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0章 三块荒地与三道门

(88106 www.88106.la)    那阵从更远处刮来的风，终于在省城的天际线上，落下了一道实实在在的影子。

    深秋的几天里，李享知谁也没带，只叫上老何，坐着那辆半旧的车，一趟一趟，把省城东西南三个方向、最荒凉的那几块地，实地遛了个遍。那些地，要么杂草齐腰、人烟稀少，要么挨着一处早就停工待拆的老厂区，要么就是挑头伸进还没开发的荒郊野地里去，路都还是坑洼烂泥的土路。守着这块地的，多是些开发不起、也觉得一辈子废定了的庄稼人跟小厂主，一听有人肯出钱收，那眼神，活像是见了天上掉下来的贵人。

    头一块，是城东那处洼地，四面高中间低，一落雨就积一汪浑水，周围人家连种菜都嫌它涝。李享知绕着走了两圈，蹲下身，把那几株被水泡弯了腰的蒿草拨开，又用脚尖点了点那透出油性的黑泥。跟来看地的老农直摆手，说这块地倒贴都不要，劝他别糟蹋钱。李享知却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让老何记下底价。

    第二块，在南边那爿停摆多年的废料场边上，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风一吹，沙土眯眼。旁人都嫌它离老厂区近、尘大、路又不通，可李享知站上去，偏回头望了望正对着它的、那条还没修宽的大道，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第三块，在西郊伸进荒坡的野地里，连着好几棵没人管的柿子树，果实熟透了烂在枝头，落得满地都是。守地的农户，见有人真肯出价，口齿都不利索了，直说这块地他爹种了二十年，也没种出个名堂，只要价钱给得实在，立时就肯签字。

    这三块地，一块比一块荒，外人眼里，是没有一处值钱的。可李享知每看一块，心里那本账，就越发笃定一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块地今天能种出什么、盖出什么，而是这块地将来，挡在省城往前扩的那条必经的关口上。

    李享知蹲在城东那块齐腰深的荒草地里，伸手捻了捻脚下的土，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几栋稀稀拉拉的旧楼，半晌没言语。老何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李总，您这可真叫我摸不着头脑了。这几块地，八卦不占、水也不挨、还不通好路，外头人看了都摇头，您花这笔钱收它，到底图个什么？“

    “图个往后。“李享知拍了拍手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很定，“老何，你别看它现在荒，往后，这一带，是要长出楼、长出城、长出路来的。眼下咱们用极低的价把它锁下来，等那时候，这几块地，就是咱们家，进到一整个新门道里去的'三道门'。“

    “三道门？“老何愣了愣，“您说得这么玄，这地，又不是门。“

    “是门。“李享知搓了搓手里的泥土，“城东那一块，是往东头去货、走车、建仓的门口；南边那一块，挨着将来的大道，是往南闯市场、接生意的门口；西郊那一块，是往咱们实业老根上接新枝的门口。这三扇门，眼下都锁着、都荒着，可只要把门拴攥在手里，等哪天这门口上的大道通了、外头的买卖兴了，这门里头的风水，就都是咱们的。做生意做到老，比的不是今天手里攥着多少钱，是往后，还有几道自己家开的门。“

    他这番话，说得老何似懂非懂，只觉里头透着一股旁人说不出的笃定。老何到底没再往下追问，只擦擦汗，应道：“成，李总，您说门，那就是门。可这买地不是买白菜，过户的手续、地契的文书、还有那些长在那块地上的老主家的户籍，一样一样，都得落到实处，马虎不得。“

    “你尽管去理。“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肩，“慢不要紧，稳当最要紧。地，一块也不能少；字，一处也不能签漏。“

    老何听得半信半疑，又不好驳他，只得下去张罗着签合同、过户。可这事，到底没瞒住，很快在省城传开了——李家那个精明的李老板，居然花钱去买省城最荒凉的几块烂地，还一连买了三块！

    一时间，笑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茶楼里，有老主顾摇头：“李老板这是老糊涂了？好好的实业不做，倒把钱砸进几块没人要的荒地里去，怕是叫那场金融风暴，把脑子也刮糊涂了。“

    酒桌上有旧相识端着酒，半真半假地打趣：“李老板，您这是替儿子们攒媳妇的嫁妆，把省城的地皮囤个方圆十里，往后好让孙辈满城跑马吗？“说得一圈人哄堂大笑，直摇头。

    厂里的老工人，也当着面嘀咕：“李总莫不是叫谁给蒙了？那几块地，连衣裳都晾不了，能值几个钱？有这钱，不如多给咱厂添两台好机器。“

    连沈艳芳都难得按捺不住，夜里替他缝着衣裳，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享知，外头那些话，我都当是有人眼红、说酸话。可我自个儿拿不准的是——那几块连庄稼人都嫌的地，你买它，真不是在跟谁赌气吧？“

