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坠落 第八十八章 今天我没算东西

(88106 www.88106.la)    二月最后一天，他在司法所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

    还是那间屋子。走廊里那几张宣传画又换过一批，新贴的边角还翘着。何社工把材料一页一页对完，末页上按了个章，装进牛皮纸袋，推过来。

    “考验期满了。“她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每个月来了。“

    梁博接过纸袋，没有马上起身。

    “完了？“

    “完了。“她说，“刑罚执行完了，手续上你就干净了。“

    “那我那条记录。“

    何社工顿了一下，把语气放软了一点：“那条记录消不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

    他把纸袋抱在怀里出了门。外面下着小雨，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他在楼下的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把纸袋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他这段时间写的每一份思想汇报，字都不好看，一行一行像台账。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表上写的是“本月在岗，未外出，无不良交往，按时报到“；上个月那份的最后一行，他写的是“我最近在调一台老车的减震，第七段行程总有一点对不上，我还在找原因“。

    何社工当时看过那一行，什么也没说。

    雨落在纸袋上，他把口折回去，往怀里挪了挪。这一年多，他去哪儿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道：能不能去，要不要批。现在那道口子撤了，他试着把能做的事排出来——买一张去任何地方的票；在外面住一晚，不用在申请表上写理由；早上出门不用先看一眼日历。

    回公寓的公交上，他真就排了一遍。

    第一件是回揭阳。四个多钟头的动车到惠来站，妹妹开着车来接他，周末两天能跑一趟。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了——回去要解释判决，要解释他为什么这么久没回，要面对父亲那句“我没事“。他还没想好。

    第二件是香港。他翻出手机，停在那串他已经两个月没点开的号码上。

    这两件事他一件都没做。公交过一个站，报站声把他叫回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件事都还停在纸上。

    三月里，队里空出一个周末。

    通知写得很客气：休赛日，车间不做强制加班，工位轮值。梁博把那三个字看完，转身就把那台老车的后减震从工位上抬了下来——他给自己排了两天的活：把正月里攒下的三组练习数据对完，把第七段行程那点始终对不上的东西再往前推一步。

    技师头收工具的时候在他工位边上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今天你要在这里忙就算了，明天就不要再过来了，休赛日你就算工作也不会有一分钱工资的。“

    他说好。

    轮到休赛日，车间里的人走得干净，只剩一排灯、一台拆了一半的车，和一个不听劝的人。他把外套搭在工具箱上，手套戴上，先量阻尼，再对曲线。手套的指尖上磨开了一点，捏卡尺的时候会滑一下。屏幕上那三条线他看过不知道多少遍，只有第七段行程那一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抬起来一丢丢，仿佛还不到一个像素，稳得像有人特意给它做了个记号。

    铁门外面有人敲了两下。他以为是值班的门卫，走出去才看见栅栏外边站着一个人：深灰外套，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他说。

    “我不来的话，你今天又要在里面待一天。“于荧莹说，“你们今天不是休息吗。“

    “上午收了工具。“

    “收完工具的人就不算上班了。“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走。“

    梁博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那台车。这几个月他在佛山，每天都只是三点一线，只有会在基地、赛道和路边那家快餐店。她说“走“，他站在门口，想不起来该往哪边拐。

    镇上那间茶馆是拐过两个路口才到的。很旧的一间：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喝茶、讲佛山话。她点了两样点心、一壶茶，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窗外。她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也不问他那个“休赛日“到底休给谁的。

    茶喝到第二壶，他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他先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两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才接起来——技师头，问他后减震预压到底是两毫米还是三毫米。他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比着两毫米那个宽度，说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他那只杯子里又是满的，热气在杯口绕了一圈。

    第二次是群里。屏幕先亮，他的手在桌上摸到手机，才反应过来是罗经理发的下半年赛历，后面跟一份活动的通知。他把手机横过来，看了三遍，把两个日期记进备忘录，抬头的时候，她正低头喝茶，什么也没说。

    “你刚才是不是在算东西。“她说。

    “看了下半年的赛历。“

    “哦。“

    他把杯里剩下的茶喝掉，没有接话。

    茶馆里坐久了，她讲了几件自己的事。她说她们组过完年果然动了，人还在，可东西被并到另一个部门去做“用户理解“；她说她现在白天做别人的活，晚上回去做自己想做的；她还说她那间房今年房东又要涨租，她跟人磨了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涨了两百。

    “你也挺会讲价。“梁博说。

    “我不会。“她说，“我只会算。我算了一下他空置一个月要亏多少，然后跟他说了。“

    梁博笑了一下。她把手心那点茶渍在纸巾上按了按，说房东怎么把只涨两百块说得像天大的人情。

    从茶馆出来往东走，是一条真在用的老街，不是那种开发的旅游区、文旅项目：有些旧屋墙上的墙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红砖；骑楼底下摆着卖菜的小摊，菜叶上还带着水；一间很小的理发店里，老师傅正给一个小孩剪头发，围布上全是碎头发。廊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纸，她站着把那张纸读完了。楼上有人把床单抖出窗外，咸鱼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压过了菜叶的土腥。她走得不快，走到哪里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你为什么喜欢看这些。“梁博问。

