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433章 重塑医者的脊梁骨

(88106 www.88106.la)    但孙玉函刚准备迈步走出院门时，又好像想起什么，脚步突然停住。

    随后她转头看向身后依旧笔直的站在院内的那几名玄甲卫。

    已是子夜，寒风顺着院墙灌下来，刮在铁甲上发出呼啸声。

    孙玉函思考片刻后便对着那四名玄甲卫轻声开口。

    “今日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了，院内已无闲人，夜里风大寒重，四位不必干站着受冻，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为首的一名玄甲卫闻言，看了一眼孙玉函，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孙玉函打断。

    “陛下那边我会去说的，人都走完了，你们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处了。”

    话音落下，四名玄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齐刷刷的对着三人抱拳行了一礼，接着那领头的玄甲卫有些为难的开口。

    “姑娘，陛下有令，让末将跟在您身边，未得陛下口谕，请姑娘莫要让我等为难。”

    一听这话，孙玉函张了张嘴，转头看了一眼不敢与这玄甲卫对视的钱谕明和夏无且，孙玉函也心知他们没办法。

    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好吧’。

    接着，众人这才离开了太医府。

    ......

    子时的咸阳宫静悄悄的。

    高墙上每隔十步悬挂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晃，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声。

    孙玉函三人走在前面，至于那玄甲卫则是一直跟在几人二十步远。

    刚走出来的一小段路，夏无且和钱谕明还憋着刚才吵架的那股劲，谁也不搭理谁。

    两人只顾着把手里的铜灯往孙玉函脚下凑，生怕对方照的路比自己亮。

    但走着走着，白日里演练清创缝合带来的那番冲击再次涌上心头。

    钱谕明先打破了沉默。

    只见他特意放慢了半步，一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一边感慨的对着孙玉函说道。

    “孙姑娘，某今日握着那把柳叶刀和持针器，在猪肉上穿针引线的时候，这心里头实在是翻江倒海。”

    “我执掌太医府十余年，自幼熟读古医经，向来以为医道之极致，不过是辨识百草药性、切脉调和阴阳。”

    “今日亲手缝合，这才惊觉以往咱们大秦的医术，竟是走漏了如此至关重要的一条大路！”

    夏无且听到这话，难得没有出言呛声。

    夏无且捋了捋胡须，接过话头叹道。

    “钱老头这话倒是不假。”

    “古来医巫不分家，便是到了如今，民间乃至军中遇到那种肠穿肚烂、皮肉外翻的刀兵重创，医官除了撒金疮药和用烙铁硬烫，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伤患流血化脓而死。”

    “救不活，便归咎于天命，甚至还有不少乡野之人去请巫祝跳神驱邪。”

    说到这，夏无且摇了摇头。

    “可今日用了孙姑娘的止血钳和羊肠线，老朽才算真正明白。”

    “什么天命难违，分明是咱们手里的家伙什不够利索，法子不对路！”

    听到两位老前辈将话题引到了医道本身，孙玉函看着前方被铜灯照亮的青石板路，声音温和却笃定。

    “夏老先生、钱太医，你们能有这样的感悟，正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其实，无论是调配草药内服以调理脏腑气血，还是用铁刀针线直接修补破损的皮肉筋骨，这两者本就没有高下之分，更不是什么邪术。”

    “它们全都是为了救命而生的医道。”

    孙玉函转头看向左边的夏无且，又看了看右边的钱谕明。

    “以往大家面对重创束手无策，是因为把人体的皮肉看作了不可触碰的整体，一旦破损便只敢在表面涂抹药物。”

    “但实际上，人体就像是一座精密的屋宇。”

    “如果屋顶漏了碗口大的一个洞，外面的风雨泥沙不断灌进来，咱们只在屋里头烧火取暖、熬汤喝，是绝对堵不住那个窟窿的。”

    孙玉函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清创，就是把掉进屋里的烂泥清理出去。”

    “缝合，就是用针线把破损的屋顶重新修补严实。”

    “只有先把外面的窟窿堵死了，不让外邪继续侵入，你们熬制的那些温补气血的汤药喝下去，才能真正发挥出让人恢复元气的效用。”

    这番话浅显易懂，直接说到了点子上。

    钱谕明听得脚步都停了一下，随后一拍大腿。

    “屋顶漏洞，先补窟窿再烧火取暖......”

    钱谕明重复着孙玉函的话，声音里满是颤抖。

    “妙啊！难怪古医经里常说‘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这外创不缝，便是标未治，内药如何能达本！”

    “孙姑娘这一句话，简直是一下子就把内症与外创的关窍给彻底打通了！”

    “往日里我等太医遇到重伤高热之人，只知一味地用猛药去退热扶正，却任由那伤口烂在那里。”

    说到这，钱谕明自嘲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只顾着在屋里烧火，却不管头顶漏雨吗？难怪十个人里头有八个熬不过去！”

    夏无且也是两眼放光，顺着这个思路接话。

    “不错！若是把孙姑娘这套清创缝合的手段，与咱们大秦原有的汤药方剂结合在一处......”

    “日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先用生石灰水清理周遭，再用烈酒或盐水洗创、铁钳止血、羊肠线缝合，外面敷上蜜油敷料隔绝外邪。”

    “最后再辅以咱们调理气血、温中健脾的汤药内服。”

    夏无且的嗓门大了起来。

    “内外兼修之下，我大秦军中因金疮溃烂而亡的将士，至少能活下来七八成！”

    说到这里，夏无且和钱谕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这会儿也不斗气争宠了。

    钱谕明吸了一口冷气，胸口起伏着，郑重的开口。

    “夏公，以往咱们总羡慕那些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武夫，觉得他们能为大秦开疆拓土、名垂青史。”

    “而咱们这些侍弄草药的医官，不过是在后方修修补补的匠人。”

    说完，钱谕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孙玉函，又看了一眼夏无且。

    “但今日听了孙姑娘这番话，某却觉得，咱们手里的这把柳叶刀和这根弯缝针，其分量半点不比沙场上的剑轻！”

    “那是自然！”

    夏无且昂起头，声音洪亮。

    “武将手里的剑，是为了杀敌立威。”

    “而咱们医者手里的刀和针，是为了替大秦保住那些百战余生的精锐，是为了替天下万民挣命！”

    寒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三人手中的铜灯晃了两下。

    夏无且停下脚步。

    夏无且转过身，借着灯火看向身旁的孙玉函，定定的看着她。

    “孙姑娘今日传授给咱们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

    “这是在替咱们大秦，乃至天下所有的医者重塑脊梁骨啊！”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