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名利场

(88106 www.88106.la)    「……你是凯萨琳·布莱克伍德。」

    莉莉安开头先确认身份，然後才接着说：

    「他信里说过那位白头发的教授，是他一个朋友的导师，那个朋友就是你。」

    凯萨琳点头，然後在那个词上划了个大大的圈：「朋友？」

    莉莉安没理她，把手按在膝盖上。

    「冬至那天，你在哪里？」

    凯萨琳划着名火柴，从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地名：「……伊普尔。」

    火苗朝她点了点头。

    莉莉安也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果然他是一个人去下的井，又这麽孤零零碎在里面，身边除了自己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提起过我吗？」凯萨琳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姑娘处於一种极度脆弱的状态，但她的性格又不允许她说谎来安慰。

    她想起婚礼上的事情，又想起梦里的那首摇篮曲，但却从没想起某人嘴里说出过一个跟这个姑娘有关的字。

    「有东西，没名字。」

    东西指的自然是那只铅笔，凯萨琳给了个不知道算不算回答的回答。

    火苗点了点头。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点火：「……确实是他的风格。」

    「最後一个问题。」

    莉莉安把火柴盒合上又推开，又合上，似乎在反覆斟酌着。

    「冬至日前，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凯萨琳脑门上又冒出了问号。

    这个莉莉安比自己还离谱，难得有只能互说真言的时候，居然什么正经问题都不问。但对方的这个问题……她想起了布莱克本家那张簇拥着对方的长桌，还有他面前那一摞摞盘子。

    她划着名火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看着的，一顿三份。」

    火苗点了点头。

    莉莉安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泪珠滴滴答答落在冰面上，落一颗就冻一颗。

    「他还是那样。」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在中学就那样，不仅比别人吃得多，吃完还要把盘子里的酱汁拿面包擦乾净。」

    凯萨琳看着她哭又看着她笑，冰面上那一颗颗冻住的眼泪让她手里铅笔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涅墨西斯的天平，同样也难得安静了下来。

    两人聊了这麽久，河上冰也化得差不多了，水声开始响起。

    莉莉安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你导师当初干翻一桌子，唯独没对我下手，还问我母亲是不是在疗养院。」凯萨琳的铅笔掉在了台阶上：「他没跟我说过。」

    「他们都这样。」莉莉安深以为然。

    凯萨琳捡起铅笔，在本子上写：「对，都这样。」

    两人对着这行字，忽然一起笑了出来。

    红头发的姑娘，嘴角挂着干掉的血迹；

    面色发白的姑娘，脸上还挂着冻成冰碴的眼泪。

    她们就这麽坐在都柏林一座刚打完仗的桥头，笑一个白头发老头，还有一个她们都认识、又都说不清的年轻人。

    天色已经要完全黑下来。

    莉莉安坐回台阶上，看着凯萨琳按着口袋的那只手，像是被勾起了什麽回忆就开始自说自话。

    说某人敲门两短一长，凯萨琳没听他敲过门，可这种事听起来像他。

    说某人看书看到要紧的地方，左手会把书页角捻起来。

    凯萨琳更加用力点头，这个她见过。莉莉安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

    「他以前身上……只有墨水和纸的味道。」

    以前、以前、以前……

    凯萨琳越听越不对劲，翻开本子：「……他又没死。」

    莉莉安低头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坐在对面的红发姑娘。

    她眼神安静得近乎温柔，仿佛对方才是那个不肯面对现实的。

    「他碎在冬至的井里了，猎册上写的『碎』。」

    凯萨琳觉得各种巧合被接到了一起。

    二月那次聚会，满桌人都在笑洛基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本来没把尊使和赫尔墨斯联系在一起。

    但冬至那一夜李察确实出了事，醒过来还坐了几个月轮椅，问怎麽伤的也不说。

    凯萨琳的手开始发抖：「他肯定活着，我上个星期刚见过他。」莉莉安没有说话，又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你用这个说一遍。」

    凯萨琳接过火柴在砂纸上一划，火苗跳了起来。

    她用嘶哑的嗓子说：「我上个星期……见过他！」

    火苗朝她点了下头。

    凯萨琳松了口气，抬头去看莉莉安。

    「你再问，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次的情况让两人心里陡转直下，那个火苗就立在那里，没点头也没灭。

