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水土不服

(88106 www.88106.la)    小郑去精英一个多月，出岔子了。

    那天下午，精英初二（4）班，小郑把后三排十个孩子叫起来，宣布成立"补差组"，说"你们这几天的错因本，每天抄十遍"。最后一排的小宇，低着头，手攥着笔，没敢抬。他妈妈傍晚来接，看见群里小郑发的"补差组名单"，当场红了眼。

    李柏是先从孟知远那条消息知道的。那天下午他正改江月的本子，江月写"弟弟好多了，这题我真懂了"，他批了个"好"，手机一震，孟知远发了个行业群的截图，打哑谜："李老师，你那方法，被人用歪了。"

    截图里是个离职教师的爆料。那人原先在精英待过，姓孙，因不认同模板化教学、待了半年走的，在区域教师群里发："精英这回挖了明远的小郑，照搬李柏的错因本和分层。结果呢？分层分成了贴标签，把后进的孩子单独拎出来叫'补差组'，家长炸了；错因本成了罚抄，错一道罚写十遍'我为什么错'，孩子哭着写。这就是抄的壳，没芯，水土不服。"

    孙老师在群里补了一句："我走的时候就说，精英这套'产品化'，迟早在孩子身上翻车。如今翻了。"底下几个老师跟评，有明远的，也有别校的，都说"壳是壳，芯是芯，抄不走"。

    李柏看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送小郑那句"别拿抄的糊弄孩子"，想起小郑在明远两年，把孩子的错一律归到"粗心"。如今她在精英，把"粗心"换成了"补差组"三个字，换汤不换药。

    他想起自己刚来明远那年，也险些走那条路——拿一套好法子，当模板使。是谷岳那句"你排的表你负责"，把他从模板里拽出来，逼着他去看每个孩子。小郑没遇见拽她的人。

    若是在明远，有他盯着，小郑这路走偏，他早拽了。可她选了走，他没拦，也拦不着。拽与不拽，是缘分，不是义务。

    小郑刚去精英那阵子，其实挺得意。她把错因本和分层，一周就铺进了她带的班，主管夸她"落地快，执行力强"。她第一次让孩子写错因本，一个女孩问"老师，为什么错怎么写"，她随口答"就写你哪步错了"——和她在明远那回教研，一字不差。她没觉出不对。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图，整面墙的错因本，配文"新方法，新开始"。那时她觉得，自己把李柏的精髓带出来了。主管看她落地快，当月给她涨了点绩效。小郑更信了——信模板的人，给了甜头，就再也看不见模板外头的脸。

    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孟知远又发："你就不气？"

    李柏回："不气。她自己选的路。"

    孟知远："也是。摔了才知道壳是壳。"

    孟知远又发："可那是你的东西，被人糟蹋。"

    李柏回："糟蹋的是壳，不是东西。东西在明远，好好的。"

    岔子比爆料来得更快。

    两天后，精英那边真有家长投诉到了赵总那儿——一个妈妈，孩子在"补差组"待了一周，回家哭着说"老师说我笨，要我抄十遍"。

    妈妈直接找了校区，话很难听。这事儿很快在家长群里炸开，小宇妈妈发了条长文，好几个家长附和，说自家孩子也被"补差组"伤了自尊。校区群一夜没消停。

    那妈妈的原话，下属念给赵总听："我孩子不笨，凭什么贴标签？错因本我看了，全是罚抄，孩子哭着写。你们这是教孩子，还是折磨孩子？"

    赵总办公室，下属把投诉件放桌上："赵总，小郑那边，家长投诉三起了。都说分层变贴标签，错因本变罚抄。"

    赵总没抬头，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玻璃板底下，那版复印的明远手册封面，边角已经卷了。

    "我说过，"赵总对下属说，"挖人不是挖她的本事，是挖她身上那股明远的劲。劲你挖来了吗？"

    下属不吭声。

    "没挖来。"赵总说，"她带来的，是张壳。壳落在新环境，水土不服，正常。你以为李柏那套，是个人就能用？我研究他两年，那股'看见人'的劲，都没研究透。"

    下属小心："那小郑这边……"

