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078章 孤儿寡母！【加更】

(88106 www.88106.la)    午后的日头偏了。

    乾清宫里安安静静的。

    朱翊钧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生宣。

    笔是新的，狼毫，笔尖饱蘸了墨。

    他写的是四个字。

    为君之道。

    这四个字是亚父教他的。

    亚父说，这四个字不急着懂，先写，写一百遍，写到手熟了，意思自己就进去了。

    他写了一个多月了。

    “为”字的第三笔老是拐不好，往右撇的时候手腕压不住。

    他停了一下，把笔提起来，看了看纸上那个字。

    歪了一点。

    他皱了皱鼻子，把纸推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蘸墨，落笔。

    这回稳当些。

    李太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本《心经》，搁在膝盖上。

    书页翻到第三页。

    从朱翊钧坐下来写字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她一页也没翻过去。

    眼睛落在经文上，“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这一行，她盯了许久。

    字没看进去。

    心里头乱。

    赵宁走的时候，她在慈宁宫送的。

    赵宁让太后放心，臣去去就回，泉州的事不难办。

    她说好，路上当心。

    泉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是在九月十二。

    如今都十月二十几了。

    距离捷报入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信，没有折子。

    她问过冯保。

    冯保说驿站没有赵阁老的消息递回来。

    她又问内阁。

    杨博递了个条子，写了几个字：阁老自有安排。

    她信了。

    赵宁办事向来稳当，许是路上有什么耽搁。

    可这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像是胸口压了一块东西，不大，但一直搁着，拿不掉。

    她垂下眼，把书页捏了捏，还是没翻。

    殿里头就剩笔尖磨纸的声音，沙沙的。

    偶尔朱翊钧换墨，砚台轻轻碰一下。

    安静。

    太安静了。

    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李太后没抬头。

    乾清宫当值的太监多了去了，进进出出常有的事。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停了好一阵。

    李太后抬起头。

    冯保跪在门槛外头。

    规规矩矩地跪着。

    膝盖落在门槛外的砖地上。

    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脸。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冯保没有立刻答。

    他的头慢慢磕下去，额头碰在砖上。

    砖是凉的。

    他碰上去，没起来。

    过了两三息，他开了口。

    声音哑。

    “太后……”

    他顿了一下。

    “外头，外头都在传。”

    李太后手里的《心经》微微动了一下。

    “传什么？”

    冯保的额头还抵在砖上。

    “传赵阁老……在江西，遇上山贼了。”

    殿里头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连朱翊钧的笔也停了。

    李太后手里的《心经》滑下去。

    书脊磕在椅子扶手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书页摊开，压住了她裙摆的边角。

    她没去捡。

    眼前黑了一瞬。

    殿里头的柱子、窗格、案几，所有东西都在晃。

    她手指扣住了椅子的扶手。

    木头是硬的，扶手上雕着如意云纹，棱角硌进掌心里。

    她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使劲。

    再使劲。

    她不能倒。

    她是太后。

    她要是倒了，皇帝怎么办？

    嘴唇咬住了。

    牙齿切进肉里。

    一股血腥味漫上来，又咸又涩，从嘴唇蔓到舌根。

    她咬得太用力。

    下唇裂开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挂在唇角。

    她没擦。

    她坐在那儿，脊背是直的。

    手指嵌在扶手里，指节泛白。

    眼睛睁着，望着冯保跪着的地方，瞳仁没有焦。

    朱翊钧本来在写字。

    最后一个“道”字刚落了左边的首，笔锋还没收。

    他听到“赵阁老”三个字的时候，笔尖还压在纸上。

    墨洇出去一团。

    他没管。

    他抬起头。

    他看着冯保。

    冯保跪在门口，额头贴着砖，一动不动。

    朱翊钧十二岁。

    他不太懂朝堂上那些事。

    他知道亚父是首辅，知道亚父管着六部，知道亚父说的话满朝文武都听。

    可他记得更清楚的不是这些。

    他记得亚父教他念书的时候，拿手指点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他记得亚父跟他说，看折子，不要看他写了什么，要看他没写什么。

    他那时候不懂。

    亚父笑了笑，说不急，慢慢就懂了。

    他还记得亚父走那天。

    亚父在乾清宫辞行，走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亚父的手很大，掌心是温的。

    亚父说，陛下好好练字，臣回来检查。

    他说好。

    亚父转身走了。

    绯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

    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

    笔从朱翊钧手里脱出去。

    他不是放下的。

    他是扔的。

    笔砸在砚台上，“啪”的一声。

    墨溅出来。

    黑色的墨点子溅在面前那张纸上。

    溅在“为”字的横折上。

    溅在“君”字的口里。

    溅在“之”字的捺上。

    溅在“道”字那团没写完的墨迹里。

    四个字全花了。

    朱翊钧的眼眶红了。

    他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不是皇帝的哭。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破，带着哭嗝。

    有如生父离世，更甚之！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龙椅太高，他一脚踩空了，膝盖磕在脚踏上，疼了一下，他没停。

    他冲过去。

    冯保还跪在门口。

    朱翊钧扑过去，两只手抓住冯保的脸。

    他的手小。

    十二岁孩子的手，手指细，指甲不长，但尖。

    他掐住冯保的两腮，把冯保的头从地上扯起来。

    冯保的脸上全是土灰。

    朱翊钧盯着他的嘴。

    他用手指去撕冯保的嘴角。

    一边撕一边哭。

    “你撒谎！”

    他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带着气。

    “你胡说！”

    他的指甲划过冯保的脸。

    一道红印子，从颧骨拖到嘴角。

    冯保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不敢动。

    他不敢躲。

    他不敢伸手挡。

    他就那么跪着，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撕他的脸。

    又一道。

    从左脸划到下巴。

    血珠子渗出来了，细细的，挂在划痕里。

    朱翊钧不管。

    他两只手抓着冯保的脸，指甲陷进肉里，像是要把这张说出那句话的嘴撕烂。

    “亚父怎么会出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胸腔里一抽一抽的，气接不上来，脸憋得通红。

    “亚父答应过我的！”

    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他回来检查我写字！”

    冯保的脸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他不敢出声。

    “你撒谎！”

    朱翊钧的眼泪砸在冯保的袍服上，一颗一颗的。

    “你撒谎！”

    他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骂冯保？骂亚父？

    他只知道有人跟他说亚父出事了，他不信。

    他不信。

    他用力一推。

    冯保被推倒在地上，乌纱磕在门槛上歪了。

    他没有扶。

    朱翊钧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尖上沾着血。

    不是他的血。

    他还在哭。

    可声音小了。

    不是不想哭了。

    是哭不动了。

    嗓子哑了，气岔了，胸口闷着一团东西，堵在那儿。

    他站在门口，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十二岁。

    个子还没长开，龙袍的袖子长了半寸，遮住手背。

    沾着血的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微微发颤。

    李太后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这一幕。

    从头到尾，她没有动。

    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一滴，落在衣襟上。

    洇开了，深红的，一小团。

    她眼睛里没有泪。

    干的。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层皮撑在椅子上。

    《心经》还摊在地上。

    “观自在菩萨”那一行朝上，字迹清晰。

    殿外头，日影移了半寸。

    她知道。

    赵宁要是真没了。

    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了一半。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