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602章 他叫我方哥

(88106 www.88106.la)    方东来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馒头渣。

    关押他的地方不是派出所的正式看守室，而是后院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

    窗户做了遮挡，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但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热水壶。

    沈默的人安排的，条件比正式羁押强太多。

    方东来进门的时候眼神发怵，缩着脖子往屋里扫了一圈。

    他看到秦牧坐在靠窗的位置，明显松了口气。

    尽管秦牧是把他抓进来的人，但这段时间里唯一跟他说过几句人话的也是秦牧。

    “坐。”

    秦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东来坐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搓了搓膝盖上的裤子。

    秦牧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朝下。

    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短发，夹克衫，没穿制服，身上干干净净，一句话没说。

    这是沈默安排的人，昨天下午到的柳河镇。

    秦牧只知道他姓程。

    “方东来，问你几个事。”秦牧开口。

    方东来点头，点得很用力。

    “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每个月来仓库操作电脑的那个——你再跟我说一下，他长什么样。”

    方东来的眉头挤到了一起，像在拧一个生锈的螺丝。

    “个子不矮……比我高……穿的都是那种干净的衣服，衬衫什么的……脸上没疤……戴不戴眼镜我记不太清了……”

    “胖还是瘦？”

    “不胖。但也不是那种干瘦的，就是……正常的。”

    方东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每次来都梳得很整齐。”

    头发梳得整齐。

    这种细节反而比五官描述有用。

    “他来的时候开什么车？”

    “以前我跟你说过——一辆黑色的车。”

    “每次都同一辆？”

    “我没注意过车牌。但车的颜色都是黑的，大小差不多。”

    方东来挠了一下脑袋。

    “有一次不是黑的，是深灰色那种，但就那一次。”

    “他来的时间，白天还是晚上？”

    “都是晚上。天黑了才来。走的时候也是天黑的。”

    “来了之后，他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方东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被问过。

    “他……他一般进门先看一圈，不怎么说话。然后就说‘东西拿出来’，我就把电脑从底下搬出来，他坐下开始弄。弄完了让我签字。签完他就走。”

    “他怎么称呼你？”

    “方哥。”方东来说，“他叫我方哥。”

    秦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一个发改委综合规划处的处长，管一个不识字的仓库看守叫“方哥”。

    不管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这种称呼方式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他需要方东来配合，需要方东来别多嘴，需要让方东来觉得自己被尊重。

    控制人的手段不只是威胁。

    有时候一声“哥”比一个巴掌管用。

    秦牧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程姓男人。

    对方微微点头。

    秦牧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照片，一共八张，正面朝下排在桌上。

    然后他一张一张翻过来，排成一排。

    八张照片。

    八个男性面孔。

    年龄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发型整齐，穿着偏正式，大部分是证件照风格。

    其中第五张是贺志远。

    秦牧事先看过——沈默选的照片很讲究。

    八个人的着装、发型、年龄、面部特征都有一定重合度，不会让被辨认人一眼跳出来。

    “方东来，你看看这八张照片。”

    秦牧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视线空间。

    “如果里面有你认识的人，你指出来。”

    方东来凑上去，眼睛从左边第一张开始扫。

    秦牧看着他的表情。

    第一张，方东来的眼皮没动。

    第二张，没动。

    第三张，他多看了一秒，然后跳过了。

    第四张，没动。

    第五张——

    方东来的肩膀紧了一下。

    不是很夸张的那种，但秦牧看得很清楚。

    方东来盯着第五张照片看了至少四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往右移了，看了看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看完之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第五张。

    “这个。”

    方东来的手指点在第五张照片上。

    “你确定？”

    秦牧没露任何表情。

    “确定。就是他。”

    方东来的手指没收回去。

    “这个人就是每个月来仓库的那个。”

    秦牧看向程姓男人。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一下——红灯亮了。

    “方东来，请你再说一次——你指认的是哪一张照片，从左到右第几张。”

    “第五张。”

    “这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月月来仓库操作电脑的人。每次来让我签字的。”

    “你见过他多少次？”

    方东来掰着指头数了一会儿。

    “十几次。最少十二三次。”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底的时候。”

    程姓男人把录音笔收起来，又拿出一张纸——

    辨认笔录，已经提前打印好了格式，空着关键信息。

    他在上面填写了几行内容，然后递给方东来。

    “在最下面签你的名字。”

