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情人节(终)(一万三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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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张述桐愣了一下,可顾秋绵已经先一步抓起了他的手。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可他根本没学过跳舞,就只好看着顾秋绵拿出手机,放起了一首歌。
「是这样吗?」
前奏响起,张述桐试着举起顾秋绵的手,想像着女舞者在原地旋转的样子,尽管他也分不清那是芭蕾还是拉丁舞。
「你还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胖子?」
「这是探戈,跟我的节奏走。」
头顶没有聚光灯,只有在光束中旋转的尘埃,眼前也没有观众,顾秋绵跟着曲子低声哼唱,用脚打着节拍。
「抬手。」
「哦。」
「手臂不要这麽用力。」
「好————」
「想想看原始人吧,还没有舞蹈这个概念的的时候,一个人开心了就手舞足蹈,有心事了会挠挠脸扭扭身体,这就是舞蹈的雏形。
张述桐笑了:「听上去不像原始人,倒像只很胖的蛹。」
「随你怎麽想了,跳舞的时候可以盯着舞伴的脸,可以随着动作变换视线,但一定不要太把注意力放在外界,否则你连自己的状态都不清楚了。」
「意有所指?」
「你怎麽这麽多心眼,」顾秋绵翻个白眼,「是让你放松。」
张述桐耸耸肩膀。
他的身体不再那麽僵硬了,竟然开始跟上了对方的节奏,而且有模有样,室内没有暖气,天知道他的额头上是怎麽布满了一层汗水,不过他的肢体也渐渐协调起来,像是手臂的位置、脚步的节奏,还有————
「你知不知道练舞的时候男生会故意踩掉女生的鞋?」
张述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
「好了,」顾秋绵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而是打了个响指,逐渐地高昂的伴奏声中,她打了个响指,「三、二、一,预备」」
「预备什麽?」
可话音未落他就被顾秋绵推了出去,力道之大,让张述桐猝不及防地转了个圈,又被她稳稳拽住。
「怎麽样?」
现在他们面对着面,顾秋绵与他昂然对视,正逢舞曲迈入高潮。
「虽然我不会跳舞,但是————」张述桐看了看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是不是弄反了,这位先生?」
他跳的似乎是女舞。
顾秋绵不经意地点点下巴:「这样印象应该很深刻?」
「我觉得可以浅显一点?」
张述桐扭扭身子,感觉误上贼船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学会了?」顾秋绵忽然问。
「等等,还要来?」
「刚才只是示范。」谁知顾秋绵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当然,换你!」
他们的舞步一刹那发生了变化,张述桐下意识举起手臂,看顾秋绵在身前切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同样是旋转,同样是将木地板踢得噔噔作响,可相比之下张述桐就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顾秋绵旋转360度以後仍没有停下的迹象,可她不是转昏了头,反而扬起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飞扬的发丝飞快地扫过人的鼻尖,一圈、两圈、三圈————张述桐看得傻眼,心说这和「跳得不好」哪里沾边?
现在张述桐眼里是她、身边是她、镜子中也是她,好像到处都是她那让人眼花缭乱的身影,伴奏声逐渐昂扬,他刚刚可没发现这是首如此激烈的曲子,似乎要这麽雄赳赳地走向尾声,顾秋绵的舞步亦然,张述桐心里忽然一跳,看向窗外,他还记得他们来到青少宫时不过七点出头,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可谁能想到一个女孩在这间陈旧的舞室里翩翩旋转?裙摆如绽放的花朵?
