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2章 土地上长出的城市

(88106 www.88106.la)    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开一张省城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三处荒地——城东的洼地、南边废料场、西郊伸进荒坡的野地。他一笔一笔，在那三个红圈外头，又添了些说不出名目的线，像在给一片还没长出来的城，勾画筋骨。

    方先生和沈艳芳推门进来时，见的就是这幅光景。沈艳芳端了壶新沏的茶，给他换上，忍不住凑过来看：“你画这些，是要干什么？我头回见你为几块地，躲在家里一晚上不睡。“

    “立规矩。“李享知把笔搁下，指着地图上的圈，“这三块地，往后不能只当三块死地看。城东这片，是往东走货、建仓、进出省城的门口；南边那片，挨着将来要修的大道，是往南做买卖、开门市的门口；西郊那片，贴着咱们实业的老根，是给我那几个厂子，往后盖新园区、接新枝的门口。这三扇门，眼下都还锁着。我这儿先把它当个整盘，把路、把仓、把买卖，一样一样，往这上头安。“

    他说得慢，可方先生听在耳里，脸色却渐渐变了，把手里的扇子一收：“李生，你这不是在囤地，是要把这地，当个会下崽的母鸡来养。这么一来，可真不是往地里撒一把钱、坐等它自己涨那么简单了——得搭上人、搭上钱、搭上好几年的功夫。“

    “所以我昨儿一个也没松口。“李享知把地图往桌旁一推，“那些急着来买现成的，买走的是他眼下的三分利；我要的，是把这三分利，滚成往后三十年的规矩。“

    方先生沉吟片刻，道：“打蛇要打七寸。这法子要落地，光靠咱们私下盘算不够，得有配套的势——招别人来租来买来住，得先把这地的'势'给扬起来。这势，一半看政策，另一半，看人看钱看得起来。“

    正说着，门又被敲开，李小芳抱着一摞账本进来，见父亲和方先生围着地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爸，您是打算动这三块地了？“她说着，翻出一页纸，“那您得先听我一句——地里头要起房子、起仓、起门面，一锹下去就是流水一样的钱。光指着账上那点现钱，砸一锹、少一锹，您前头又刚为了囤地，把账上扒空了一截。依我看，不能只靠咱们自家的死钱，得想法子，把这三块地，变成能生钱的活钱——比方说，把地、把厂、把贸易这些一家子的家底，拢成一个盘子，拿这盘子去跟银行谈、去融资，钱才转得开。“

    “融资？“李享知抬眼看她，“你是说，拿咱家这点家底，出去跟人借钱、作抵押？“

    “不全是借钱。“李小芳把话说得明白，“是把咱们攒下的这些实打实的家当，借着银行和政策的力，撬出更大的盘子来。您当年教我记得第一句账，就是'钱要会生钱'。如今这三块地，就是现成的会生钱的东西，何必死攥着不放？“

    李享知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望着地图，久久不语。他在 心里，把女儿这番话，跟方先生那句“得有钱、有人“翻来覆去地比对——他知道女儿说得有理，可他也清楚，融资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借着银行的钱，就得受着银行的管，一着不慎，整副家底都可能折进去。他把女儿那页纸接过来，搁在自己那页地图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摊着，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让他睡不着。

    “爸，“李小芳见他不语，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您把家底都押出去赌。我是想说，地是死物，得靠活钱喂，才长得起来。您要是只想着自己把这三块地一点点啃下来，那不知道要啃到哪一年；可要是肯借用外头的力气，三块地就能并成一台大机器。“

    “你先容我。“李享知终于开口，“地要动，钱要活，这个道理我懂。可咱们家这副家底，是我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动之前，我得把它翻来覆去，看得透透的，才敢往外拿。“

    这话，李小芳听着，眼圈微微泛红。她想起父亲这些年的性子，从不肯拿家底去赌快钱，可偏又总能在最要紧的当口，下最狠的决断。她没再多劝，只把账本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您就先看。看明白了，要做融资，我这边，章程跟路子，都能替您趟出来。“

    李小军是傍晚才回来的，一进厂办就听见风声，扯着嗓子喊：“爸！哥！听说上头不叫分房了，咱那三块地要值钱啦？我南边那几单生意，眼瞅着要铺开了，您可得匀一笔给我，别全砸进地里头！“

    李小龙正好从产线下来，听了直皱眉，把工装领口松开，“小军，你满脑子就是往外头的买卖。地里的门面、仓，那是给咱实业搭台子的，你少打这主意。“

    “哥你这话说的！“李小军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地是死的，买卖是活的。房改这道口子一开，满城的人都盯着房子发愁，这买房子、置铺面、过日子的一整套买卖，才是正经能来钱的行当。你不让我沾，那我这几个月攒的东西，往哪儿使？“