    方东来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了“方东来”三个字。

    跟他以前在那些“表格”上签的一样。

    秦牧把照片收回信封。

    他没告诉方东来第五张照片上的人叫什么、在哪里工作。

    方东来也没问。

    从房间出来之后，程姓男人跟秦牧走到院子角落，压着声说了一句：

    “辨认程序有效，全程录音。”

    “回头形成书面报告，附上同步的视频记录——屋里有暗装的摄像头。”

    秦牧点了点头。

    “东西给影子。”

    程姓男人拿着信封和录音笔离开了。

    秦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大，派出所后院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方东来的指认把贺志远和那间仓库之间的连接钉死了。

    方东来不识字，不懂法律，说不出合同内容，但他认得人的脸。

    十二三次见面，每次至少二十分钟，这种频率足够让一个人的面部特征刻进记忆里。

    现在手上有什么。

    笔记本电脑——在解密中，等结果。

    方东来的口供和辨认笔录——证明贺志远定期到仓库操作电脑、让方东来签署不明文件。

    苏晚找到的合影——贺志远与孙启明的私人饭局同框，证明两人存在超越工作关系的往来。

    沈默在查的工商系统和发改委审批记录——电子痕迹，贺志远删不掉。

    恒通达和锦澜商贸共用同一家报关行——顺达报关——的事实。

    仓库里放着的假电脑——等贺志远安排人来取。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条能直接定罪，但拼在一起，链条已经在闭合了。

    秦牧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消息：

    辨认完成。方东来在八张照片中指认了贺志远，一次指认，没有犹豫。录音和视频记录由你的人带回。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电脑解密有进展——不是随机密码，是一组十二位字符串，技术组在跑社工库，预计今天晚些时候出结果。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又发了一条：

    苏晚查到的合影你看了没有。

    沈默：

    看了。孙启明和贺志远同桌吃饭，那张照片里还有另外几个人。我在比对身份。其中有一个疑似港务区管委会的人——如果确认的话，这张饭桌就不是普通的饭局了。

    秦牧收了手机。

    他骑电动车离开派出所，回了镇上。

    路过建设路的时候他没停，扫了一眼那扇窄门——关着，跟上午一样。

    五金店老板娘不在门口了，店里传出电钻的声音。

    回到家，秦母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他进来抬了下头：“中午吃点什么？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热一下就行。”

    秦小棠的房门还是关着的。

    秦牧看了一眼，没敲门。

    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贺志远今天正常上班。

    他不知道方东来刚刚指着他的照片说了那句话。

    他不知道假电脑已经放回了仓库。

    他不知道他和孙启明的合影已经被截了图。

    他还在按自己的节奏清理痕迹。

    但他的节奏和秦牧这边的节奏不一样。

    秦牧这边在加速收拢，贺志远那边在按部就班地擦。

    一个在收网，一个在补洞。

    一个知道对方的底牌，另一个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确定。

    手机震了。

    苏晚的电话。

    “合影里另外几个人你查出来了？”秦牧直接问。

    “查出了三个。”

    苏晚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翻到关键页码时的语气。

    “其中一个叫‘徐斌’，职务是临江港务区管委会综合办副主任。”

    港务区管委会。

    秦牧的手握紧了手机。

    “这个人——你确定？”

    “社交平台上的公开照片和合影里的面孔对上了，至少九成以上。”

    苏晚停了一下。

    “秦牧，港务区管委会综合办，管的就是港区企业的备案、协调和日常监管。顺达报关的年审材料、进出口资质复核，全都要从他那个口子走。”

    审批端有贺志远。

    报关端有孙启明。

    监管端有徐斌。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秦牧盯着院墙上那条被日头切出来的阴影线，一句话没说。

    苏晚在电话里等了几秒：“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秦牧说，“这张桌子上坐了七八个人。你只查出了三个。”

    “剩下的我还在查。”

    “别急。”

    秦牧的声音很平。

    “先把这三个的关系理清楚再说。另外——那张照片是孙启明发的朋友圈，时间是去年八月。你查一下去年八月前后，恒通达和锦澜商贸有没有什么大额的进出口业务申报。”

    挂了电话，秦牧把手机放下。

    秦母端了一碗热好的排骨出来。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贺志远设计的这套东西比他最初判断的还大。

    不是一个人在跑，是一整张桌子的人在跑。

    审批、报关、监管，三个口子同时打通。

    这种布局不是一个处长能独立完成的。

    他在恒通达和锦澜商贸背后看到的，可能只是冰面上露出来的一个角。

    手机又亮了。

    沈默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电脑密码破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