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坠落 第八十九章 他测不出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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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基地工位上那台屏幕先亮起来,风扇跟着响了一声。
正月里三次练习的数据,他一份一份摊在工位上:同一台车、同一套参数、同一条路。油耗对上了,胎温对上了,载荷对上了,进弯点也对上了。
只有一条很细的振动曲线不对。
就在第七段行程那个位置,它每次跑到那里都会抬起来一点点——不到一个像素,平得像有人拿指甲在那儿按了个记号。
屏幕的光是白的,照在他脸上。他把那段波形拖出来,放大,拖回去,再拖出来;滚轮来回滚了三四遍,键帽上那两个键已经给他按得发亮。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那一点点突起还在那儿。
他把这件事跟技师头说过一次。
技师头把数据看了半天,说:“数据没问题。“
“我知道数据没问题。“梁博说,“是车有问题,或者是路。“
“路我们走过一百遍。“
“我知道。“
技师头看了他一眼,把纸推回来:“这个我不知道。你要是找出来了,告诉我。“
他做过的事,后来自己都数不过来:前后减震各拆了三遍,阻尼换了两种;四条轮胎对调过一次,又换了一组新的;车架上每一道焊缝都拿手电照过,底盘上每一根管路也没放过;最后把轮毂拆下来,一颗一颗量螺栓的扭矩,看有没有哪一颗被人动过。
他找了两夜。
第一夜在玻璃房,三条曲线叠在一起,他一条一条地挪,挪到窗外的厂区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第二夜他把电脑搬到工位上,一边是屏幕,一边是拆开的减震筒,来回对着看。
坐到后半夜,眼睛干得发涩,他去够水杯的时候手背上抖了一下;椅子上那块靠背给他靠出一个印子,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硬的。
也就是那会儿,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反复看着那一条线,像盯着一张病假条,希望它自己变平。
脑子里那条他很熟的白线开始散了——像有人在里面把一根很细的线抽松了,从头顶一直松到太阳穴。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屏幕上那一点点突起还在。他把三条曲线又叠了一遍,叠到第三个来回,手在鼠标上停住了——再算一遍这四个字,他那天按不下去。
于荧莹到基地的时候,外面刚下过雨,车间里有点冷。
她本来是来拿东西的——他答应过把“听“里面的数据整理一份给她。这几天他整理了大半:两年多的听判记录、路试数据、几十台车的异响与结论,全录成了电子表格。他打印了一份厚厚的东西夹在文件袋里,放在工位上等她。
她进门的时候,梁博正对着那三条曲线。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先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睛从他脸上挪到屏幕上,又挪回来。他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眼睛底下那两道颜色,看他那只还搭在鼠标上的手。他没有把手拿开,也没有解释。桌面上那叠打印纸的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车间里只剩三种声音:排风扇、屋檐往下滴水、还有他无意识蹭到鼠标滚轮时那一下很轻的响。屏幕上那条线还抬着,一动不动,像谁用指甲按下去的一个记号。
这样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先开口,嗓子有点干:“就是这个。第七段。三次练习都在这里。“
于荧莹走到屏幕前面站了一会儿。梁博等着她开口——采样率多少、传感器贴在哪个位置、是不是温度补偿的问题。她是做数据的,这些话她比谁都问得出来。
她一句都没问。她转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热茶,端回来放在他手边。杯子落桌的时候“嗒“了一声,茶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挪了半寸。
她没坐得太近,肩膀离他大概半米,眼睛也看着那块屏幕。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屋檐滴水的声音。
他把曲线又跑了一遍。屏幕上那条线还是抬着。一个多钟头,她一句话都没说。
梁博就那么坐着,从天亮过后坐到天黑。他试了两次新的假设——一次假设是传感器位置漂移,一次假设是路面接缝——两次都被数据自己否掉了。伸手去拿茶的时候,杯子还是热的,他就着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天黑以后,于荧莹把车间的灯打开了两排,又坐回来。
梁博中间起身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东西——她自己的那台电脑。她在桌子那头把它打开,插上耳机,开始做她自己的活。屏幕上是什么他看不清楚,只知道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快,跟他这头不一样。
到了下半夜,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梁博看着屏幕,脑子里那根线已经松到底了。他没有再改参数,也没有再叠曲线。他就是坐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屏幕关了。他说不清是自己想通了什么,还是那根线终于松到了底。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如果这条线不是车的问题。“
“那是什么。“她这才说话。
“是我。“
他站起来,走到工位边上,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记手感的笔记本——封面是硬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一页一页全是他自己的歪字。他翻到那三次练习那几页。
第三次练习那一天,本子上写着两行:他从早上开始就不舒服,头一直闷;下午第七个弯,他进弯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米。
三次练习里,第七段行程的振动,都在同一个弯上抬起来。而那个弯,是他自己每一次都开得最紧的一个弯。
他量了两个月:量车、量路、量减震、量扭矩。可开车的那个人,他从来没量过。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我的习惯变了,车就跟着变。“梁博说,“这里不是车。是我在那个弯的习惯。“
“你终于说了这句话。“
“哪句话。“
“数据里有人。“她说,“你两年前就不肯承认这个。“
梁博没有反驳。本子上那两行字还在:头一直闷、进弯早了半米。屏幕上那根抬起来的线,就抬在那半米上。他不肯承认的那一下,被记在了那一段振动里——他拆了两夜减震,其实就是想让那台车替他把那一脚背下来。他起身去饮水机那儿重新接了两杯水,把她的杯子也倒满。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下个月可能更忙。“她说,“你要是又碰上对不上的东西,别一个人熬。“
“我知道。“
她把那个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铁门口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一年多前那个晚上一样。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回椅子上。桌上摊着那个厚文件袋留下的印子、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还有他那本笔记本。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他这些年给自己定的规矩,一格一格排下来:参数、场次、钱,最下面一行是他自己那句“我要定规矩“。
参数那一栏,他能写到小数点后面第二位。他从头看到尾,没有一格是留给谁的,也没有一个“她“字。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本子上。
那条对不上的线,答案是“人“;刚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也是“人“。写进去,她就成了表里的一栏,可以被调、被算、被优化。不写,他就得认下:有些东西他一辈子不算。
笔尖悬在那儿,落不下去。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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