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都来拿

(88106 www.88106.la)    赵总换思路那档子事，李柏过了好些天才听说。

    这几天他没空想对手，区里把学生版手册收编成了区本资料，红头文件一发，三十多所学校的人往明远跑，都要模板。

    刘校在办公室拍他的肩，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颤了一下："李老师，你这回是真给学校长脸了。我跟董事会汇报，几位老总都点头，说明远这步走得漂亮。"

    李柏嗯了一声。他不太、习惯被人拍肩，往旁边挪了半步。

    来的人杂。有城东那所老校的教研组长，背个帆布包，一进门先扫墙上的成绩表。有郊区新建校的两个年轻老师，笔记本摊开，眼睛盯着李柏桌上的错因本，像要把那本卷了角的册子也抄走。还有两个民办学校的，西装皱巴巴的，看样子是连夜赶过来的。

    孟知远在走廊里搬椅子摆水，憨憨地跟李柏说："李老师，今儿人多，我多搬了二十把，搁后头备着。"

    李柏说："行。"

    孟知远又说："那个……我今儿下午有课，摆完就走，你别等我。"

    李柏说："知道。"

    谷岳端着茶缸从走廊过，缸沿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他瞥了一眼那堆人，回头跟李柏说："你小子现在是香饽饽了。小心，来拿的时候都客气，拿回去能不能用，两说。我当年那套也被区里收过，第二年我去听课，人家的孩子把我的法子用成了背口诀，味儿全不对。"

    李柏说："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他们也没法拿。"

    谷岳哼笑一声，走了。茶缸里漂着两片茶叶，在他走后的桌沿留下一个小水圈。

    区里安排了一场培训，叫"经验分享"，放在明远的多功能厅。刘校本来想让李柏讲两小时大课，还替他写好了提纲，厚厚一沓。李柏翻了翻，说讲不了两小时，讲四十分钟，提纲也不要。

    刘校愣了："这……不讲话，人家觉得咱不热情。"

    李柏说："热情不是靠时间长。"

    刘校挠头，最后妥协："那行，我开头替你说两句场面话，你讲你的。"

    多功能厅的空调嗡嗡响，吹得前排那叠讲义边角直抖。李柏站上去，看了看底下，快一百号人，有记笔记的，有低头看手机的，有交头接耳的。他没紧张。他本来就话少，话少的人站台上反而稳，多一句没有，少一句也不慌。

    刘校先说了几分钟，官腔里带点压不住的喜："……李柏老师这个方法，是我们明远的骄傲，也是咱们全区基础教育的一张名片……我跟董事会汇报的时候，特意提了这点……"

    李柏在旁边听着，心里想，名片这词儿他可担不起。

    轮到他，他走过去，把麦克风往下拉了拉，说："今天不讲故事。就讲两样——抄得走的和抄不走的。"

    底下好几支笔同时一顿。

    "抄得走的，是册子，是表格，是那个错因本的排版。你们拿去印，明天就能发给学生。这个我不拦，区里都收编了，本来就是给大家用的。"

    他停了一下，拇指蹭了蹭讲台边一道旧粉笔印。

    "抄不走的，是你们坐在底下这四十分钟里没看见的东西。是一个孩子为什么把'通分'写成'同分'，是他晚上几点睡，是他在你点他名的时候手往哪放，是他错了三回还敢不敢举第四次手。"

    台下安静了，空调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方法这东西，我早想明白了。它到了别人手里，得有个'芯'。没芯，壳再好看也是壳。你拿我的表回去，照着画，孩子不认，那表就是一张废纸。"

    这时候他想起田柯。上次田柯在群里跟人吵，说过一句话——"换老师也转"。当时觉得这小子嘴贫，现在站台上想想，那句话比他今天备的词儿都准。

    他就说："我有个学生，初二，嘴碎，爱喝汽水。他跟人吵起来，替我说话，说我这方法好，好在哪——换老师也转。他说的对。真有用的东西，不是拴在一个人身上，是换个手也能转。你们今天拿走的，要是只能靠我李柏才能转，那你们白来。"

    底下有个年轻女老师抬头，小声跟旁边说："这孩子说的，比专家说的实在。"

    李柏听见了，没接，把话头收回来。

    培训完，人没散。好几个围上来问细节。一个城东的老教研组长推了推眼镜，先质疑："小李啊，这不就是错题本吗？我们三十年前就让学生记错题本了。"

