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1章 停止福利分房

(88106 www.88106.la)    挂历换到1998年七月头几天，省城的天热得能听见知了扯着嗓子干嚎。老何一脑门汗地闯进账房，手里攥着张还沾着油墨的报纸，人还没站稳，话先出了口：“李总，这回真成了！上头把房改给办下来了——从今往后不再搞福利分房，住房要商品化，能买能卖！咱前头囤的那三块地，怕真要变成金子了！“

    李享知正低着头发地区看那几页地籍，闻言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报纸接过来，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折好放在一边，才道：“老何，你先坐。这是喜事，可眼下还不到能放鞭炮的时候。“

    老何心里发急，在屋里直转磨：“怎么还不能高兴？您前头收这些地，外头多少人笑话您老糊涂，我替您受了多少白眼。如今上头白纸黑字把话挑明了，这不就是您眼光准？“

    “我是高兴。“李享知把手里的笔搁下，“我一高兴这半天，是在想另一桩——地，是块死地；可它要活，靠的不是上头一句话，是得有人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来买它、住它。房子这东西，得先有人住，地才值钱。光有政策没有买主，那还是一场空欢喜。“

    这话，说得老何一怔，想了想倒也点头：“李总说得在理。可这满省城，能一口气掏出钱来自己买房的人，这才几个？多少人家，一辈子就盼着单位分那一间，让他自己掏腰包，他能舍得？“

    “所以我说是喜事，也是桩要上心的正经事。“李享知望着窗外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界，声音不高，“政策这把钥匙把门撬开，钱还不肯进门。这门，恐怕得有个由头，推着人往里走。这由头打哪儿来，才是咱们眼下要想的。“

    俩人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一个后生进来，说城东洼地边来了几个城里人，围着那块地又量又问，像是正经想买的主。老何眼睛一亮：“李总，这不就来了！政策刚落地就有买主上门，还是您说的，有人来住，地才值钱！“

    李享知没急着起身，只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披上，“走，看看去。“

    到了城东洼地，果然见几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蹲在坡上，拿皮尺量那圈长满蒿草的洼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为首一个戴眼镜的，见李享知过来，先递上名片，自称是做商品房开发的，说听说这块地是李老板名下的，他正缺一块地起房子，想问问转让的价。

    老何一听“转让“两个字，心就往下一沉——他认得这路数，前脚政策下来、后脚就有人来捡便宜，多半给个刚够本的价，想趁地还没完全热起来，先把它套走。他正要开口挡两句，李享知却先接过话，只笑笑道：“这位老板，地是老字号的地，价钱好商量。可我李某人做买卖的规矩，向来先把话搁在台面上——我这块城东洼地，不是拿来空卖地皮的，是要盖成能落脚的仓、能停车的场，往后走货走车进出省城，都打这儿过。您要是有心跟这一头合着办，咱还能谈；您要是只想要块光秃秃的地皮，那我这儿，恐怕没有您要的便宜。“

    那眼镜眯着眼打量他半晌，见他话里是铁了心要攥着块地当门面使，不像虚张声势，到底没再纠缠，客气两句，领着一帮人走了。老何望着他们背影，又感慨又舍不得：“李总，您这是放着现成的钱不捡？人家既是诚心想买，您给个合适价，转手就是一大笔现钱，何必非攥在自己手里折腾？“

    “老何。“李享知没有回头，只望着那片洼地，“你只看见这是块能卖钱的地，我看的，是这块地往后能给这城里长出多少买卖来。卖地是一锤子买卖，卖完就没了；把地做成根子，那是年年月月攥在自己手里的活钱。“他顿了顿，“你别急着心疼那点现钱。越是有人追着要买，越说明我当年没看错。“

    这话刚说完，坡底下又一辆自行车蹬上来，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放着两包点心。来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庄稼汉，李享知认得，正是守这片洼地边上那几亩地的老农。老农下了车，一边擦汗一边远远地喊：“李老板！李老板！我听说上头不叫分房了，往后地要值钱！我那块跟您挨着的地，您要不要？价钱好商量，您先紧着收！“

    李享知迎上去，笑着拍了拍他肩：“老哥，你那块地，往后自然有人要，不急于这一时。你也别上赶着贱卖——如今这道口子开了，地就是往回涨的货，你攥住，比撒手强。“

    老农却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哪是那块料！这地我撩了二十年，一个子儿没刨出来，如今听说您这能收，只求您给我个实在价，我好给我那窝要娶媳妇的儿子，凑个彩礼钱！“

    李享知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一时没答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街口摆摊时，也是这么个人，急着为一个铜板低头。他沉默了一瞬，只道：“老哥，你要真急用钱，地我先不往死里压你的价。只是你听我一句——卖地，是把你家这一辈子的根，换成一泡说没就没的钱。你要是信得过我，今年这季先别卖，把地留一留；等到了明年这时候，你再来找我，那时给你的价，怕是你自己都想不到的高。“