    “我老家在北方，那边没有这种楼。“她说，“我第一次来广州的时候，就是从这一类老街走过的。走完我就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这里给我不一样的烟火味。“

    梁博看了她一眼。他们平时在微信上聊的是参数、变量、样本、哪一种标注更可靠。今天她一句都没提，只说了地铁、房东，和组里那些事。

    老街走完，他们在路口等红灯。她忽然问：“你家里还好吗。“

    “嗯。“

    “你上个月那个期限，满了。“

    “满了。“梁博说，“手续上我不受限制了。“

    “那你回去吗。“

    “还没想好。“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了一点泥。

    过了路口她才开口：“我猜你不是想不好。你是不敢。“

    梁博没有答。她也没等他答。规矩那一头早就松了，拦着他的是老家那一头，或者说他自己拦住自己了——他还没想好怎么站在父亲面前，把之前的一年多自己发生的事说清楚，他自己觉得还未想清楚怎样跟家里人交代。红灯变了，她先迈步，他跟上去，和她错了半步。

    走到江边的时候，天空一片白灰，没有一点蓝天；可此时时江面起了风吹过来，仿佛吹散了阴天里的一丝丝愁绪。江面灰蓝色，有几条船慢慢往上游走，最前头那条拉了一声笛，声音贴着水面压过来，很低。他们坐在一段水泥堤上，她把帆布包放在腿边，看船看了很久。

    “你下一场什么时候。“

    “三月下旬，一场短道。“梁博说，“主力骨裂，队里让我再顶一场。“

    “跑得怎么样。“

    “上一场第三。“

    “那不错啊。“

    “一般。“他说，“一台老车，那台车我开得不是那么习惯。“

    “你们队里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医生说要六个礼拜。“

    “那你得连着顶。“她说，“顶住的场次越多，你在队里的位置就越发稳固，位置也就越不是借来的。“

    梁博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的时候很平静，像在描述一组数据。罗经理跟他讲的是“成绩说话“，技师头跟他讲的是“你先把车开稳“。“借来的“这三个字，是她说出来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我们公司后面大概还要缩。“她说，“上面要的东西跟我想做的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那你还做。“

    “我做。“她说，“我用自己那台电脑，慢一点就慢一点。“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两个饼，纸袋裹着，还是热的，递给他一个，眼睛一直看着江面。梁博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里那个饼咬了一口。饼是咸的，葱油味，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和保存的原因，饼不够酥脆。

    风是从江心吹过来的，吹在脸上凉了，堤上的人一个个站起来往下走。他们从堤上下来，往回走，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天你一句话都没提数据。“她说，“我说话的时候你听着，我问你的时候你才答。这样挺好。“

    梁博想了一会儿。江面上那条船已经拐过弯，笛声听不见了。

    “今天我没算东西。“他说。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睛会先弯一下：“你算了。你在茶馆里算了那条赛历三遍。“

    “那不算。“

    “那个算。“她说，“不过你算得少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纸袋在指头底下捏着。这三年他攒下的东西都是能数的：钱、笔记本、照片、手机里存的号码。今天这几样一样都用不上——茶喝掉了，老街走过去了，江上那条船拐了弯，饼只剩一个空袋。他习惯把每件事变成一行字，这样才不会漏；这一下午他连一行都写不出来。

    她走在他右边，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她今天没化妆，脸在路灯下面看着仿佛比在厂房里小一点，眼睛下头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眼镜压出来的。这几个月他见她，不是在厂房，就是在会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今天她只挎着一个帆布包，没有精致的妆容，可今天他们仿佛就像在学生时代跟一个互相有好感的异性同学呆在一起散步聊天那么舒服。

    夜里的地铁上人不多。他把她送到换乘的那一站，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上车。车开走以后，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他在广州坐过无数次地铁，每一次都是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厂房、赛道、台架、看守所、法院。此时此刻仿佛没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他把口袋里那个纸袋摸出来——饼早吃完了，袋底油了一小块。他本来想扔进楼下的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把纸袋折好放回口袋。他刚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

    是队里公关部发来的：“梁博，队里要更新队员资料，你的履历稿过一遍，有写错的地方告诉我。“

    后面附了一段稿子，三四行，写着他的车队、他的组别、他这半年的成绩。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上一句还停在“2016 年从事机动车维修相关工作“，紧挨着的下一句已经是“2019 年加入见胜队“。中间那两年，一个字都没有。不是写得含糊，是整整两年的位置被抹平了。

    他盯着那一段看了很久，屏幕的光落在手指上。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去数那段空白里原本装着什么——法庭、看守所、每一份“本月在岗，未外出“的汇报、一条消不掉的记录。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关了灯，他躺在床上，想的是白天那句话。她问他敢不敢回去。他答不上来。

    而手机上那段空白还亮在他脑子里——别人替他跳过的那一段，他自己有没有胆量把它展示出来。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