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57章 这是什么花

(88106 www.88106.la)    刘据放下茶杯，语气微沉：

    “陛下在甘泉宫静养，对西域神仙之事极为挂怀。近几日，吾便会修书呈禀未央宫，择良辰吉日，安排仙子面圣。届时，还望仙子莫要推辞。”

    这是亮底牌了。

    寻常草莽或是方士，听到汉帝的名号，早已战战兢兢下跪接旨。

    然而沈莹只是冷笑了一声。

    “再说吧。”

    刘据猛然一僵，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惊怒与错愕。

    自他被立为皇太子以来，天下方士见了他，无不匍匐谄媚，何曾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用这种敷衍轻慢的口吻吐出“再说吧”这三个字？

    沈莹牵着沈星，甚至未等他开口驳斥，侧过身去，衣袖一摆：

    “殿下监国理政，日理万机。民女身带灾煞，不便久留，殿下请便，慢走不送。”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落针可闻。

    刘据胸口起伏，深深看了沈莹一眼。

    良久，这位大汉储君霍然起身，玄色大袖一甩，带起一阵劲风：

    “告辞。”

    八名东宫护卫随之退出大殿。

    宛若将手中的竹简轻轻合上，搁在案头，清丽的面庞上满是兴味：

    “当面驳斥大汉储君，连皇后的懿旨与天子的召见都不放在眼里。沈姑娘，你的胆子，比当年在未央宫行骗的栾大还要大上三分。”

    沈莹回过身，在客席蒲团上坦然落座，神态自若：

    “栾大靠的是欺诈，求的是封侯拜相、锦衣玉食，自然怕天子震怒，掉脑袋。”

    宛若看着她：“你难道不怕？”

    “怕。”

    沈莹唇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冷意：“我这身仙人的皮囊，是卫不疑造的势，是太子刘据敲锣打鼓迎进长安的。若我身份存疑，被扣上欺世盗名之罪，第一个被天子问责的，就是他这位皇太子。”

    宛若眼中闪过赞赏。

    沈莹将桌上的糕点往沈星面前推了推：

    “如今宫里那位至尊是什么性子，神巫比我更清楚。晚年猜忌成性，对长生痴狂，最恨受人欺瞒。一旦我出了差池，那就是天大的欺君之罪。我孤身一人，要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他刘据身后，站着整个卫氏外戚，绑着整整一船公卿权贵。”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他比我更输不起。”

    “啪，啪，啪。”

    宛若抚掌轻叹：“通透，看来东宫这位储君，这回真是撞上硬茬了。”

    沈莹站起身，不再多言：“四十九日内，我不会离开跨院。神巫答应过保我周全，希望这话算数。”

    “自然。”宛若颔首，“在下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香炉中青烟袅袅，宛若神巫斜倚在青铜小案旁，狭长清冷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了自始至终蜷缩在沈莹身侧的沈星身上。

    女孩身上套着宽大的青布袍，整张小脸几乎全被那方严实厚重的玄绢遮挡，只露出一截没有血色的尖下巴。

    她双手抱着一块桂花蒸饼，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咀嚼着。

    “这就是沈星？”宛若忽然开口。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星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滞。她耳尖微动，身子迅速绷紧，扔下半块吃剩的糕点，反手攥住了沈莹的衣角，拼命往沈莹腰后缩。

    “是我妹妹。”

    沈莹侧步微移，不着痕迹地挡在沈星身前，隔绝了宛若探究的视线：“山野顽童，没见过世面，神巫见笑了。”

    宛若目光停留在女孩脸上的玄绢上，眉梢微挑：“眼睛怎么了？”

    “受了伤。”沈莹语气平淡，“自幼见不得强光。”

    宛若搁下竹简，指尖轻敲案几：“可要我帮忙看看？医署治不好的目盲，蹄氏观未见得毫无办法。”

    此言一出，沈星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把脸埋进沈莹后背的蜀锦布料里，声音近乎尖厉：“我不要！”

    沈莹抬手，掌心覆在女孩微凉的脑后，顺着她柔顺的长发抚了抚。

    “多谢神巫好意，但是不必了。”

    沈莹迎上宛若意味深长的视线，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淡笑：“旧疾已久，习惯了黑夜，陡然见了光明，反而容易招致灾殃。她跟在我身边，能吃饱穿暖就行，旁的事情，不劳神巫费心。”

    宛若眼底掠过深意，并未深究，只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既如此，便随你。西面的偏殿有条小径，直通后山的竹林。山中清净，少有人走动，姑娘若觉得气闷，自去散散心便是。”

    沈莹微微颔首，牵着沈星缓步走出大殿。

    出了蹄氏观正殿，天高云阔。

    经过半年的赶路，此时正值中秋时节，关中的秋风带着几分干燥微凉。石阶两侧栽植着大片的老桂树，金黄细碎的花朵簇拥在深绿枝叶间，山风拂过，落英缤纷。

    沈星抬起脸，鼻尖耸动了两下，绷紧的小身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姐姐，好香啊。”

    女孩声音软糯，紧紧贴着沈莹的胳膊：“这是什么花？”

    沈莹放慢脚步，牵着她走到一株桂树下。

    微风吹落漫天碎金，几朵细小的花蕊沾在了沈星耳侧的发丝上。

    “是桂花。”沈莹抬手替她拂去发梢的残英，“你方才在殿内吃的那盘细软糕点，就是用这种花腌渍调蜜制成的。”

    沈星抬起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莹的袖摆。

    她仰起那张蒙着黑绢的脸，有些向往地小声问：“姐姐，你跟我形容一下，桂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自记事起，她的世界就是昆仑的冰雪严寒，被抓走后漆黑的蜂巢石室，面具后永无止境的黑暗。她知道世间有颜色，却很少见过。

    沈莹垂眸看着她，正欲开口，身后不远处的竹林拐角处。

    伴随着细碎的花叶摇晃，一道清朗的吟诵声顺风飘来：

    “秋桂敷荣兮，芳溢上林；桂扬幽芬兮，风送清音。”

    沈莹眉头蹙紧。

    她回过身将沈星扯至身后。

    十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一名身着月白细绢猎装的年轻公子。

    青年二十出头年纪，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佩剑，手里牵着一匹毛色纯白的大宛汗血马。

    此时，那青年正呆呆地立在原地，目光穿过漫天飘落的金黄花雨，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树下的沈莹。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