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601章 连水都不喝的人

(88106 www.88106.la)    秦牧在车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被冷醒了一次。

    车窗的缝还开着，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泥路面返潮的腥气。

    他把窗户摇上去，又睡了一会儿。

    天亮是被手机震醒的。

    沈默的消息，六点零二分发的：

    机器已经准备好。上午十点前送到。另外，顺达报关那边我安排了人盯，昨晚到现在没有异常动静。

    秦牧揉了一把脸，发动车子回镇上。

    路上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仓库那边昨晚有动静没有？”

    “没有。”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我让小周蹲了一整夜，连只老鼠都没见着。”

    “行。上午会有人送一台电脑过来，你安排人接一下，别走正门，从仓库后面那条巷子进。”

    赵铁柱没问送什么电脑、为什么送。

    他这两天已经习惯了不问。

    “几点？”

    “十点左右。东西到了你通知我。”

    挂了电话，秦牧把车停在镇上早餐店门口。

    要了一碗馄饨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吃。

    馄饨还没吃完，苏晚的电话来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重要。你发的那个东西我看了。”

    秦牧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孙启明，顺达报关的法人——你说他在港务区管委会通讯录里出现过，什么身份？”

    “不是正式编制。”

    苏晚在电话里说：

    “港务区管委会有一个‘港口企业联络委员会’，算是行业协会性质的民间组织，管委会挂名指导。孙启明是这个联络委员会的副秘书长。”

    副秘书长。

    一个报关行的老板，挂了个港务区管委会下属协会的头衔。

    “这个联络委员会平时干什么？”

    “名义上是协调港口企业之间的合作、对接管委会政策。”

    “但我查了它过去三年的活动记录——基本上就是开年会、搞联谊、组织出去考察学习。没什么实际职能。”

    “但它有一个好处。”秦牧说。

    苏晚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

    “一个报关行的老板跟港务区管委会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开会、出去考察——这叫正常的行业交流，谁都说不出毛病。”

    苏晚没接话，但秦牧听到了她敲键盘的声音。

    “你在查什么？”

    “港务区管委会的领导班子名单。”

    苏晚的声音压低了：

    “昨天你跟我说发改委综合规划处——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发改委的审批管项目准入，港务区管委会管的是港口运营和通关服务。”

    “如果一个涉外贸易项目要在临江落地，审批要过发改委，报关要过港务区。两头都有人——”

    “这条链子就是通的。”

    秦牧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放下筷子。

    “孙启明这个人，你能查到他的底吗？”

    “工商信息、社会关系这些我能查。”

    “但再往深了我就够不着了——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这些得走司法程序。”

    “不需要你查那些。”

    秦牧说：

    “你就查一个东西——他跟贺志远有没有直接往来。不是通过公司、不是通过协会，是私人层面的。饭局、合影、朋友圈互动，什么都行。”

    “我试试。”

    挂了电话，秦牧付了钱离开早餐店。

    回到临时住处洗了个脸换了件衣服。

    母亲在厨房里热粥，看他进来问了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

    秦小棠在隔壁屋里没出来，门关着。

    秦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刚出来，院墙上一条斜影慢慢缩短。

    从这里能听到镇上的声音——摩托车、狗叫、远处工地的搅拌机。

    很正常的一个上午。

    他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贺志远的行为逻辑是清楚的——他在清理痕迹，但节奏是控制住的，没慌。

    律所的纸面材料先收，仓库的电脑排后面。

    如果他的信息源只是面包车上跑掉的那两个人，那他现在掌握的情况大概率是不完整的。

    他知道方东来被抓了。

    他知道仓库被动过了。

    但他可能不知道电脑落在了谁手里。

    这个信息差是眼下最值钱的东西。

    十点十二分，赵铁柱发来消息：东西到了。

    秦牧骑着电动车去了仓库。

    走的是后巷。

    仓库后门虚掩着，赵铁柱站在里面，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纸箱，已经开了口。

    秦牧凑过去看。

    箱子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原来方东来藏在磨盘下面的那台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同品牌、同型号、同颜色，连磨损痕迹都做了旧。

    电源线也配了一条同款的。

    沈默做事。

    赵铁柱显然忍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老秦，这是什么意思？仿一台假电脑放回去——你想钓谁来拿？”