其实美好的事情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你发现了,就叫做记忆。
与此同时他感觉手臂猛地一沉,顾秋绵那绽放的裙摆随之收敛,最後一瞬她倚在张述桐的臂弯里,腰肢後仰出惊人的弧度。
一曲终了。
音乐结束了,时间在这一刻仿若静止,顾秋绵仍然靠在他的怀里,落落大方地整理着凌乱的鬓角,何止高傲如公主,简直像一位女王。
张述桐感觉着逐渐发麻的手臂,很想说凹造型的时候能不能先站起来?不光记忆深刻你的体重也挺深刻的。
「拜托先站起来?」人在不敢说实话的时候一般会开个玩笑,「我都没手鼓掌了?」
只是等张述桐低下脸去却愣住了,怀中的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红唇微微张开,逐渐粗重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湿润又温暖的感觉。
直到顾秋绵推开他的脸:「你身上的汗味好臭。」
张述桐一下子回过神来,心想才怪,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喷了点香水。
他扶正顾秋绵的肩膀,谁知道她又不依不饶地贴上来,点了点不远处的椅子,好像是让张述桐抱她过去的意思。
「臭就躲远点。」张述桐故意捏住鼻子。
顾秋绵直勾勾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一瘪嘴:「我脚崴了。」
张述桐微微张开嘴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他小心翼翼地背起顾秋绵,很想弄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某种诅咒,崴脚的诅咒。
「送你回家?」
「不回,又不严重,去坐公交车吧?」
「公交车?」
张述桐觉得她的思维真是跳跃得可以。
「是啊,我还没坐过。」
「这个时间都是买菜回家的老人,很挤的。」
「你笨,」顾秋绵敲敲他的後脑勺,「我没坐过公交车代表什麽?」
「代表你是大小姐?」
——
张述桐懒洋洋地答道,他们走出青少年宫,不算暖和也不算刺骨的风吹拂在脸上,连人的语气都会放缓。
「代表你也没和我一起坐过公交车,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张述桐愣了愣,差点说这不就是脑筋急转弯,弯还挺大,可转念一想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如果说人的大脑是一块磁碟,那麽今天是他第二次写入新的内容了。
所以他们并肩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发呆。
「在想什麽?」
「那朵云好像一只羊。」
「那你看那根电线杆是不是根木头?」
张述桐晃了晃手,是说不过她所以投降的意思。
公交车上一般有一个很黄金的位置,後门的第一排座,因为前面没有其他座位,双腿可以伸得很长,遇上新一点的车子,窗边还有栏杆可以搭手,张述桐将这些经验传授给顾秋绵,被她兴冲冲地拉着坐了过去,可他们运气不太好,或者说张述桐漏掉了一点,公交车的黄金位置,往往是司机放污水桶的位置,鼻腔里隐隐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没体验过的事情和值得体验的事情不划等号。
几分钟後张述桐脑海中蹦出这样一句话。
很久之前他是有过类似的想法,随便走上一辆公交车,最好选途径站点最多的那种,从闹市到乡野,一路坐到终点,可那时候他能出门的时间只有晚上,公交车早已停运了,便只剩下浓浓的遗憾。
这算不算一个长久的心愿落地?
张述桐出神地想,在岛上的时候倒是没少坐过公交,可小岛太小,走在哪里都是满目的湖光。
然而等真的坐在了这里,在意的反而不是沿途的景色,他悄悄打量着顾秋绵的侧脸,打定主意如果从她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就拉着她在下一站下车。
事实证明公交车没有什麽好体验的,座椅很硬,车厢也有些旧了,塑料的把手与椅面已经包了一层灰黑色的壳,他们还需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才能挥散污水桶的异味,没过一会两人就把脖子缩在了衣领里,值得体验的事情很多,对顾秋绵而言没必要选在这里。
「又在想从前的事了?」
张述桐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你才是蛔虫呢。」
「有这麽明显吗?」他纳闷道。
「不许想了,不然我的脚不是白崴了?」
「也不是故意去想,」张述桐只好说,「莫名其妙就蹦出来一些事情。」
「心思细腻?」
「多谢夸奖。」
「你小心她也莫名其妙蹦出来。」顾秋绵板着脸警告道。
张述桐连忙甩甩头。
他记起今天其实是有一件正事如果顾秋绵的办法真的管用的话—开始他还没怎麽听懂,後来才想明白,如果还是拿大脑像是磁碟的比喻来说,那他需要做的就是不停往里面写入新的数据,直到旧数据被彻底覆盖。
可一个人的脑容量究竟有多大?记住的事情要过多久才会忘记?张述桐想不出答案,便不再去想。
他很快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远比发呆有趣。
