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盛世帝后 第167章 皇后踏入死营，三十七份病案锁住一条毒线（中）

(88106 www.88106.la)    祝红药，报他三日内的行止。

    祝红药迅速翻开手中一本边缘磨损的蓝皮册子，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帐内回荡：

    “甲字一号，役夫张大牛，四十有二。十一月十七日清晨入青龙街淘洗暗渠淤泥，未时在路旁‘老王家水铺’饮生井水一角；十八日晨起觉四肢酸软，午正前往太医院领受免费安神定魄丸两枚，服下后出冷汗；十九日子时初刻突然发狂谵语，见人便咬，左臂经脉泛黑，送入大医署！”

    “老王家水铺的生井水……太医院的安神定魄丸。”沈南乔低声重复了一遍，凤眸深处寒芒暴涨。

    她转身走向左侧第二张木榻。

    榻上躺着的是那名巡街班头，他的症状明显比役夫轻了半筹，并未疯狂挣扎，但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厥厥逆之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翻开他的眼睑，瞳孔已然开始涣散，而在他的右肋下，有一处极其细微、被生生抓破的抓痕，伤口周围泛着一圈诡异的青紫。

    “甲字二号，班头刘铁柱。”祝红药飞速念道，“十九日辰时在宣阳门外维持秩序，曾亲手制服一名发狂咬人的流民，右肋被流民指甲划破！回衙后仅用冷水冲洗伤口，未曾服用任何汤药；未正时分突然晕厥，全身厥冷如冰，经脉泛青！”

    “未饮被污染的井水，未服太医院的成药，仅因皮肉被抓破便染疾……”沈南乔双眸微眯，象牙刮板轻轻刮取了一点刘铁柱伤口边缘的干涸脓血，放入随身携带的白瓷小碟中。

    接着，她走向第三张木榻。

    榻上的年轻役夫胸膛已然不再起伏。

    整张脸颊干瘪凹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风干尸蜡般的焦黑。他的双手呈现出极其可怖的爪状痉挛，至死都死死抠在木榻的边缘，指甲尽数崩裂翻卷。

    宁无咎上前探了探鼻息与颈侧的人迎穴，颓然收手，眼眶泛红地摇了摇头：“娘娘……心脉已绝，气绝于半刻钟前。这毒煞在体内彻底爆开，五脏六腑……怕是全烂成了黑泥。”

    满帐死寂，唯有帐外风雪呼啸而过的凄厉呜咽。

    “去把家属带到帐外隔板前。”沈南乔收起象牙刮板，解下手套扔入石灰桶中，“林小满呢？让她进来记账。”

    片刻后，厚重的帘幕掀开一道缝隙。南城民妇林小满一身青布衣裙，面覆白帕，手中紧紧抱着一本粗麻纸账册与一支炭笔，战战兢兢地走入帐内。当看到榻上那具焦黑干瘪的尸体时，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看着立在榻前身形挺拔的沈南乔，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惊呼咽回了肚子里。

    “娘娘……张大牛的堂兄和老娘就在外头木栅栏前跪着……”林小满声音发颤。

    “照实写。”沈南乔指着榻上的尸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甲字一号，张大牛，隆庆六年冬十一月十九日未正三刻气绝。死因：体内阴煞逆冲心包，脏腑衰竭。接触源：青龙街老王家生井水、太医院安神定魄丸。施救过程：大医署分级救治，服生石膏玄参汤两剂，未能逆转。记下，盖大医署印，由家属亲笔画押。”

    林小满握着炭笔的手剧烈颤抖：“娘娘……当真要这么写？外头那些旧臣和乱民正愁抓不到大医署的把柄……若是让他们知道进了大医署依然会死人，他们定会说娘娘根本治不好疫病，说大医署是在拿活人试药啊！”

    “医术有边界，生死有定数。”沈南乔转过头，目光清澈如深潭，“若本宫用‘假死成仙’、用‘神迹掩盖’去糊弄百姓，大医署与宣阳门外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道有何区别？！写！”

    林小满咬碎银牙，重重在账册上落笔，将每一个字刻在麻纸之上。

    木榻抬出帐外的一瞬间，隔离木栅栏外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大牛啊！！我的儿啊！！”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哭倒在雪地里，发了疯似地用头撞击生铁栅栏：“皇后娘娘不是神女吗？！为什么救不活我的儿啊！你们把人关在里头，到底给他们喝了什么毒药啊！！”

    数名病患家属在后方推搡涌动，眼看绝望的恐慌便要再次蔓延。

    沈南乔踏出大帐，径直走到了木栅栏前三步之处。

    她没有下令让黑甲卫驱赶，而是对着身后的唐九思一挥手：“把大医署的药牌，搬出来！”

    唐九思与两名年轻药童立刻抬出一块高达八尺的厚重梨木大板，轰然立在栅栏正前方。

    木板之上，用生白石灰与焦炭极其清晰地写着三排巨大的墨字：

    第一排：平安通络汤——生石膏八两，知母四两，连翘三两，生甘草一两。功效：清热定惊，专治初起四肢发软、舌苔薄白者！每日消耗药材两千斤，活人一千二百！

    第二排：冰髓解表饮——白花蛇舌草六两，玄参四两，丹皮三两，赤芍二两。功效：凉血散瘀，专治经脉泛红、皮下生斑者！每日消耗药材八百斤，拔除血毒一百三十人！

    第三排：太和保元膏——成分不明，来源：太医院！服者三十七人，发狂暴逆二十九人，暴毙八人！

    三排字迹，黑白分明，如同一记记沉重无匹的铁锤，狠狠砸在所有嚎哭哭闹的百姓心头！

    沈南乔伸手抓起一把刚刚从大铜锅里捞出来的药渣，当着满栅栏百姓的面，狠狠攥在手心，任由滚烫苦涩的药汁顺着指尖滴落：

    “大医署开的每一味药，名字、分量、熬制时辰，全写在这一块木板上！北山的药农在挖草，江南的镖师在运药，大医署的医官同你们吃一锅饭、饮一缸水！本宫从未对你们许诺过长生不死，本宫只能向你们保证——只要大医署还有一口气，凡有一线生机者，我们绝不放弃一人！”

    她指向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字字诛心：“但凡人肉躯，抵不住十倍的虎狼之毒！张大牛为何会死？因为他不仅喝了毒井里的水，更吞了太医院暗中掺了毒引的假药！要想让你们剩下的亲眷活命，就收起你们的眼泪，擦亮你们的眼睛，去告诉满城的街坊——莫信神，莫信鬼，更莫吞那些来历不明的安神药丸！想活命的，就给本宫死死守住大医署的药锅！！”

    栅栏外，死一般的寂静。

    那嚎哭的老妇人止住了哭声，浑浊的老泪挂在满是皱纹的面颊上。她看着木板上清清楚楚的药方，看着沈南乔满手滴落的苦涩药汁，又看着四周那些同样面容枯槁、却依然拼死守护药炉的大医署女医，心头那一股被恐惧支配的怨气，终于化作了无尽的悲恸与明悟。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