    老农将信将疑，又舍不得那包点心白送，到底还是把那两包点心塞进他手里，一步三回头地蹬着车走了。老何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李总，您这又是放着一个便宜的买主不接。眼下外头的地，还没到人人抢的地步，人家诚心要卖，您偏不要，这不是——“

    “我买地，不是图便宜。“李享知把点心掂了掂，“是图个长远。你是没见过那些只图眼前三寸利、把根基都卖了的人，等风一起，才知道手里没地、没根，是多慌。这城里往后要涨的，不是这一锹土今天讨几个钱，是谁能把根扎得深。“

    回到家里，沈艳芳已经温好了一锅粥，见他进门，先盛了满满一碗端过去。李享知喝了半碗，才把白天那几拨来问地的人，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沈艳芳听完，没有急着评好坏，只放下手里的针线，问了一句：“享知，我有一桩事，一直没闹明白——你收这三块地，是他们背地里传的'转手赚一笔'，还是你要真刀真枪，把这三块地，自己一锹一锹地立起来？你得跟家里，交个实底。“

    “实底，就是不是拿来卖的。“李享知把碗放下，“这三个圈，我是要养。城东养仓、南边养门市、西郊养厂。“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低，“可养地要钱，钱从哪来，这是眼下最愁的一桩。小芳跟我念叨过要融资，小龙说要先保住实业那摊，小军又惦记着他那网上的买卖——三个方向，拧成三股麻绳，哪个都觉着自己那根最要紧。也就在你跟前，我才敢把这几分为难，实打实说出口。“

    沈艳芳听他这么说，停下手里的活计，正色道：“你要问我，我倒有一句老话——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着一把抓。地是死的，放不坏也跑不掉；钱是活的，一把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先把这口气沉住，该看的看明白、该谈的谈稳当，再往下走，不迟。“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再者，你既打定主意要把地养起来，就不如先把这'养'的法子，摆到桌面上，让三个孩子一块儿看着。一家人先把主意统一了，才轮得到外头那些眼睛，盯着你这三块地打主意。“

    李享知听着，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渐渐平下去几分。他望着灯下替他收拾碗筷的沈艳芳，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省城越走越远，可真到难坎上的时候，还是这个家，在替他兜着底。他缓缓点头，“你这话我记下了。明儿我先不动一分钱，把法子跟三个孩子摊开，谈明白了再走。“

    “对了，“沈艳芳收拾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今儿傍晚，有个做建材的找上家来，说你城东那地，往后真要盖仓建场，少不得水泥钢筋。他说他早先在咱家对面那工地上支过摊，想先跟你攀个交情，往后供货，也好挂到咱家名下。“

    李享知一听，眉头便微微一动。他望着窗外那轮慢慢爬高的月亮，脑子里那根弦，又无声地紧了紧——这地，还没动上一锹，来看路数的人，已经一个一个地找上了门。这些递帖子的、问价钱的、攀交情的，究竟是正正经经上门的生意，还是有人，正借着这一张张热面孔，想把他手里这块地的底细，一点一点地，摸个透？

    这一整天，陆续又有几拨人，或托人递话，或亲自上门，都是奔着他那三块地来的。有想买现成的，有想跟他合伙开发的，也有端着公家饭碗、来探他口风的。李享知一个也没松口，人前只一句，“地是要动，可怎么动、跟谁动、往哪头动，得合计明白。“

    等送走最后一拨，天色已经暗下来。老何替他把账房的门掩上，压低声音道：“李总，今儿这一整天地跟赶集似的，我这心里反倒没底了——这么多人来打这三块地的主意，您是打算全都攥着不动，还是……“

    “都不卖。“李享知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地要留在自己手里当根，买卖要往外头做。这三块地，是我给这李家，留的往后几十年的活路。“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低，“老何，你记着——越是有人抢着要收，越要拿稳当。恰是这个关口，贪心一上头，多少年攒下的家底，就都喂了这几眼看不见的买卖。“

    老何点点头，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对了，李总——今儿下午，我在城东那片洼地外头，远远瞅见一辆黑车，停在那儿半天没动。车里坐了个人，隔着玻璃，也往那块地上看。我看那牌照，像是省城大地集团那头的关系。也不知道，是碰巧路过，还是——“

    李享知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大地集团，陆万山。前头那辆神出鬼没的外地车，他还没来得及摸清来路；如今这“碰巧路过“的黑车，又究竟是当真路过，还是有人，正隔着一顶帽子，远远地，把他手里这三块攥得死紧的地，一寸一寸地丈量了去。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