顾秋绵问他无不无聊,他回答说还好,顾秋绵便说我们乾脆一路坐到终点站吧,看看能到哪里,我很久之前就想试试了。
张述桐没说还说你不是蛔虫,而是指了指司机,小声告诉她钱不够了。
「不是只要一块钱吗?」
「坐到终点站不够,我记得————反正小时候是一块钱坐五站,不知道现在涨没涨价,」他又指了指司机,「你看,人家老是盯着我们看。」
其实是看後门。
顾秋绵立马皱起眉毛,小声说:「可我零钱不够了,那该怎麽办呀?」
天知道大小姐身上居然没有零钱,他们坐公交车的硬币,还是早餐的找零。
「凉拌,」张述桐也小声说,「除非逃票。」
「逃票?」顾秋绵小脸蒙上一层愁容,「被发现了好丢人。」
「是啊是啊,下车去换零钱也很麻烦,」张述桐也发愁道,「要不你去找司机说,你是第一次坐公交,通融一下?」
「我刚才数了数,坐到终点站还需要十站,我们两个正好四块。」顾秋绵的声音更小了。
「你的意思是把一整张百元的钞票塞进去?」张述桐忽然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是花钱不眨眼的主儿。
「我的意思是,我包里正好还有两块钱。」顾秋绵眨了眨眼。
张述桐愣了一下。
只见顾秋绵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车头走去,叮当两声清响过後,两枚硬币被她乾脆地塞进了投钱罐。
顾秋绵朝他挥挥手,手放在嘴巴上呈喇叭状:「桐桐!你快下车换钱,我在终点站等你!」
一瞬间车厢内的目光都向张述桐袭来。
「我————」
顾秋绵吃惊道:「你要逃票吗?」
他在司机颇具威压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车头,将兜里最後两枚硬币塞了进去。
「没空调,一块。」司机没好气地说。
「————我坐十站。」
被人彻底当成白痴了。
最後他们又回到座位上,并肩发着呆。
顾秋绵有点岔气,笑的:「是不是很深刻的记忆?」
「很深刻。」
「把我当成路青怜同学了,很好骗?」
「呃————」
不等张述桐说话,顾秋绵就恶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说了不许乱想!」
路青怜和小顾秋绵究竟有什麽必然的联系?
一路上张述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吧,不开玩笑地讲,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另一件事上,等公交车驶入市中央,高架桥遮挡了视线,张述桐便从车窗外收回了目光,车头的液晶屏里放着GG,以往都是些保健品和感冒药的GG,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男一女握着一块巧克力,从中间掰开,喂到对方嘴里,背景是满溢的粉红色气泡。
原来今天还是一个有些特殊的节日,在这一天里连GG都会变成粉红色。
他看着顾秋绵膝盖上那条蓝色格子的围巾,思考着自己该准备点什麽。
项链吗?送过了。鲜花?太普通。蛋糕?为什麽会想到蛋糕上去?
衣服?尺码是个问题。
由此可见围巾作为礼物的确不错。
「情人节啊。」顾秋绵自言自语道。
「嗯————哦。」张述桐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巧克力的GG。
「有部电影,要看吗?」
「哪部?」
「情人节上映的当然是言情片,芷若昨天去看了,眼睛都哭肿了。」
「听上去好苦情。」
「那叫虐恋,是悲剧。」
「情人节放这种电影真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听芷若说还是很浪漫的,除了结尾有点催泪,还说电影最後有一个彩蛋,当时她擦着鼻子都准备走了,结果银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样子,拱桥似的,你猜是什麽?」
「拱桥?鹊桥?」
顾秋绵哼了一声:「是情侣紧握的手,你看,是不是看上去很像,」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最开始是一双大的,後来又出现了很多双小的,芷若原本觉得这麽多手当彩蛋是不是有点瘮人,回头一看,原来全是後排举起的手。」
「怪不得眼睛哭肿了。」张述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完电影还要被虐一遍。」
顾秋绵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笑:「你晚上要不要也去被虐一下?」
「你准备纸巾?」
顾秋绵瞪他:「我准备爆米花。」
爆米花也是花。
张述桐莫名想到了这麽一个冷笑话。
当闹钟响起的时候,顾秋绵轻轻揉了揉眉心,公交车已经停下多时了,到处静悄悄的,停车场被落叶铺满。
终点站是一个公园,她去问了司机,要凑够人数才会返航,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在车上休息,当然,就算车子现在走了,那除了跟着回去也没有办法。
耳边响起了一阵轻轻的鼾声,顾秋绵看了张述桐一眼,将闹钟关上。
真没想到他还定了闹钟,是担心两人一起睡过站吗?还是担心到了终点站还打着呼噜会有些扫兴?
