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倒霉的余家人，陆占鳌剿匪记！

(88106 www.88106.la)    乌云遮月，四野黯淡，黑沉沉地不见半点光亮。唯有晒谷子的四方坪上，一支支火把竖了起来，哔剥声连绵不断。夜风掠过，火光飘摇，残垣断壁上便浮现出道道狰狞凶影。

    “自然！属下潜伏长乐县，正是替本教物色人材，用作入药引子！”

    乌鸦心知，三灾教偶尔聚众攻城、强占一地，并非为了争疆土。实际上，短则十天，多则半年，三灾教便会果断舍弃辛苦打下的城池村寨，四下离散，各奔东西。除却能够出入无灾老母所在道场的香主，以及更高层的人物外，在此期间，其他教徒大可以便宜行事，不受约束。直至上边再次下令降旨，方才相应如云，听从驱遣。某种程度来说，三灾教不似什么组织严密的庞大势力，更像吸收被九岭十山视作“不法之辈”“邪门外道”的松散派系。

    赤发男子盘坐不动，幽幽问道：“有多少值得入药的好苗子？”

    “还请舵主见谅，长乐县非是收罗英才的府城，够格称上“人材”“药引”的好苗子，实难凑足一手之数。”乌鸦垂首作答。

    四方坪上一寂，周遭火把倏地大亮。

    “哦？”

    赤发男子连同身后座座小京观，仿若拔地而起的高峻山峦，笔直压向乌鸦。一股股浓郁黑气凝成实质，宛若千百妖魔恣意狂舞！

    “舵主息怒！”乌鸦寒毛倒竖，慌忙说道，“三四棵好苗子里头，也有格外拔尖的！陆家！长乐县的陆家，他们世代传承“枭神命”，值得入药！而且，陆家人正好是一对父子，他俩血肉相融定能炼出好丹！”

    赤发男子掀起眼皮，古井似的目光透过石质面具，落到乌鸦身上。狂暴气势猛然一收，宛若潮水倒卷而回。那些张牙舞爪的妖魔虚影顷刻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乌鸦只觉大汗淋漓，好似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搁心里暗暗骂道：“跟三灾教的疯子打交道，就是遭罪！完全没办法正常交流，动辄喊打喊杀！”

    “枭神命？这倒是巧了，本舵主才得了一棵同样是枭神命的好苗子，打算炮制一番。”说罢，赤发男子抬手拍了两下，又湿又冷的灰白浓雾瞬间涌动，仿佛涨潮一般蔓延过来。影影幢幢的干瘦身形渐渐清晰，粗略看去，竟有成百上千之数。

    乌鸦那双殷红眼珠骨碌碌转动，极力收敛惊骇之色。百里舵主究竟屠掉多少庄子？竟是借由“夜叉鬼面”，生生造出一支大军！

    呼哧，呼哧。几条双目发赤、面容凶狞的壮汉，将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搬到坪前。

    乌鸦抬头看去，眼珠陡然放大，瞪得滚圆：“余天赐！怎么会是他？！”

    那口大水缸极沉极重，落到地上震得哐当作响。一颗脑袋赫然冒出，双目蒙着白翳，道道疤痕好似蜈蚣爬行……正是余天赐！

    “这人有些本事，凭着一口宝刀斩杀本舵主手下数十活尸，更有一具宝甲护身。”赤发男人轻声道，“逼得本舵主不得不亲自出手，将其拿下，断去四肢，养在缸中……”

    乌鸦内心翻江倒海：余天赐这厮咋就能如此倒霉？好不容易绝处逢生，没被五猖兵马索掉小命，长乐县周遭这么大的地儿，你跑哪里去不好，偏生落到百里舵主手上！

    “舵主……”乌鸦犹豫着道，“可还记得属下先前提过一嘴，物色了一名心慕本教、愿意投效的……门里人？”

    赤发男子眼中闪过愕然：“便是他？”

    “没错。”乌鸦与余天赐没什么情分，无非互相利用的表面关系，本犯不着救他这一把。可余天赐这厮轻易没了，万一给陆家把枭神命添补齐全，搞不好能在三灾教这场祸事里面存活下来……

    “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赤发男人怪笑两声，“既然误伤这位小兄弟，本舵主干脆送他一场造化，聊作补偿好了。”

    乌鸦瞅着被砍断四肢、只余身子的余天赐，心想：“都快被削成人棍了，能活几天都是大问题……”

    况且，依着百里舵主狠毒辣绝、为所欲为的狂放性子，岂会对一个未曾正式入教的“谍子”做出补偿？

    赤发男子缓缓起身，摘下覆在面上的石质面具，走到大水缸前。

    余天赐费劲抬起眼皮，只觉浑身无一处不痛。一道高大身影屹立在前，宛若巨岳横亘，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被砍断手脚！三灾教……我是自己人啊！我应该有好机缘才对，怎么会遭此横祸？”