    凯萨琳急了，几乎是在恳求：

    「如果他还活着，就让火苗往东歪！」

    火苗纹丝不动，一直烧到指尖。莉莉安看着那根烧黑的火柴梗：「看来火也不信你啊。」

    凯萨琳张了张嘴，什麽都没说出来。

    其实那天在湖边，李察本来讲了一半真言咒规则，就被别的事（kiss）岔开了。

    他还有一半被堵住没来得及讲：真言只能证明说话人自己的事，别人生死它是不管的。

    但这最关键的一点，坐在台阶上的两人都不知道。

    凯萨琳被问得发慌，直接列出了好几条证据，把自己那点秘密都抖露的乾乾净净。

    帝都说的：轮椅、图书馆睡症。

    桌上说的：修路、迷宫传统达人、借三个月。

    他自己说的：伤好了。

    「所以你们桌上一套说法，外面一套说法，他自己又一套说法。」

    凯萨琳想反驳，握着铅笔想写「不是这样」，但却越想越心虚。

    李察身上多了两种异味，明明伤好了还坐着轮椅，给空椅子倒茶，尤其是他从头到尾一点都不高兴。凯萨琳的铅笔慢慢写出一个词：

    「换生灵……」

    莉莉安本来就白，这下嘴唇上那点颜色也褪乾净了。

    两个人同时得出了一个荒唐又可怕的结论。

    凯萨琳在新一页上写：「我要当面问清楚。」

    莉莉安把那盒火柴揣回口袋。

    「他什麽都不欠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是我欠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走之前，两个人在河边交换了情报。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洛基吃完伊比利亚，下一个准备打谁？」

    这是她昨晚原本打算问的第三个问题。

    火柴已经收起来了，现在问对方可以不答。莉莉安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

    「也许就是你们。」

    凯萨琳的秤猛地一歪，她赶紧在本子上写：「我也欠你一个问题。」

    莉莉安看着那个「欠」，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记帐的人真麻烦。」

    凯萨琳开始写地址：

    「切尔西路十三号的三楼朝南那间，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莉莉安按住了她的手，冷得凯萨琳打了个哆嗦。

    「……我怕自己忍不住。」

    她松开手，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霜，往河边走去。

    肩上两只冠鸦缩着脖子，挤在一起。

    她走进利菲河，直到水一直没过腰都没有回头。凯萨琳突然觉得，自己只是表面看上去冷，这个莉……不，斯卡蒂却是由内到外都是冷的。

    ………………

    帝都这边的夜晚，李察照例把那只磕了嘴的茶倒好茶，却发现白气冒了半天没动静。

    反而是楼下厨房的铸铁灶「轰」地响了声，和汽车鸣笛似的。

    等他下来看，发现铜壶居然自己开始轻吟浅唱起来，壶嘴不断喷出白汽。

    卧室的伊芙琳虽然没被吵醒，还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嘟囔着：「这样子搞火太大了，蛋白会老的......」