她无聊地拿起张述桐的手机,在锁屏页上轻轻一划,打开相机,顾秋绵将脸凑到张述桐脸边,乾脆也闭上眼睛,按下拍照键。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车厢内显得尤为刺耳,顾秋绵连忙按下锁屏键,手中的动作却忽然一顿,只因联系人是个特殊的备注。
青鲢。
顾秋绵眯了眯眼,站起身子,同时按下接通键。
一道清冽的嗓音果然从话筒中响起。
「张述桐同学,就算睡懒觉也该——————顾秋绵同学,」路青怜的声音随即冷淡下来,你们在一起?」
「他现在不太方便,有急事的话我把手机给他?」
「不用了,」路青怜却简短地说,「只是询问一下你们的情况,他说昨晚在公园里碰到一些意外,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你。」
顾秋绵先是一愣,银牙紧咬地看向车窗,看向一张呼呼大睡的脸。
怎麽这麽快这麽快就说出去了?
「误会而已,」顾秋绵微笑道,「已经解开了。」
「误会?」
「他把一个戴着围巾的孩子认成了我,」她叹口气,「可我怎麽说他都不信,一上午都在找那个孩子。」
「这样,」路青怜若有所思,「昨晚我和张述桐同学说的话,他应该听进去了才对。」
顾秋绵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一些:「那麻烦路同学专程打电话过来了,等他睡醒以後,」她特意加重了一下字眼,「我会转告他的。」
「好。」
顾秋绵又是一愣。
「他昨晚应该没有休息好,」路青怜淡淡地说,「我记得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顾秋绵呆在原地,宛如石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从对方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最後一件事情,顾秋绵同学,」路青怜郑重道,「那个孩子,真的不存在?」
只是等她看向手机,才发现电话早已被挂断了。
张述桐睁开眼,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本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好久没有汗毛乍起的感
觉了,可他回想梦里的内容,又记不清梦到了什麽。
他还在公交车里,可车厢中早已空无一人了,顾秋绵不见了踪影,他愣了一下,扶住额头,随即站起身子。
只是耳边的玻璃咚的一响,他连忙低下头去,车窗下却空空如也,直到一根白皙的手指又在玻璃上敲了敲,好像在说:
看这里。
张述桐回过头。
顾秋绵翘起腿坐在后座,阴沉着脸,好看地笑。
他们在停车场中漫步,将枯叶踩得咔嚓作响,郊外的风果然大了一些,张述桐在心里嘀咕说手机的闹钟果然不是很靠谱,「路青怜刚才给你打了电话,我接了。」
「哦,」张述桐有些懵,「她怎麽了?」
「问问你怎麽样。」
「我怎麽样?」
——
「对啊,」顾秋绵挽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怎麽样嘛?」
「我————挺好的?」
「真的吗?」顾秋绵像是小迷妹一样拽着他的袖子,「真的、真的吗?」
「其实————是有点失眠。」
「早看出来了,」顾秋绵白他一眼,「所以我把闹钟关了,昨天你们聊得很晚?」
「额————这麽说她是问你昨晚在公园的事?」张述桐忽然搞清了现状,「说起来,我记得她分析过,理论上讲一个时空本不可能存在两个你,狐狸的力量还无法做到这点。」
但事实就是,路青怜也有推断错误的时候,事情就这麽以一个超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发生了,也是这时候张述桐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对方最新的进展,难怪会打来电话。
「我已经解释给她听了,」顾秋绵晃着脑袋,「她和我看法差不多,你少胡思乱想就好,少沉浸在过去就是最好的办法。」
「是麽————」
原来路青怜也是这麽说的。
「我早就说过吧,谁不会治那个病似的,」说着顾秋绵停下脚步,「不过我不觉得你真得了什麽病,你只是紧绷得太久了,像是橡皮筋,忽然松开反倒会失去弹性,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
「你好像已经很难放松下来了。」
顾秋绵捏住他的腮帮,一点点向外拉:「就像这样。」
「唔,不————不用示范。」
「你能明白就好。」
顾秋绵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张述桐捂着腮帮,总觉得这一下有点私人恩怨在。
「如果真有某种病,那也应该是心病,」顾秋绵说,「就像电影里的台词,说施主,如果你真有病,那也只是相思病。」
「至於要过多久你才能融入新的生活里,」她顿了顿,「只能慢慢调整。」