    余天赐思绪如一团乱麻，内心挫败至极。多年以来，他始终深信枭神命，认为自己只要大难不死，必能攫取后福！可遭逢这场大难，余天赐不禁动摇了。难道我的命数已尽，走到头了？这般万念俱灰的自我怀疑，远比断手断脚的肉身剧痛更让他无法接受。

    “舵主……”乌鸦咬牙说道，“还请留余天赐一条性命，即便动手炮制，最好等到长乐县被攻破，把陆家人抓来！”

    赤发男子右手握着石质面具，露出的那张脸极为年轻，好像不过二十出头。五官俊美无瑕，隐隐泛着一层玉色，好似匠人精雕细琢而成。只是不知为何，看得久了，反而有种不协调的古怪错觉。

    “余天赐？”赤发男子唇角微扬，“好名字。本舵主并非嗜杀之人，只好收集芸芸众生身上的美好之处罢了。他这双招子不错，就用这对白眼，换一条活路以及……成为本舵主座下夜叉护法的好机缘！”

    赤发男子笑意轻柔，令人如沐春风。两指如钩唰地探出，用力一戳一扯。

    “啊！”

    余天赐双目刺痛，偏又被困在缸中，无法动弹。

    “疯子！真是疯子！”乌鸦心头发寒，却不敢作声。

    “品相中上，是一份好藏品。”赤发男子仿佛在欣赏宝石，仔细端详片刻，将之丢进嘴里，咀嚼吞咽。仿佛咬破成熟枇杷，汁水飞溅。

    俄顷。赤发男子的双眸亦是蒙上一层白翳色。他颇为满意这对招子，将石质面具按到余天赐脸上。

    “白眼狼，恶枭命，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儿了。”

    石质面具覆住余天赐脸庞，内里竟是生长根根尖刺，如同触手般钻进皮肉。

    “我已无需“夜叉鬼面”，正好给他。”赤发男子注视着余天赐，只觉对方像一条躺在煎锅里的活鱼，正疯狂扑腾。这一幕让他很喜欢。

    “尸怙罗陀面与夜叉鬼面，乃子母灾器。”赤发男子目含欣赏，轻声说道，“尸怙罗陀面聚敛灾气，夜叉鬼面活化肉身，使其变作行尸。他戴上夜叉鬼面，不出半日，手脚就能重新长出，如同脱胎换骨，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也算接住泼天机缘了。”

    关于灾气入体、侵蚀血肉、迷乱神智的副作用，您是只字不提啊。乌鸦暗暗腹诽。若非早早上了这条贼船，真是不想与三灾教的疯子打交道。

    赤发男子吩咐道：“你把那些匪寇收拢过来，命他们扫荡周遭，多砍首级，为我多筑京观，对我练《血童不死身》大有裨益。”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乌鸦颔首应下。

    “另外，不要叫你口中的陆家人走脱。枭神命难得一见，五世枭神更加稀罕。”赤发男子仰头望天，面带狂热，“用于人材药引，献给香主大人，必能令他不胜欢喜。”

    乌鸦再次应承，逃也似的振翅飞走。临了，又瞥了一眼身在缸中、宛若人棍的余天赐。

    “但愿你这头恶枭，与陆家人再撕咬一番！”

    ……

    ……

    “最近真是顺极了。”陆岁神清气爽地打完千拳，只觉浑身是劲，精力满溢，恨不得再接八百拳。自打点着陆家人那炷香，再下两次阴世，命数便节节攀升，运道也跟着越来越好，即便殃神老爷这种“扫把星”也妨害不了。

    “顺得我有些害怕。”陆岁压下心头那抹飘飘然，回到屋内，对镜自照。诸般色彩的气流涌动，黑白逐渐淡薄，青紫愈发浓郁。须臾之后，凝成凶枭！其形栩栩如生，其意顾盼神飞。

    “随着老爹中咒，卧床不起，余家人法坛被破，遭受反噬，我命中这头凶枭日益茁壮……”

    陆岁犯起嘀咕：往后把这头凶枭喂得太饱，该不会妨害身边人吧？会不会把亲朋好友一干命数都给吃干抹尽？

    “必须可持续发展，爬得太快、太高，跌下来就粉身碎骨。”陆岁生出警觉。自个儿顺风顺水，余家人那头必定惨兮兮。

    “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上策，否则缓过一口气，当真否极泰来就不好了。”