    秦牧没直接回答。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仓库的布局。

    上次清理行动之后，仓库里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沈默的人取走了真电脑，但其他东西基本保持着被翻动后的状态——几个空纸箱、散落的泡沫板、角落里的旧工具。

    磨盘还在原位。

    秦牧把假电脑从纸箱里取出来，连着电源线一起塞回磨盘底下。

    位置、角度都按他记忆中的样子还原。

    “铁柱，这间仓库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安排人守了。”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守？”

    “门锁换回原来的。让它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

    “你的人撤到外围。不需要盯仓库门口，盯这条路就行。谁来了、什么车、几个人。远远看着，不要靠近。”

    赵铁柱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

    假电脑放回去、守卫撤走、恢复原状——这是在等人来取。

    来取的人只要一碰电脑就会发现是假的，但在他来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行为本身就是证据。

    来了，就是承认跟这间仓库有关。

    “老秦。”

    赵铁柱压低声音：

    “那个人是谁？”

    秦牧拍了拍他肩膀。

    “你别问。等清楚了我告诉你。”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

    从仓库出来，秦牧骑车去了建设路。

    白天的建设路跟昨晚判若两地。

    五金店开着门，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

    旁边麻将馆的门帘子挂起来，里面已经有人在搓了。

    楼梯口那扇窄门关着，看起来跟其他沿街门面没什么区别。

    秦牧从街对面走过去，扫了一眼窄门上方。

    没有监控。

    昨晚他就注意到了——整条建设路只有东头和西头各有一个治安摄像头，五金店这个位置恰好是两个摄像头都照不到的死角。

    贺志远每次来这里停车，挑的是一个视频盲区。

    律师出身的人选地方，跟特种兵选伏击点一样讲究。

    他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东西放好了。仓库恢复原状，外围有人远距离盯着。建设路律所门口没有固定监控，如果要做视频取证，需要你自己安排。

    沈默的回复比上午快：

    “建设路的监控盲区我知道。已经安排了便携设备，今天下午到。另外，贺志远今天上午正常去了发改委上班。”

    正常上班。

    一个人前一天夜里开公务车跑了一百多公里，在一间空律所里用手电筒摸了十几分钟，拿走了整整一公文包的东西，第二天一早洗个澡换身衣服坐到办公室里——该签的文件签，该开的会开。

    秦牧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人心理素质极硬，而且他对自己的安全边际有信心——方东来不识字，说不出合同内容；电脑有密码，打不开；纸面证据他已经拿走了。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跟恒通达之间的连接线，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但他漏算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工商系统和发改委内部的电子痕迹——这些沈默在查。

    另一个是方东来签过的那些“纸”。

    方东来的名字被写在上面，贺志远的没有。

    但方东来的签名是谁递过去让他签的？

    是谁每个月来一次、操作电脑、然后递出一张表格？

    方东来不识字。

    方东来描述不出文件内容。

    但方东来能描述这个人。

    身高、体型、穿什么、开什么车、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拿钥匙。

    如果方东来能在照片里指认出贺志远。

    秦牧给沈默发了第二条消息：

    方东来现在谁在管？

    回复来得很快：

    我的人。在柳河镇派出所特别看护，不走常规羁押程序。

    秦牧打字：

    安排一次辨认。准备六到八张同年龄段男性照片，其中一张放贺志远的。让方东来指——“每个月来操作电脑的人是哪一个”。

    沈默回了一个字：

    好。

    秦牧收了手机，站在建设路的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的蹬着三轮过去了。

    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孩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窜过去，铃声叮叮响。

    五金店老板娘的毛豆剥完了一盆，端进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

    但秦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贺志远收走了律所里的证据，以为自己在缩小暴露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缩一步，就在沈默的系统里多留一个动作轨迹。

    他来过。

    他拿了。

    他走了。

    这些行为本身，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比他拿走的那些纸更有份量。

    手机又响了。

    苏晚的消息。

    只有一张截图，和四个字：

    找到了。

    截图是一条微信朋友圈的存档——日期是去年八月，发布者是一个叫“启明兄”的人。

    配图是一张饭桌合影，七八个人举杯，背景是某个酒店包间。

    照片右侧第二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浅色衬衫的中年男人。

    苏晚在那个人脸上画了个红圈，旁边标了三个字。

    贺志远。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