    李察站在楼梯口，发现整栋房子的火都醒了。

    他看着教授留下的茶杯，目光居然透过去看到了帷幕的另一侧。

    看到帷幕後另一边的阅览室，似乎是教授故意放映给他看的。

    阅览室内有四个人，其中一位穿着旧大衣，弯腰驼背拄着手杖，面前还有一本书，这书比李察见过的所有书都要厚的多。

    另一位自然是没有脸的老会长，身边排列着帐簿和秤。

    对面那两位达人李察也算熟悉，毕竟前几天刚刚见过面。正是蒙塔古家穿长礼服的绅士老祖，和那个管炉火的撑蕾丝阳伞淑女。

    黑土河馆那一夜，就是这两位想把他翻个底朝天。

    老会长的帐簿缓缓翻动，浮现出一行行墨迹：

    「关於四月二十一日莫蒂默晋升的对赌一事，太阳押注失败，炉火押注失败。」

    「金匠行会旧印，铸钟炉渣一斗，待结清。」

    紫裙淑女笑了笑：

    「就为了这些把我们叫过来？老会长只要吩咐一声，我肯定会派手下人把东西送到。」

    「当然不是为了这些小事。」老教授冷哼一声：

    「二位还记得四月二十五那天晚上吧？你们差点把我学生翻了个遍。」

    话音落下，四位达人的交手毫无一丝前兆。

    阅览区内禁止喧譁，所以四位达人再怎麽打也不敢弄出动静。

    否则，那位看过来可不好收场。老绅士依旧在原地，阅览室一下子亮成了正午，太阳光白得刺眼，一本本书卷都被转瞬间烤卷曲了。

    教授只是轻轻提笔写下：「日：名词。照临白昼之天体。」

    屋内的光像撞在墙上，无法伤害老教授分毫。

    现在是夜里两点，太阳光站在自己的边界上，一下子就萎了。

    老绅士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那就让天亮起来好了。「

    这位太阳达人，直接藉助自己在帝都本地根深蒂固的力量推了一把。

    物质界里，巡警正在罗素广场上巡夜。

    他还没站到路灯下面，头顶就和照明弹一下炸开，骤然亮如白昼，就连早市的鸡也跟着叫起来。

    阅览室内，老会长在帐簿上记录：

    「凌晨两点零七，赫里欧·蒙塔古私自使帝都西区的物质界天亮。」

    老教授将书翻了个页，在刚写的日字下添加了一行备注：

    「此刻为夜。」广场上的太阳光撑了还没半分钟就迅速萎靡消失，鸡叫声也戛然而止。

    淑女把玩着手中阳伞，没急着动手，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教授的书：

    「您的书，是铅字印上去的吧？」

    话音落下，阅览室内温度陡然上升。

    《新世辞典》上的字化作油墨开始滴落。

    这一招极狠，一旦字全没了，教授的奥秘就直接失效。

    教授却连半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你知道莱诺排字机是怎麽工作的吗？」

    淑女不明所以，她当然知道，这玩意就是她的徒子徒孙发明的。

    教授将手覆在书上：「排字机要先将铅融化，再铸成字印刷。」

    与此同时《泰晤士报》的排字房内，讣告部那位副编辑趿着拖鞋站在门口，看着满屋二十几台机器自己开始运转。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她这边将铅字融化，教授就在那边疯狂铸。

    老会长又提笔写下：「熔炼十七万四千余枚铅，编入《新世辞典》第二分册。」淑女的脸色变了。

    她这把火非但没击败老教授，反而帮人家开工印书，印得越多那边就越强。

    打到这里它们算看明白了，两位本地驻守的达人同时停了手。

    光和火都不算输，毕竟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经营了几百年，单论分量，对面都比不过它们。

    如果单对单分别捉对厮杀，老会长和老教授都是抵挡不住。

    但坏就坏在两个典籍传统的达人站到了一起，两个同传统相互助力，无疑能够发挥出一加一远大於二的威力。

    老绅士还不肯放弃，它直接把礼服一掀开，手杖重重戳在地上。

    阅览室上空一轮太阳升起，却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麽。

    淑女也丢下阳伞，直接融入到身後那座炉子。

    炉火中的曼妙女体把手一扬，直接将炉膛内沸腾的铁水掀起巨浪，向两位典籍传统的达人泼过来。

    李察见到四位达人打的不可开交，眼看要打到最关键的时刻。

    他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突然见到茶杯边上的空白页凝聚出一个词：「闭眼。」李察连忙照做，心中苦笑。