    打定主意，陆岁准备换身利落劲装，前往马场；明儿就得出城剿匪，自然要备马。

    “小棠，小棠……咦，小棠人呢？”陆岁连唤几声，却只有小环步出耳房。

    “少爷，小棠姐身子抱恙，说是乏了，躺着没起。”小环埋着脑袋，低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让她好生将养着……”陆岁干笑两声。都怪文叔的《铁裆功》！气血淬炼劲力，会让浑身上下充斥燥热之意，就像猛火烧炉，烧得通红；哪怕抽掉薪柴、减缓火势，炉温一时半刻也降不下去。换做寻常人，只能咬牙忍受，抚平杂念，权当锻炼意志力。

    “可我这不是当少爷了么！”陆岁心想。哪有娇婢在旁，还憋着自己的道理？练功已经够枯燥，若不劳逸结合，迟早变成三灾教那种变态。

    “小环，你吩咐院里的婆子，叫她们炖些补品。”陆岁避开小环投来的古怪眼神，交代几句，匆匆出屋。

    ……

    ……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长乐县城西有一处开阔地带，名叫“演武坪”。陆岁策马而来，右手勒住缰绳，翻身而下，动作十分潇洒。

    他今儿穿着利落劲装：上身短打，袖口收紧，缠着护腕；下身袴裤绑腿，脚蹬一双快靴。配上长腿蜂腰、宽肩猿背的身架，再跟百胜馆的谭传杰、梁宝、魏二河等人站到一块儿，当真鹤立鸡群，尤为扎眼。

    “梁师兄，咱们是不是该走远些，免得煞风景？”魏二河小声问道。

    “咱们难得露一回脸！哪怕站在陆师兄旁边，显得磕碜了些，但总归有人看！”梁宝昂头挺胸，望着从四方汇聚而来的长乐县百姓，悄声道，“等剿匪归来，大家伙儿夸赞陆师兄事迹时，多少会带一嘴咱们，懂不！一传十，十传百，名头便打出去了！往后你再干什么护院、护镖、捉刀的活计，身价便跟着涨了！”

    “梁师兄高见！”魏二河眼睛一亮，立刻学着梁宝挺胸凸肚。

    陆岁没搭理这两位内院弟子，只吩咐大成商号的掌柜：“让伙计们给诸位百胜馆的师弟分发枪棒；壮气血层次的练家子，可领一口钢刀。”

    剿匪是大事，并非小孩儿过家家的玩闹。一是费钱，二是费力：后面占大头的丧葬抚恤不谈，仅招募人手、结算工钱，外加枪棒刀剑这等兵刃，哗啦啦便是数千两银子砸进水里；更别提跌打伤药、金疮膏药等支出还没算进去。经小棠粗略一算，这场剿匪大戏一开幕，就得花掉上万雪花银。也就大成商号的“现金流”极为雄厚，不然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况且也不一定落着好——得风风光光大胜大赢，老百姓才会跟着叫好。

    演武坪上，临时搭起一方台子。两边摆着好几把椅子，分别坐着带头人谭敬宗、陆岁这个“赞助商”，外加龙王帮的白帮主。后者的加入着实让陆岁意外：这场剿匪，牙行、武行、车船行那边闷不吭声，没想到靠着南门码头的龙王帮竟会主动入伙。

    “陆少爷实乃咱们长乐县的英杰、英雄！每到年关，匪乱横行，周遭庄子的乡里乡亲饱受其苦！陆少爷能牵头剿匪，无异于救乡邻们于水火啊！”

    这位龙王帮掌舵人是个头发眉毛花白的中年男子。据说白家先祖得了奇遇，后世子孙便也有“异相”：年纪一过三十，须发皆白，可谓鹤发童颜。

    “白帮主折煞我了。”陆岁抱拳还礼，回敬一番漂亮话，“匪患猖獗，害的不只是乡亲，也耽误各大行营生。再者，陆家靠着长乐县诸位吃饭，眼下一窝窝绺子流窜周边，杀人放火，陆家岂能坐视不理……”

    一老一小互相吹捧，声音洪亮，传扬出去。台子底下的围观百姓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陆少爷心善呐！”

    “白帮主为人也忠厚！”

    “咱们长乐县有陆少爷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左右好话不要钱，一众乡民干脆多说几句，把气氛烘托得热闹。

    “时辰已至，咱们该出城了。”谭敬宗隐有激动：这趟剿匪若能功成，百胜馆就能凌驾其他武馆之上。

    陆岁对着台子底下的乡民抱拳，谭敬宗与白帮主一左一右分列两侧，亦是齐齐抱拳。陆岁率先出言，语声洪亮，铿锵有力：“匪患不除，乡邻不宁！今儿陆岁将话撂在这儿，此番出城，马到功成，必斩匪首！”

    “必斩匪首！”

    “必斩匪首……”

    乌泱泱大片人群齐声高喊，声势猛然飙涨，响彻半座长乐县。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