    眼看两兄弟又要顶牛，李享知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都坐下。“他扫了两人一眼，“地要动，卖买的事也要办，可都是一个锅里舀食，别先自己人打自己人。小芳刚提了融资，小龙你管实业，小军你跑买卖——这三样，眼下得攥成一跟绳，不能各抻各的。如今这三块地就是那根绳头，谁也别想独吞。“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三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李小军先松了口，咧嘴一笑：“成，爸，我听您的。这地的事，我不跟你抢；可等地的门面真立起来那一天，我得头一个进城租一爿，好让我南边那点新鲜玩意，也有个正经落脚的门脸！“

    李享知看他这样，心头那股僵着的气，总算松了一些。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三个孩子都坐近些，把那张旧地图，往八仙桌上一摊，指着那三个红圈，一个一个地讲开：“既然今儿都到齐了，我就把话，一次说透——这三个圈，不是这一个吃那一个，是凑成一台整盘。“他先指城东，“这一块，往后是往东走货、建仓、进出省城的咽喉，谁来都绕不开。这一块立住了，李家在省城的根，就算真正钉死在土里了。“又指向南边，“南边这一块，挨着将来要修的大道，是往南做买卖、开门市的口子。小军你那套新鲜玩意，往后想买想卖，都得从这儿过。“最后落在西郊，“西郊这块，贴着咱实业的老根，往后厂要扩、机器要换新，就在这儿接新枝。“

    他说得平实，可三个孩子听着，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李小军头一个坐不住，插嘴道：“爸，照您这么一说，这三块地，还真是一台戏——城东管进、南边管销、西郊管造，三头一凑，才是个整的！“

    “整是整了。“李小龙却把眉一拧，“可这整盘的戏，得先有钱唱。眼下账上紧巴巴的，您说要养这养那，头一锹的钱打哪儿来？总不能瞅着这三块地，干瞪眼吧。“

    “钱的事，我跟小芳合计过。“李享知看了女儿一眼，“她的意思是，把咱家的地、厂、贸易，拢成一个盘子，找银行谈融资，用家底去撬一笔更大的活钱。我头一回听，心里也打鼓——借了钱，就得看人眼色，一着不慎，整副家底都搭进去。“他顿了一顿，“可我又倒过来想——咱家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往后这城里真有一番大造化，咱拿什么去争？钱是死的，可有胆量活用活钱、又敢作敢当的人，才接得住大造化。“

    李小芳听父亲竟主动提了“融资“两个字，眼眶一热，声音都有些发颤：“爸，您这是……肯听我的了？“

    “不是听你的。“李享知摆摆手，“是把你那套'活钱生钱'的理，跟咱家'实业守根'的祖宗规矩，往一块儿磨。磨得成，床是床、被是被；磨不成，咱就退回老路，一分一厘地攒。“他望着女儿，声音沉下来，“你既说要当那管账的，往后这家里的账，就不能只记流水，得替这一整盘大棋，掌住钱袋子、攥住刀把子。这副担子，你敢不敢接？“

    李小芳重重点头：“敢。爸，您放心。账上的每一分钱往哪儿去、怎么生息、留多少过冬，我心里，都有一杆秤。“

    李小军看着父亲跟姐姐，也把话说在了前头：“那我也把话搁这儿——南边那几单买卖，我不急着一时半刻铺大，先腾出一截劲，来给咱这整盘添柴。等地里的门面真立起来那天，我这几月攒下的新门道，正好有个生根落脚的地方。“

    李小军这还是头一回，当着哥哥姐姐的面，自己先主动收着一股劲。李享知看着三个孩子，一个肯管钱、一个肯守产、一个肯把自己的新路先让一让，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才算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好。“他道，“既有这份心，这盘棋，咱就一块儿摆。钱，我明儿去谈；地，咱慢慢养；人，只要一个心眼，这城里的地头再冷，也有焐热的一天。“

    话说到这儿，李享知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也没闲着，又循着地图上一个新添的记号，自言自语了一句：“只是这些记号，既是给咱家谋的，也是给外头那些盯着地的人看的。地还没动，做生意的人，却已经闻着味儿，先一步摸上门来了——城东那个做建材的，昨儿晚上，就登了咱家的门。“

    他说到这儿，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点疑心，先暂搁到一边。

    李享知看他这样，心头那股僵着的气，总算松了一些。他这里话还没落，门外忽地响起一阵又急又重的拍门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老何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脸色发青：“李总，不好了！省城南边总共不到三公里、挨着咱那块废料场的地，有主儿了！我听说，是大地集团那头出的手，昨儿连夜就把定金给付了，说要把那一大片都收过去，还放话说——李家那几块地，迟早也要姓陆！“

    李享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屋里三个孩子也都愣住了。陆万山这三个字，像一口没缝严的锅，一下子把这刚刚热起来的烟火气，又给顶了回去。

    半晌，李享知才把茶杯稳稳放下，没有发火，只把他那三块地的清单，又压了压，慢声道：“他陆万山要过来，那是他的事。地在咱家名下一天，就是我李家的根。眼下，先把手头这盘棋摆稳当，别自己先乱了阵脚。“他这话，算是给三个孩子镇住了神。可李享知自己心里却清楚，那头既已放出这话来，前头的棋，只怕真要比他原先想的，更早一步，动起来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