    那边打成这样，老教授还有心思关照他这边？

    「教授，您在那边专心点。」

    老教授没再回应，而是专心应付眼前的太阳。

    它缓缓翻了一页眼前的书。

    帝都的医院内，约克郡的掩体中，伊普尔的野战医院......几十万人，几十万只手同时被翻了一页。

    书页死死压住了太阳，并将其翻了过去，压制在下一页中，凝聚成一行小小的注释。

    另一边，铁水落下也被凝固成铅字，老会长率先落笔。

    「若想清帐，大罗素街以北至学院区一带，划归阅览区。

    日後二位前来，请从正门进入，按老规矩禁止喧譁。」

    「四月二十五日，二位翻阅那孩子属于越权调阅，记过一次。」

    「押注之物，今晚上交。」老会长的墨迹缓缓浮现，阅览室内安静下来。

    紫裙淑女穿回衣服，身後炉子缓缓缩小，最终化作阳伞落回手中：

    「我那边正好有一枚旧印是金匠行会的，连同炉渣明日一起送来。」

    老绅士没说什麽，整理着长礼服後退半步。

    三百年来，它们两个联手下从没面对同位阶後退过。

    这天早上，天色亮得特别勉强。

    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越过泰晤士河，把帝都一层层的屋顶抹上浅金。

    光一路铺过来，铺到高尔街就停住了。

    送牛奶的马车从南边过来，老马走到帝都大学门口，蹄子抬起来不愿意落地。

    车夫抽了一鞭，马打了个响鼻後只在原地踏了两步。

    街的这一边已经亮透了，那一边还是晦暗的。

    学院区那几条街更是像一页还没被翻开的书，静静地压在晨光外面。早起的研究生抱着书从宿舍出来就打了个喷嚏，回头看看身後，挠了挠头。

    光在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外面，整整停了一刻钟。

    然後它往後退了半步，绕着学院区的边小心翼翼的滑过去。

    《晨邮报》中午还出了号外，标题字号极大：「北极光南下帝都，皇家天文学会称系罕见现象」。

    报上还配了插图，画工用了一大片花里胡哨的绿光，跟昨天半夜里真亮过的太阳光毫无关系。

    阿什福德宅，太阳在这同样迟迟不愿意落下。

    衣柜门被嘭的一声推开，紧接着一股河泥味和鱼香味闯入屋内。

    李察被猛然惊醒，拍了拍有些落枕的脖子。

    马修端着铁锅从大衣中钻出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老弟，你看这个！」

    「嗯？您这是......」

    马修掏出枚铜纽扣放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看，这是那个守财奴在滑铁卢捡到的，押注输了，现在赔给我了。」纽扣上刻着一只鹰，只是翅膀都被磨得看不清了。

    「教授去哪了？」

    李察摩挲着纽扣。

    「跟我去新大陆了。」

    马修咀嚼着嘴里的鱼，声音有些含糊：

    「中部山脉西边有一大片空白，都是没有名字的，反正我是没什麽能叫出来的。」

    「那，教授有没有说什麽？」

    「哦，它说......」

    马修将鱼肉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模仿老教授的腔调：

    「那不是正好？我一个一百多岁的人，和一个烤鱼都不会的家伙去新世界闯一闯。」

    「嘿，它还有点看不上我！」

    可惜，它这荒腔走板的调子和老教授一点都不像。李察没搭茬，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了。

    「教授有说过什麽时候回来吗？」

    「这个......取决於你们。」

    马修收起纽扣准备回去，这玩意当然不是送给李察的。

    它难得从猎主身上扣下来点东西，当然要找人炫耀一下。

    「那老头说过了，有书的地方就有它。这边不是还有人翻看辞典麽？他肯定还会回来的。」

    接下来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帝国神秘侧都在消化四个达人在城区打了起来，而且太阳和炉火这两位压了几百年的大山还打输了这件事。

    曼城北郊，一个老头站在铸造厂阁楼上，这是铸造协会有名的首席专家。

    他也是赫卡忒当初猜过的普罗米修斯师父的怀疑对象之一，作为一个成名已久的大精通工匠，平时在行业里也是人人敬仰。

    此时这老头却取出一件丧礼似的黑礼服，表情也和要奔丧似的唉声叹气：「......又要过去赔不是了。」

    消息传来传去，大家最终得到了一个共识：新晋升的那位达人，走了新大陆的那条路。

    这也让很多人松了口气。毕竟旧大陆这地方到处是老东西在占着，尤其是帝都，拥挤的连鸽子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再添一位达人开枝散叶，各家的利益都要受到不小的损害。

    但老教授虽然主体去了新大陆，它的学生们依旧还在这边，没人敢彻底放松。

    蒙塔古家的温室内，老伯爵修剪着眼前的天竺葵：「以後在学院区，不许用家里的手段。」

    亚历山大一愣：「我们家那位的光也不能用吗？」

    老伯爵哼了声：「尤其是它的。」

    那两天，学院区几座对外开放的图书馆也多了不少人。

    有的学生是真来读书的，有的是被家里长辈随手打发来，看看能不能露露脸的。

    他们就坐在阅览室里随手抽本书摊开，坐满一个小时到点就走，跟去教堂点蜡烛许愿差不多。

    神秘侧的大地图上，帝都从大罗素街以北那一片也被红色记号圈起来。

    虽然没有任何备注文字，但内行人都懂是什麽意思。

    那里是新的阅览区，禁止喧譁的。到了四月二十九日，这一天也是复活节周的最後一天。

    今天是圣路加教区的义卖会，天公难得作美，阳光早早便撒满教堂。

    伊芙琳比外面太阳更积极，天还没亮就把在客房睡觉的格蕾强行拽起来。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整整烤了四炉。

    大瓷盘里摆放着许多兔子，上面还沾着果酱。

    下面小一些的木托盘里，装的是格蕾的柠檬挞，挞心亮得能照见人影，旁边还有一铁盒小豆蔻酥饼。

    李察坐在摊子後，看了看前面的小木牌，那是休还没去法兰之前画的。

    戴方帽的兔子坐在一摞书上，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兔教授，战时配方，蜂蜜代糖。每只一便士，所得悉数捐切尔西军医院。」