说到这里顾秋绵犹豫了一下,好像打算坦白什麽:「所以————」
「其他时间线的顾秋绵还没扭过我的脸。」张述桐插嘴道。
「又是全新的?」顾秋绵惊讶道。
「如假包换。」
他们两个击了下掌。
「其实我也没拧过你的脸。」张述桐伸出手。
「我也没拧过你左边的腮帮。」顾秋绵也伸出手。
「还是维持现状好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湖畔了,和小岛上的湖泊没有什麽关系,只是处人造湖,湖水也不是铁青的颜色,张述桐盯着湖面,总觉得下一刻就会看到沸腾的水花。
他承认顾秋绵说得没错,自己的心态不像一切都结束的样子,有时候会在噩梦中惊醒,梦到那处漆黑无垠的空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胳膊,是不是有个张述桐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在湖边散步,偶尔顾秋绵扶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丝毫看不出崴脚的样子。
走累了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下,大概是初春时节了,湖水并不算冷,顾秋绵脱掉靴子,用脚尖小心地点了点水面。
她泡脚的功夫,张述桐在岸边寻找着合适的石子,打水漂用,顾秋绵招手喊道:「你坐过来!」
张述桐刚坐下,她便扭过身子,将双腿搭在了他膝盖上。
「第一次。」她理所当然地说。
嗯,的确是第一次被她当成凳子。
张述桐不由想,如果什麽都加了第一次的名头,似乎很难拒绝。
他扔出一块石子,数着飞溅的水花,顾秋绵却不安分地用腿肚蹭蹭他的膝盖:「给我揉揉嘛,走累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你旁边打水漂。」
「那个第一次不重要。」
「我今天在公交上领悟了一个道理,」张述桐沉思道,「没体验过的事,和值得体验的事不划等————」
「我用围巾擦脚了啊。」
顾秋绵很少和他拌嘴,她一向直接采取行动。
张述桐只好扔掉了收集来的石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瑰红色的指甲油颜色好像浅了一些,也许是换了色号,水珠沿着顾秋绵的脚踝落在草坪上,勾勒出一条骨肉匀停的曲线。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头大无比又手足无措地抓住顾秋绵的脚,然而下一秒她便触电般缩了回去。
「是揉小腿!」顾秋绵红着脸喊。
「反正都是第一次。」张述桐一愣,笑着学她说话。
说完他歪倒在地,这一脚正中肩头。
张述桐老老实实地帮顾秋绵捏着小腿,既然走路会累就少穿有跟的靴子,张述桐想着,少说话是一个合格马仔的优良素养,而学会搞劳手下也是一个合格大小姐必备的素养,等脚上的水晾乾了,顾秋绵穿好鞋子,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张述桐刚想歪过身子,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不行,」顾秋绵很严肃地说,「我才发现你已经躺过了。」
是说那一次约会,他开着一辆宝马车,载着她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岛上,他牵着顾秋绵的手,沿着夕阳下如黄金般的湖面行走,风吹过来,她白色的长裙猎猎飞舞。
「但那时候年龄也不一样。」张述桐也很严肃地指正她话里的漏洞。
「说了不许再想从前的事了。」
「喂喂,」张述桐无奈地说,「耍赖啊。」
「我什麽时候没和你耍过赖?」
说完顾秋绵一头倒在他的腿上。
「这样下去就没人愿意跟你混咯?」
「还缺区区一个马仔?」顾秋绵睥睨道。
「电影叫什麽名字?」
「爱就要说出口。」
「哇塞一听就很狗血。」
「狗血也要陪我看。」
顾秋绵说着来了兴致,又坐起身子,打开手机给他看,这时候网上售票已经很流行了,可她点开一张图片,是影院的座次表,让张述桐选坐在第几排,选好了就给影院打电话。
张述桐接过手机,忽然觉得脖子一紧,他扭过头,发现顾秋绵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借着明媚的阳光看着顾秋绵的脸,她的嘴唇上有很小很小的亮片,原来她今天涂了口红,可没人会在去公园郊游时画那麽仔细的妆。
这好像也是张述桐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顾秋绵的嘴唇,艳红的唇瓣如温软的花朵。他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又没说出口。
「爱就要说出口,」顾秋绵拨通电话,「晚上九点,七排中央,包场。」
那是最黄金的位置,想来电影院里也不会有让人扫兴的污水桶。