    李享知放下手里的地籍本，看着她，难得放软了语气：“艳芳，你信我。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拿一大家子的家底，跟谁赌过一回气。这块地，眼下是荒，可你记着我的话——等哪天你再回头看它，就知道今儿这几副大笑脸，拦不住咱们家往前开这三道门。“

    沈艳芳听着，没再追问，只把那几针缝得格外密的针脚，又使劲压了压。

    李小龙那边，更是头一个坐不住，找到办公室。“爸，我听说您收了那几块荒地？咱家做得好好的实业，您怎么忽然又去碰那地了？那些地，连路都不通，您这是要把钱扔进水里啊！“

    李享知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焦躁的大儿子，没有急着解释，先问：“小龙，你说爸这些年，做实业，靠的是一件事吗？“

    李小龙被问得一愣：“当然不是，您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那你想想，“李享知慢声道，“爸要是只会守着一件事，当初就不会从作坊，一路做到今天这个摊子。如今这地上这一门新道，爸看准了，就是要抢在旁人没回过神来以前，先落上这步棋。你信不过爸的眼光，至少也信得过爸这些年的分寸——我什么时候，让咱家做过赔本的买卖？“

    一番话，堵得李小龙一时无言。他到底没再拦，只闷声道：“那您可得想仔细了，别真叫人家耍了去。“

    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

    真到了过户那几天，底下人也跟着悬着一颗心。老何捧着那几张写满荒凉土名的合同，手都微微发颤：“李总，您这可真是……把我这几十年的胆子，都练出来了。这几笔下去，账上可就不像从前那样宽裕了。往后要是真有个闪失，咱家可就……“

    “老何，“李享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钉子，“你跟了我这些年，最知道我的性子。我不是贪那一时半刻便宜的人。可这一回，我是拿定主意了。这钱花出去，要比躺在那儿，强上何止百倍。你只管把账记清楚、把字签稳妥，往后，自然有你看明白的时候。“

    老何到底没再多言，重重点头，把那些合同，一张一张，工工整整地收进了保险柜。

    夜里，李享知独自坐在灯下，把三块地的方位、周边那条将来的路、往后可能长出来的模样，在心里一条一条描画。他不是没有怕过。这一把下去，账上平白空了一大块，往后家里要过的紧日子，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更清楚，错过这个当口，往后就是捧着金山，也叩不开这三扇门了。他知道，外头那些笑他买荒地的人，这会儿还一个也看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知道，等到那阵商品房的风真正刮到省城的那一天，这几块如今连狗都不愿多待的烂地，就会像冬眠的种子，一夜之间，抽芽猛长。

    他把手里那份写着三块地号的清单，看了又看，末了，认认真真地叠好，压在枕边。窗外，深秋的风吹过那片荒草地，发出呜呜的响动。李享知闭着眼，却仿佛已经听见，不远处那座还没有长出来的城里，第一声楼房的号子，正在土里，一点一点，往上顶。

    只是他这头替自家盘算得正紧，却不知道，城东那块洼地边上，这几日，已经多了一辆时常停在路边的外地牌照的车。车里的人没下来，也没跟谁搭话，只是隔着车窗，一趟一趟地，远远地往那块将要变成“门“的地上，打量了又打量。

    那车在城东洼地旁，足足停了三四日。起先老何还道是过路的，也没放在心上；可等第四日清早，他远远瞧见那车里的人，竟也下了车，绕着那圈洼地，走了两圈，又掏出个本子，记了记，这才重新上车驶走。老何觉出几分蹊跷，想了想，到底还是趁着端茶的空当，回厂里低声向李享知报了备。

    李享知听罢，没有立时接话。他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秋光里那片遥遥的荒草地，过了好半晌，才缓缓道：“老何，你记着，咱们收这三块地，抢的是个'先'。可这世上，能一眼看得见'先'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他们来看，原是好事——说明这门口，当真有开的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几分，“可你也替我留神，那车要是再来，从哪条路上来、停多久、座里坐的是哪路人，一样一样，给我摸清楚。我不是要防谁抢这三块地，我是想看看——那头的人，究竟是为地来的，还是为咱们李家这扇门，来的。“

    老何领了命，正要退下，李享知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再有，往后咱们过户、上税这些事，只走正门、只留正痕，一步也不要图省事。既然有人，已经惦记上了这一块，那咱们就越发要立得直、行得正。门，是咱们光明正大开的；来路，也须得是能摊在日头底下晒的。“

    老何应着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又静下来，李享知独自坐着，把那几页写着三块地号的清单，又看了两眼。窗外，那辆外地牌照的车，早已没了踪影；可他心里，仿佛总有一团若有若无的影子，挂在城东那片洼地的方向，赶也赶不走——就像这深秋夜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声狗吠，听不真切，却总在你耳边，一递一递地响着。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