    李柏说："是记错的，但不问为什么错，那就是抄一遍。错因本是记它为什么错，错在哪一环断了。您那错题本，孩子抄完就完了；我这本能让他下次自己发现断在哪儿。"

    老组长咂了咂嘴，没再杠，低头记了两笔。

    一个郊区来的年轻女老师叹气："我们班六十多人，这表画得过来吗？我一个人哪盯得过来。"

    李柏说："画不过来就先画十个。十个会了，再十个。方法是给别人用的，不是给你添活的。你先挑最悬的那十个，别的慢慢来。"

    那老师愣了愣，点头，把"先十个"记在讲义空白处。

    还有个民办的问："家长不信这个咋办？我们那边家长就认刷题量。"

    李柏说："那你先拿一个孩子的变化给他看。一个不够两个。家长认的是自家孩子，不是你的道理。"

    田柯下午来送水，看见李柏被围在中间，乐了，抱着一摞纸杯往人缝里挤："老李你这阵仗，跟庙会似的，我送水的都挤不进去。"

    李柏说："去，别添乱。"

    田柯把水放桌上，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头跟同学比划："看见没，老李那套，全区都来拿。这帮老师拿本子跟拿传单似的。"

    同学说："拿得走吗？"

    田柯说："册子拿得走，那人拿不走。你以为都跟咱似的，天天挨训才长记性啊。"

    苏敏来接他下班，在走廊看见这场面，笑了，靠在门框上等他脱身。等人散了，她走过去，挎上他的胳膊："讲座费够买几斤面？"

    李柏说："没费。"

    苏敏说："没费你还站台上喘半天，合着给别人白讲。"

    李柏说："白讲就白讲。"

    苏敏瞥他一眼："你嘴上没事人，心里美着呢。刚还听见你拿田柯那句'换老师也转'当宝贝抖，跟捡了钱似的。"

    李柏没吭声。他被说中了，耳根有点热。

    回公寓的路上，苏敏的步子慢，忽然说："名气大了，是不是麻烦也大？"

    李柏想了想："可能。"

    苏敏说："赵总那边，你听见风声没？"

    李柏说："没细听。他换思路了，听说是。"

    苏敏说："换什么思路？"

    李柏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抄广告了，听说是要挖人。"

    苏敏哼了一声："抄不动了，就换着法子来。这种人，你别大意。"

    李柏说："大意不了。"

    当晚李柏在桌前改作业。田柯那句"换老师也转"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个小齿轮卡在那儿。他忽然觉得，田柯比他讲得透。自己琢磨半天的东西，一个孩子随口一句话就说明白了，还带着汽水味儿。

    他给田柯发了条消息："你那句'换老师也转'，我拿去讲了。"

    田柯回得快，一串："老李你总算开窍了。我那句能当教材不？给我署个名啊，田柯 著，多气派。下次讲座你把我请上去，我讲前半场你讲后半场，分工明确。"

    李柏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培训过去几天，那个郊区来的年轻女老师真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她先挑了十个最悬的孩子画表，这周错因本交上来，有六个自己写了"为什么"，没一个人写"粗心"。李柏看着屏幕，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谷岳当初说的"拿回去能不能用两说"，这回算用上了。他回了个"继续"，没多说。苏敏在旁边瞥见，笑他："就这俩字，亏你憋半天。"李柏说："多了废话。"苏敏说："你这人，好话都省着说，坏话倒是一筐一筐。"李柏没反驳，把手机扣下。他想起培训那天台下那一百号人，现在大概正各自回去试，试成试不成，他看不见，也不该他看。方法撒出去，就得让人家自己长，长歪了也是人家的歪法，他伸手去扶，反而扶不成。

    系统提示："检测到区本资料二次外溢——全区三十余校索取模板，覆盖估算逾八千名学生。本次结算：本学期 +4200。"

    系统提示："Lv.6进度：38600/200000。"

    李柏看着那几行字，把笔放下。窗外多功能厅的灯还亮着，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一道一道的湿痕，映着顶灯，亮一下暗一下。

    他忽然有点不踏实。名气大，意味着来看的人多，挑刺的人也多。今天台下那一百号人，有几个是真想学，有几个是来挑毛病的，他分不清。田柯那句"换老师也转"是真的，他信，可别人拿回去能不能长出自己的枝，他看不见，也管不着。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