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600章 老秦，你想做饵

(88106 www.88106.la)    沈默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那头是键盘声，密集的，像在同时操作好几个界面。

    秦牧也不催。

    他靠在车旁边，看着建设路方向。

    帕萨特走了不到五分钟，街面上已经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那盏坏了的灯管还在闪。

    “贺志远，男，四十四岁。”

    沈默的声音回来了，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文件：

    “2016年通过公务员遴选进入临江市发改委，同年任综合规划处副处长，2019年转正。”

    “在此之前是瀚林律所的执业律师，专做投融资和涉外贸易法律服务——这个专业方向很关键。”

    秦牧听出了他停顿的位置。

    “关键在哪？”

    “涉外贸易法律服务，意味着他天然熟悉跨境资金流转的每一个合规环节，也知道每一个环节里的漏洞在哪。”

    “从律师转公务员不稀奇，但他转进的恰好是负责外资项目审批的岗位——这条路走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设计过的。”

    赵铁柱的车还停在巷子里。

    秦牧看到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铁柱的脑袋探出来，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不要过去”。

    秦牧摆了下手，让他等着。

    “他的家庭情况呢？”秦牧问。

    “已婚，妻子在临江市第一医院行政科，一个女儿在读初中。”

    “名下两套房，一辆私家车——丰田凯美瑞，不是今晚这辆帕萨特。”

    “住址在临江市新城区翠湖花园。”

    “社会关系？”

    “工商关联里有一条——他妻子的姐姐开了一家商贸公司，叫‘锦澜商贸’，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百货批发。”

    “但这家公司的进出口权是2020年才加上的，跟恒通达加上进出口权的时间相差不到三个月。”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家公司同时期获得进出口权。”

    “对。”

    “而且锦澜商贸的报关行和恒通达用的是同一家——临江港务区的‘顺达报关’。”

    一家贸易公司不够。

    他需要两条管道。

    恒通达是明面上的，锦澜商贸是暗面上的备份。

    一条出了事，另一条还能跑。

    方东来负责恒通达这头的仓库和流水，锦澜那头不知道是谁在盯着。

    “影子，贺志远今晚拿走的东西——律所里的文件——我们拿不到了。”

    “不需要拿。”沈默说。

    “他拿走的是纸面材料，能证明他跟恒通达的法律顾问关系。”

    “但他删不掉工商系统里的备案记录，也删不掉发改委内部的审批流转痕迹。”

    “电子的东西比纸难烧。”

    秦牧明白他的意思。

    贺志远能销毁律所里的合同和印章，但他没法登录工商局的后台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也没法把发改委系统里每一份他签过字的审批单撤回来。

    但这些东西要调取，需要权限。

    普通的刑事侦查程序走不到发改委的内部审批系统。

    “你打算怎么拿？”

    沈默没有正面回答。

    “笔记本电脑的解密我已经安排技术组在做了。”

    “贺志远定的密码，如果跟他个人信息有关联——生日、手机号后四位、身份证号——技术组有社工库可以跑。”

    “但如果是随机密码，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随机密码的话，暴力破解最快四十八小时，最慢一周。但不一定需要暴力破。”

    沈默顿了一下。

    “方东来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秦牧想了想。

    方东来被抓之后交代的内容他过了一遍——仓库管理、月度清单、来取清单的人的体貌特征、面包车的到来。

    但有一个细节他当时没深追。

    “方东来说过，那个人每次来，会在电脑上操作大概二十到三十分钟。”

    “操作完会让方东来在一张纸上签字——方东来不认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签字确认什么？”

    “方东来说不知道，每次就是一张纸，上面印了表格，他在最下面签名。”

    “那些纸呢？”

    “被那个人带走了。每次签完就收走。”

    沈默那头安静了几秒。

    “如果方东来不认字，那他签的可能是什么——操作确认单？交接记录？”

    “或者是授权书。”秦牧说。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授权书。

    一个不识字的人在一份他看不懂的文件上签了名——那个签名可以被用在任何地方。

    如果出了事，方东来的名字在文件上，贺志远的不在。

    所有的脏东西挂在方东来头上。

    方东来以为自己只是个看仓库的，但他的签名已经被用来构建法律防火墙。

    “这个人很小心。”秦牧说。

    “不只是小心。”

    沈默的语气变了，多了一点他很少表露的东西——重视。

    “一个律师出身的公务员，在行政审批端有签字权，在法律顾问端能操控壳公司，在操作端亲自管理加密系统和清单——他不是被拉进来的棋子，他是设计这盘棋的人之一。”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十一分。

    “影子，有个问题。”

    “说。”

    “跑掉的那辆面包车上的两个人——他们到现在还没被找到，意味着他们可能还在路上，或者已经躲起来了。”

    “他们会联系贺志远吗？”

    “如果通讯链路还通的话，会。”

    “方东来被抓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

    “面包车被截是在仓库清理行动当天。”