    "先让她把'补差组'撤了，罚抄也停。"赵总说，"别闹大了。对外别说挖的明远的人，就说新教法试点，试点有调整。"

    下属应了，退出去。

    下属走前又补一句："明远那边的群，有人看笑话。"

    赵总："别管，让他们笑。笑完了，该买账的还是买账。"

    赵总把玻璃板底下的复印件翻了个面。他盯着那张复印的封面，想，李柏那套，他抄过广告，挖过人，如今人来了，还是不成。根不在人，在李柏身上那股"看见人"的劲——那股劲，买不来，挖不来，连李柏自己都送不走，只能长在明远这间屋子里。

    他换了思路。这回不挖人了，也不抄广告了。他盯着桌上的平板，里头是各家"AI名师"的推介。赵总想，人这关太难——李柏那套，根在"看见人"，可"人"这东西，贵，慢，不可复制。机器不用"看见人"，输入题，输出诊断，规模化，省心。他翻着推介页，心里有了底：下一仗，让AI上。推介页上印着一行大字："AI名师，千人千面。"赵总看着，冷笑了一下——千人千面，可面底下站的是谁，机器管不管？他不管，他只要"千人"够多。李柏那套他学不会，机器不学，机器只算。这回，他打算让机器上。赵总把平板扣下，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玻璃板底下那张复印件，在暗里看不清了。

    李柏这边，苏敏晚上回来，听他说了小郑的事，靠在门框上："你那天说的壳，应了？"

    "应了。"李柏说，"分层变贴标签，错因本变罚抄。她把'为什么'省了，就剩壳。"

    苏敏坐下："你早知道会这样？"

    李柏："知道七分。她那套'粗心'筐，到了精英，换个名头还是筐。"

    苏敏："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李柏说，"送她那句'别拿抄的糊弄孩子'，就是早说的。她没接。"

    苏敏"嗐"了一声："那孩子也是，去了还给人家添堵。"

    "不怪她。"李柏说，"她本来就信模板。精英给她title，她更信了。信模板的人，到哪儿都只会抄。"

    苏敏看他："你叹气，是不忍心？"

    "有点。"李柏说，"但我不笑话她。当年我要是没遇见谷老师，没被倒逼着'看见人'，说不定也是她那样——拿着好法子，用成凶器。"

    苏敏："你这不笑话她，说明你还是把她当同行。"

    李柏："算吧。同行一场。"

    苏敏："你这人，对同行比对学生还宽容。"

    李柏："学生是孩子，同行是大人。大人自己负责，我不替她扛。"

    苏敏没接话，去厨房热了剩面。李柏坐在客厅，想起小郑提着纸箱说"别省那句为什么"，想起她在明远那堂公开课，表是满的，人是空的。那堂课，他坐后头没说，如今隔着城东，还是没说。有些话，当时没说，往后也没机会说了。苏敏把面端来，李柏吃着，面凉了也没觉出——他想的，是另一座城里，另一面墙上的罚单。

    城东，精英的教室里。小郑把"补差组"的牌子摘了，罚抄也停了。摘的时候，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避开眼神，把牌子塞进桌洞。那个低头攥笔的男孩，如今抬起头，她却不敢接。可错因本还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我为什么错"，是孩子哭着写的。她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空——这法子，在明远是活的，到了她手里，怎么就成了墙上的罚单。她想起李柏公开课那句"数字底下，站着谁"，那时她坐台下，只当金句听，如今才咂出分量。

    她忽然想起李柏送她那句"别拿抄的糊弄孩子"。那时她没懂，如今懂了一半——她糊弄的不是孩子，是那个"为什么"。她伸手，想把墙上的罚单揭下来，又停住。揭下来，她也不知道贴什么上去。

    她给李柏发过一条微信，打了又删，最后没发。她打的是："李老师，我好像懂了您那句'别拿抄的糊弄孩子'。"打完了，想了想，删了。懂一半的人，没脸说懂。

    赵总换了思路，平板里的"AI名师"推介，他翻来覆去地看。下一个对手，他打算让机器上。李柏不知道，也不关心。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