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马骁的家人

(88106 www.88106.la)    马骁的母亲是被人送到公司门口的。

    那天上午他正在总店巡店，电话响了三遍才接。接完他把手里的杯子往台子上一放，跟店员说了一句“看好店“，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站住了。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不敢往里进，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妈。“马骁叫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头来，先是没认出来，看了两秒才笑了。

    “你穿这个，妈没看出来。“

    马骁身上是一叶知秋的工服，深绿围裙，胸口别着工牌。跟她记忆里那个光着膀子在村口打球的小子，隔了太远。

    他接过布包，往里头瞧了一眼，是咸鸭蛋、晒干的豆角，还有一罐自家腌的辣子。

    “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打了，你没接。“母亲说，“我就自己坐车来了。问了三个人，才摸到这儿。“

    马骁心里酸了一下。那天早上他巡店，一上午没看手机。

    他把母亲领进店里。正值上午，店里忙。母亲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什么也不点，就看着他。

    马骁给她点了一杯热的，端过去：“妈，喝。“

    “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马骁说，“自己家的。“

    母亲抿了一口，皱眉：“这么苦。“

    “这叫茶。“马骁笑，“苦才香。“

    那一上午，母亲就坐在那儿看。看儿子给客人递茶，看儿子训员工，看儿子蹲在地上擦踢脚线。有个店员出错，马骁把人叫到后厨，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软。

    母亲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比儿子年纪还大的店员，低着头，一直点头。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坐不住了。

    “骁子。“她说。

    “怎么？“

    “咱家原来那个骁子，不会这样跟大人说话。“

    马骁愣了一下。

    他坐下来，把围裙扯了扯。

    “妈。“他说，“我要是一直那样，这辈子就废了。“

    那天下午，他跟沈既白请了三天假。

    “我妈来了。“他说，“我想带她回趟老家。“

    “回去干什么？“

    “我爸。“马骁说，“去年冬天走的，我人在江州，没赶上。坟头我没到过一次。“

    沈既白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从抽屉里拿了钥匙递给他。

    “公司那辆车，你开回去。“

    “哥，用不着，坐车就行。“

    “开回去。“沈既白说，“你是回去看你爸的，不是去还债的。“

    马骁握着那串钥匙，站了半天。

    回老家那段路，他母亲晕车，靠着车窗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她问：“你那老板，对你好不好？“

    “好。“马骁说。

    “怎么个好法？“

    马骁想了想。

    “我以前跟人说十句话，九句是吹的。“他说，“我要撒句谎，他就把事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看。他不骂我，我看着看着就自己怂了。“

    母亲没听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你不吹了？“

    “不吹了。“马骁说，“我吹不起了，我那三十家店，都是别人拿命挣来的。“

    到老家是傍晚。

    马骁先去父亲的坟上，站在那儿，点了烟，蹲下来。他没哭。他蹲了半个小时，把坟头的草拔了、土培了。

    他母亲站在十几米外，一直没过来。

    天黑了，马骁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爸。“他说，“我现在能有正经工作了。“

    回江州的时候，他在车上跟母亲说了一句话。

    “妈，你以后住城里来吧。“

    “我不去。“母亲说，“我在村里待惯了。“

    “那你别老是自己坐车往城里跑。“

    “我不跑。“母亲说，“我就是想看一眼，你过得怎么样。“

    回村那天下午，母亲去邻居家串门。

    马骁在院子里坐着，听见她在墙那边说话。

    “我们家骁子，在江州，管着好几家店呢。“

    “管店？“

    “管店。“母亲说，“穿的衣裳都是统一的，人家喊他马经理。“

    马骁坐在小板凳上，没抬头。

    他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被邻居问过一次“长大干什么“，他说“挣大钱“。邻居笑了他一句，说他吹牛。

    现在母亲在墙那边，替他答了这道题。

    那天晚上，他陪母亲睡在西屋。墙上还挂着他上学时的奖状，纸都黄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马骁把这句记了很久。

    回到公司，他把那罐辣子放在办公室柜子里，锁好。第二天开始，他把督导手册又从头抄了一遍。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抄。他说：“我爸看不着我干活了。那我得干得像样点。“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