    “跑掉的人如果在当天就联系了上面，贺志远最迟昨天就知道了电脑被截的事。”

    沈默没接话。

    秦牧接着说：

    “但他今晚还是来了柳河镇。”

    “他来了律所，拿走了文件。”

    “他没去仓库，没去停车场检查——他只来了律所。”

    “你的意思是？”

    “他不知道电脑被截。”

    沈默的键盘声停了。

    “跑掉的人没联系上他？”

    “或者联系上了，但没说清楚。”

    “面包车上的两个人是执行层的人，负责搬东西。”

    “他们被截的时候情况混乱——对面是我和林啸的人，他们能活着跑掉已经是运气，不一定看清了全部过程。”

    “他们向上报告的可能只是‘行动出了问题，东西没搬走’，而不是‘电脑被人截获了’。”

    沈默在电话那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他以为电脑还在仓库里，只是没搬走——那他接下来的动作应该是安排第二次清理。”

    “而不是立刻跑。”

    “对。”

    “他今晚来律所拿文件，是按优先级在收拾——律所的纸面证据最容易被翻出来，先收。”

    “电脑在仓库里，有密码锁着，暴露风险低，可以排后面。”

    “所以他还会再安排人去仓库搬电脑。”

    “只要他不知道电脑已经在我们手里——他就还会动。”

    秦牧把这句话说完，等沈默的反应。

    沈默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秦牧微微意外的话。

    “老秦，你想做饵。”

    秦牧没否认。

    “仓库现在是空的，电脑不在那了。”

    “如果他派人来搬，发现电脑没了——他会立刻意识到暴露程度比他想象的严重，然后跑。”

    “所以？”

    “所以不能让他派人来发现电脑没了。”

    秦牧的声音压得很低：

    “影子，能不能做一台一样的？外观一样就行。放回仓库原来的位置。”

    沈默没立刻答。

    赵铁柱的车灯又闪了一下。

    秦牧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做了个“再等”的手势。

    “可以做。”沈默终于说。

    “我手上有电脑的型号信息，同款机器弄一台不难。”

    “放回去——你确定仓库不会被别人动？”

    “赵铁柱盯着，不会有人进去。”

    “好。明天中午之前我把机器送到。”

    沈默停了一下：

    “但这只能拖时间。贺志远迟早会发现——当他派人来取电脑，带回去解锁发现里面是空的——”

    “不需要太久。”秦牧说。

    “我只需要他再来一次柳河镇。”

    “为什么？”

    “第一次我没看清他的脸。”

    沈默在电话那头没回应。

    但秦牧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气——那是沈默在笑。

    “行。我安排。”

    “另外——车牌的事我会继续查。”

    “A0839这辆车的行车记录如果能调到，就能还原他过去两年每次来柳河镇的时间和路线。”

    “这些数据配合恒通达的资金流水一交叉，链条就闭合了。”

    “还有一件事。”秦牧说。

    “说。”

    “那个报关行——顺达报关——恒通达和锦澜商贸都走的同一家。”

    “如果贺志远在收拾柳河镇这头的痕迹，他会不会同时收拾港务区那头？”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键盘声。

    “我让人盯着。”

    秦牧挂了电话。

    他走到赵铁柱的车旁边，弯腰靠在车窗上。

    赵铁柱一脸憋了半天的焦急：“到底什么情况？那车是谁的？”

    “发改委的车。”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具体的先不说。”

    秦牧拍了拍车门：

    “铁柱，仓库那边你继续安排人盯着，但有个要求——不管谁来，不要拦，不要查，不要打招呼。”

    “看到有人进仓库，记下时间、人数、车牌，发给我就行。”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想问又咽回去了。

    “明白。”

    秦牧直起身。

    赵铁柱发动车子，从巷子里倒出去，灯灭着开走了。

    街上彻底安静了。

    秦牧回到自己车里，坐进去，没发动。

    他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盯着车顶。

    贺志远。

    一个四十四岁的处长，律师出身，设计了从审批到壳公司到仓库到加密系统的一整套运作链条。

    他在体制内有签字权，在体制外有法律工具，在地下有方东来这样的白手套——每一层都隔得干干净净。

    出事了他来收拾，不慌不忙，按优先级一项一项清理。

    先律所，后仓库，可能还有报关行。

    这种人不是贪了几个钱的糊涂官，是专业选手。

    秦牧闭上眼睛。

    方东来说过一句话——“那个人来的时候从来不跟我多说话，办完事就走，连水都不喝。”

    不喝水。

    不留指纹以外的痕迹。

    不多说一个字。

    秦牧的手机又亮了。

    苏晚的消息，发过来一个文件链接，附了一行字：

    瀚林律所的工商变更记录全套，我整理好了。另外那个报关行“顺达报关”——它的法人代表叫孙启明，这个名字在临江港务区管委会的公开通讯录里出现过。

    秦牧盯着最后那句话。

    港务区管委会。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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