准时打开那台黑白电视，看《新闻联播》。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播音员念那些它听不懂的词。有时候老李会念出声："又涨了……又开会了……"像在跟电视对话。

    收音机里唱了一段，停了，换了个频道。是新闻。

    "……今日上午，我市举行……"

    阿黄耳朵竖起来。

    不是那个声音。不是老李的声音。但那个腔调像——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不急不慢。

    老李念新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张报纸，念出声："阿黄，你听，今天猪肉又涨价了。咱俩得省着点。"

    阿黄不懂猪肉涨价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那个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念。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听着，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它把收音机的声音当成了老李的。

    只有一小会儿。

    王婶看见它闭着眼，耳朵微微朝收音机的方向转着，没出声。她悄悄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刚好能听见，又不吵。

    "睡吧。"她对着空屋子说。

    七

    阿黄开始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梦——以前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翻相册，挠它耳根。现在的梦变了。梦里的老李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河，或者隔着一层雾。阿黄跑过去，腿不听使唤，越跑越慢。老李在河对岸喊它，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说的什么。

    它急。急得醒过来。

    醒来趴在藤椅底下，喘气。

    右后腿胯骨又疼了。它把腿蜷起来，按住，吐气。

    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阿黄趴的姿势变了——以前是整条狗缩在藤椅底下，脑袋朝着门口。现在它侧躺着，右后腿蜷在肚子前面，脑袋朝着藤椅扶手，鼻子正对着那块茶杯印子。

    "腿疼了？"王婶蹲下来，看见了它蜷着的右后腿。

    她没摸。她知道阿黄不让生人摸。

    "要不要我带你去看？楼下新开了个宠物诊所。"

    阿黄没反应。

    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你不去就不去。我明天给你带点膏药，人用的那种，活血的。你别嫌味儿冲。"

    她走了。

    阿黄在藤椅底下趴了一天。

    它把落叶一片一片重新码过。有一片梧桐叶破了角，它用鼻子拱到最底下，拿没破的盖住。

    天黑的时候，它听见了什么。

    不是开门声。是楼下的声音——有人搬东西，铁器碰铁器，叮叮当当的。

    阿黄耳朵竖起来。

    是那个叫小陈的男人。他今天又来了，在楼下跟什么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先把客厅清出来……旧家具该扔扔……"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窗边。

    它趴在窗台上，低头往下看。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小陈站在车旁边，指挥两个人往楼上搬东西。

    他们在搬老李的东西。

    阿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

    不是警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像老李最后那几天咳嗽——咳不出来，但一直在震。

    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纸箱被搬上楼。看着小陈上上下下，皮鞋咔咔响。

    它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它知道——有人要动老李的东西了。

    藤椅。

    他们会不会动藤椅？

    阿黄从窗台跳下来——前腿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右后腿没撑住，它歪了一下，稳住。

    它走到藤椅旁边，转了一圈，趴下来。

    不走了。

    谁要动这把椅子，先从它身上踩过去。

    八

    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小姑娘。

    "这是我孙女，小雨。放暑假了，带她来看看你。"

    小姑娘七八岁，扎两个辫子，蹲下来跟阿黄平视。

    "狗狗，你叫阿黄吗？"

    阿黄没抬头。

    "小雨，别摸它。它不认识你。"王婶拦住孙女的手。

    小姑娘没听，她把手慢慢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阿黄鼻子前面。

    阿黄闻了闻。

    是小孩的味道。奶香，汗味，还有一点彩笔的蜡味。不是老李的味道。不是威胁的味道。

    阿黄没缩。

    小姑娘的手轻轻落在它头顶。

    "好软。"她小声说。

    阿黄没躲。它趴着没动，眼睛半闭着。右后腿蜷着，隐隐地酸。

    小姑娘的手从头顶滑到耳根，轻轻挠了挠。

    阿黄的后腿抖了一下。

    不是舒服的抖。是疼。耳根被碰到的时候牵动了右后腿的筋，酸麻从耳根一路窜到胯骨。

    但它没躲。

    它让那个小孩的手停在耳根上。

    王婶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小雨，你轻点。"她声音哑了，"它腿疼。"

    "狗狗疼吗？"小姑娘问。

    "嗯。"

    "那我给它呼呼。"

    小姑娘趴下来，对着阿黄蜷着的右后腿，轻轻吹了一口气。

    阿黄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眨巴眨巴的。她吹完气，抬头看王婶："奶奶，它会不会好？"

    王婶没说话。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眼。

    小孩的手又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被王婶拉起来。

    "走吧，让狗狗休息。"

    脚步声远了。

    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右后腿不那么酸了。小孩吹的那口气，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好像——轻了一点。

    它把鼻子埋进落叶里。

    落叶是干的，脆的，有秋天的味道。

    它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完了，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说了一句话。

    "阿黄，叶子落了，根还在。根在，明年还长。"

    阿黄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老李走了。但味道还在。落叶还在。藤椅还在。它趴在这里，等着。

    根在。

    明年还长。

    九

    夜里阿黄又做梦了。

    这次梦里的老李不隔河，不隔雾。他就坐在藤椅上，跟以前一样。膝盖上摊着相册，手搭在扶手上。

    阿黄走过去，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它，手从扶手上挪过来，挠它的耳根。

    还是那个温度。

    "阿黄。"他说。

    阿黄摇尾巴。

    "我走了以后，你乖不乖？"

    阿黄使劲摇。

    老李笑了。咳嗽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乖就好。"

    他合上相册，手从阿黄耳根滑下来，搭在它脑袋上。很沉。

    "阿黄，我回不来了。"

    阿黄的尾巴停了。

    "你别等了。"

    阿黄抬头看他。

    老李的脸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在散。像烟一样，从边缘开始淡，慢慢化进空气里。

    "你过你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

    手从脑袋上滑下去。

    "别等我了。"

    阿黄醒了。

    藤椅底下很黑。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压在它肚子底下，暖的。

    它趴着没动。

    "别等我了。"

    它不懂这句话。不是不懂字，是不懂意思。等，是它唯一会做的事。不叫等，叫什么？

    它把鼻子埋进藤条缝里。

    味道还在。

    很淡了。

    但它还在。

    阿黄闭上眼，把右后腿蜷紧了一点，按住疼，吐气。

    明天王婶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

    它会吃她带的粥，会让她孙女摸耳朵，会趴在藤椅底下，闻着越来越淡的味道，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因为它是一条土狗。

    土狗不知道什么叫"放下"。

    土狗只知道——你领我回家那天，说好了的。

    跟我回家吧。

    好。

    那我就在家里等你。

    等到落叶铺满藤椅底下的秋天。

    等到烟草味散尽。

    等到我走不动了，趴在这里，闭上眼。

    那时候你要是回来，我还能听见。

    左耳还能听见。

    （第072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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