    他今天只想默默地坐在这，把那些烤断了耳朵没人要的兔子吃了。

    这是他跟伊芙琳早就商量好的。

    「哥，你怎麽就只知道吃啊？」

    伊芙琳将一只断了耳朵的兔子塞给他：「看到对面的果酱摊没？那是牧师太太的，去年她卖了整整九镑呢。今年我们一定得赢过她。」李察向那边瞥了一眼，牧师太太将果酱垒成了金字塔，最顶端还有一面小旗。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牧师太太看了过来，回以教区第一夫人的标准微笑。

    伊芙琳也抿嘴回了她一个微笑，小姑娘还笑得比对面更甜。

    「你们这是......多大仇？」

    「没仇！」伊芙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但是去年她居然说我做的兔教授长得像耗子！」

    杰拉德嘴上说不来，却在九点半的时候坐着马车停在街口。

    他看着这边，交代车夫将李察之前坐的轮椅搬下来：「行了，就停这里吧，以防万一。」

    李察看着轮椅，无奈的摇摇头，现在他绕着切尔西区跑一圈都没问题。

    克拉拉也来到摊子後面，她今天穿搭还是学自己导师一样一丝不苟，但看眉眼间的色泽，似乎来之前特地打扮了一番。

    索菲亚跟在她身後，手已经伸到了柠檬挞。

    「我们顺路。」克拉拉依旧言简意赅，给的理由却很牵强。

    圣路加教堂和帝都大学，中间可是隔着大半个帝都。「克拉拉是觉得，你们摊子肯定缺个收钱的人。」索菲亚眨着眼睛，替自己好闺蜜解释。

    「当然缺！」伊芙琳自然巴不得多两个人帮忙。

    克拉拉开始收钱记帐，格蕾在一旁给点心打包。

    两人分工明确，却谁都没说话。

    义卖会在十点准时开始。

    刚开始，除了几个切尔西本地的太太，没什麽顾客。

    可到了十点四十左右，街道却突然有点被拥堵得走不动路了。

    先来的是辆银灰色轿车，车头立着尊小小的飞天女神；

    紧接着是一辆四轮马车，车门上的纹章还故意蒙着；

    然後又是汽车，又是马车…路上的长队一直排到街尾。

    但无论坐的什麽载具过来，来的全是在帝都有头有脸的人家。

    路口巡警指挥的满头大汗，牧师先生连手上的十字架都要拿不稳了。「我的上帝......这是哪位公爵夫人来了？」

    其实，并没有什麽公爵夫人要来。

    李察甚至不用开启灵视，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些人是干什麽工作的。

    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面永远都洗不净的肯定是工匠；

    骨架宽大，身形瘦削，脚步落地基本听不到声音的自然是猎手；

    还有一位来自学院的老派人，身上带着一股旧纸和樟脑味。

    他们一进门，就径直朝伊芙琳的摊子走来。

    一位戴着黑羽毛帽子的老太太停在摊位前，李察很快认出来了。

    这是北边某猎手家族的主母，外公带他认人的时候见过。

    当初去拜访这位，对方虽然笑着和爷孙两人打招呼，但那天从头到尾都没分给他这个杰拉德外孙半个正视的眼神。

    此刻她站在摊位前，神情却很是热络：「这个多少钱？」

    伊芙琳回答道：「一便士。」老太太直接摸出一枚金币。

    在等待格蕾包兔子的间隙，她看向李察：「气色不错，威廉士先生。」

    「谢谢。」

    「听说前段时间你病了，倒让我担心了一阵。」

    李察微微颔首：「劳烦您挂念了。」

    老太太接过兔子，看出对方没什麽谈兴，便没有自讨没趣，说了两句客气话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补了一句：「代我向那位教授问好。」

    後面过来买东西的人都会和李察聊上两句，人人都夸他气色好，人人也都托他向「那位教授」问好。

    其实自己现在还是和当初差不多，只是因为莫蒂默学生的身份比杰拉德外孙听起来更响亮，所以这些人才会对自己更殷勤。

    李察一一应付，手摸向盘里的兔子。

    伊芙琳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她一脚：「哥，你想干嘛？那只是好的。」

    李察低头看了看：「刚刚我看着还以为是断了的......」等到人潮散去，街口那辆停了很久的银灰色轿车，车门也被打开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