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最后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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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正月十二,夏瑾到了县城。
她是坐慢车来的,车到县城站已经是下午。炜杰去接站,远远地就看见她——米色风衣,一只旧皮箱,从人流里出来,步子不快,眼睛却在站台上扫了一圈。
“有人跟吗?”炜杰接过箱子,低声问。
“省城换车的时候甩掉一个。”夏瑾说得轻描淡写,“皮夹克,四十来岁,省城牌照的吉普。手法一般,就是不死心。”
炜杰的心沉了一下——开馆第四天那个怪人,果然还没走。
“先回家。”他说,“箱子给我,你空着手走。咱们分头走,巷子口见。”
二十分钟后,夏瑾坐在了炜家的堂屋里。炜守拙给她沏了茶,自己搬个马扎坐在门边,不声不响,像一截老树。
“查清楚了。”夏瑾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摊在桌上,“温启明这条线,从上往下数。最上头,衡安投资,往下,温启明,出面办事的,再往下——伊藤博光,日籍,衡安当年那百分之三十外资股份的实际持有人。”
她拈起第一张纸——一张复印件,香港公司注册处的查询件。
“伊藤博光,名义上是独立的贸易商。但我顺着他的船务往来查了半年,他的每一条线,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地方。”
第二张纸。一张名片,日文,边角磨圆了,像在人兜里装了很多年。
“三共商事,东京。”夏瑾说,“伊藤博光的名义雇主。”
堂屋里很静。炜守拙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三共商事现在还在。”夏瑾一字一字地说,“社长——森田一郎。”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日文报纸的剪页,配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老人站在一幢老楼的门口,楼门楣上,一块旧匾。
“森田一郎,今年六十八岁。三共商事是家族生意,传到他是第二代。他的父亲,森田重光——”夏瑾抬眼看着炜杰,“六十年代常驻北京,名义上是商社驻在员。”
驻在员。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炜杰的脑子里。他想起石青山的叮嘱,想起陈列馆里那张假合影,想起电话里那句“三年之内,不问,不查”。他把脸上的动静压下去,只问了一句:
“证据链呢?从衡安到森田,中间每一环,都有凭证吗?”
“有。”夏瑾把布包里的东西理成一列,“温启明的资金流水,香港这边的影印件,伊藤博光的股权代持文件,他和三共商事之间二十年的船务单——每一张的单抬头,都是三共商事。链是完整的,一环不缺。”
“缺。”炜杰摇头。
夏瑾一怔。
“链子的每一环你都钉死了,可这条链子为什么存在——谁在六六年立的桩,立桩的时候,经手的是谁——”炜杰缓缓地说,“这一环,你没有。”
夏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里有点苦:
“对。这也是我半年里唯一没查到的东西。温启明只是个跑腿的,他上头为什么是日本人,日本人为什么早在六六年就把手伸进来——这道门,我敲不开。”
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却不知道他心里装着的那只铁箱,正好藏着这道门的钥匙。
石青山的三年之约,像一根鱼刺,扎在炜杰喉咙里。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把话绕开:
“这个森田一郎——你打算怎么办?”
“我?”夏瑾把剪报收回去,“我只是查名字的人。名字查到了:衡安、温启明、伊藤博光,最后汇到森田一郎。至于拿这个名字怎么办——”她把布包系好,推到他面前,“是你的事。”
“东西放你这儿不安全。”炜杰皱眉。
“所以原件我复印了三份,分三处存。”夏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一份给你。真要有那么一天——”
她没说完。门外,炜守拙慢慢开口了:
“森田。”
两个人同时回头。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端着茶缸,望着那张剪报上老人的脸。
“爹,您认得?”
“不认得这个小的。”炜守拙的声音很缓,“老的……一九六五年,天津港,我见过一个日本商社的人,姓森田。清点滞港物资,他站在一边看,看我背岩芯样品的篓子,看了一个钟头。”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
“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老爷子望着窗户外面,像是望过很远的年头,“他说,老先生,石头是有主的东西,背的时候,心里要有个数。”
夏瑾轻声问:“您后来……”
“后来我进了山,就没再见过他。”炜守拙放下茶缸,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马扎,“刚才那张报纸上,楼门口那块匾——跟他当年名片上印的地址,是同一个地方。”
正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花一跳。
第二天,炜杰去拜访了霍禹。
老爷子年前没回香港,住在县城招待所,说是要看南方的雪。炜杰把三共商事和森田一郎的名字说了,只说是夏瑾查商业对手查到的,没提岩芯和铁箱。
霍禹听完,拄着手杖,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森田家。”老爷子终于开口,“我做船的时候,跟三共商事打过交道。表面做五金矿产,底子……不干净。六十年代在天津、北京都有腿,七十年代撤回去过一阵,八十年代又出来了,做二手船、拆船,什么都沾。”
“霍伯伯,这个人能动吗?”
“动?”霍禹看了他一眼,“炜杰,动一个人,要先知道他最怕什么。森田不怕官司——他这辈子,档案比你的厚十倍。他只怕一样东西:有人把他爹那页翻出来。”
“他爹哪一页?”
霍禹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里的雪,很久,才缓缓说:
“一九六六年冬天之后,森田家的生意突然大了起来——大得没有道理。行业里的人私下传,说老森田在北京收了一批货,货的内容没人见过。”
老爷子转过身,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些闲话。现在老了,见得多了——我信。”
临走,霍禹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
“炜杰。你要是哪天真走到东京去——替我带一句话给森田一郎。”
“您说。”
“戏楼还开着没有。”霍禹望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深不见底,“这是他爹当年欠我的一句话。他听了,就知道你是谁。”
当晚,炜杰把夏瑾给的那份材料锁进保险柜,回到家,已是深夜。
刚进门,传达室老头后脚就跟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炜总,怪事。傍晚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贴邮票,没写寄信人——就写着您亲启。”
信封是牛皮纸的,入手很轻。炜杰拆开,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样东西——半张黑白照片的角,裁得方方正正,两寸见方。照片上一角旧棉大衣,一角站台,雪。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笔画又急又重:
“去问守拙。”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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