张述桐回过神来:「还要包场?」
「印象深刻一些,」她笑吟吟地说,「这一次应该能记住了?」
张述桐点点头。
其实哪一次他都记得很深。
理论上来讲他不是第一次和顾秋绵看电影了,可就算他们走入同一家影院,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後来他不知道怎麽躺在了顾秋绵的大腿上,盖着两件外套,一双柔软的手揉着他的眉心,今天的风并不算冷,耳边能听到虫子的叫声。
「别扯我的腮帮————」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说。
登车的前一刻,顾秋绵对着身後的公园招手。
「看到熟人了?」
「下一次再来这里应该很久吧。」
张述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湖面粼粼,金色的水面旁搭着几顶帐篷,草坪也是黄色的,分不清是枯草太多还是夕阳的光照,说不定等下次再来这里就成了茵茵的景象。
张述桐把他们放在记忆的收藏夹里,旧的东西未必会被覆盖掉,而是变成新的样子,就像十六岁的你回头看,看着十岁的自己是一番感受,二十岁的你再看,看到的是前面二十年的自己。
他搞错了一件事,如果说人的大脑是一块磁碟,那从开机的那一刻起无时无刻不在写入新的数据。
——
顾秋绵应该是调用旧数据的好手:「我自己的事为什麽不和我聊?」
「什麽?」
「凌晨四点。」
张述桐哑口无言。
幸好公交车的引擎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张述桐回过头看,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返程的游客。
「你刚刚说什麽?」
张述桐大声问。
顾秋绵眨眨眼:「我刚刚说————」
「人太多了!先挤上去再说!」张述桐不由分说地踏上公交车,「小心回去找不到座位————」
「我刚刚说!」顾秋绵咬牙切齿。
「中间还有一个座位,你快去占了!」
「张!述!桐!」
张述桐忽然捂住脸:「要不等下一班?」
「怎麽了?」
「————零钱,全用光了。」
所以他们原本是对身後的公园挥手,如今变成了对公交车挥手,又看着那辆庞然大物在暮色下缓缓离去。
顾秋绵冷着脸,抱着双肩:「五站一块。」
「我错了。」
「骗我去投硬币。」
「抱歉。」
「用光了最後的四块钱。」
张述桐本想说你也坑了我,可他睡了足足四五个小时,也就是说顾秋绵在草坪上发了四五个小时的呆。
「我叫你骗人我叫你骗人!」顾秋绵张牙舞爪地说,「都这麽晚了,现在怎麽办?」
这里的公交车是每隔一小时一班,也就是说他们还要等一个小时,如果还有末班车的话。
其实张述桐很想说我记得你钱包里是有张二十的钞票的,是早饭时的找零,但不等他说话,顾秋绵就跃上了他的後背:「那咱们去外面找站牌吧?」
「还是打车吧?」
「这是你第一次背我去坐公交车。」
「这个第一次好像也不太重要————」
她将脸埋在张述桐背上,声音快要腻死人:「人家脚疼嘛。」
就在她泡脚的时候,张述桐留意了一下,总觉得她好像没崴脚。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背着顾秋绵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天色渐暗,他们要去市里赶一场电影。
时间不算太急也不算多麽充裕,但有方向就是好事,他托着顾秋绵的大腿,难免会想,自己好像还是更适应有目标的生活。
短期也好长期也罢,重要的也好轻松的也罢,有了目标才有走下去的动力。
归根结底这种习惯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之中,它让张述桐如今的生活有些困扰,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也是它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能我就是个病人了。
张述桐嘀咕道,夕阳将两人的背影照得长长的。
「嗯?」
这一次张述桐没有吭声,因为说出来会很扫兴,更因为维护这个时空的和平,听起来很像清逸那家伙才会说出来的话,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可没忘了今天出门是为了什麽。
彻底解决掉时空线混乱的隐患。
不过在顾秋绵看来,这件事显然没有晚饭重要。
晚上六点,顾秋绵挽着他的手臂,两侧的服务生齐声鞠躬说着欢迎。
餐厅是她定好的,天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她还做了什麽,不过这顿晚饭和想像中区别很大,他们中午没有吃饭,早已饥肠辘辘,餐馆选在哪里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两人刚坐下就有侍者推来了餐车,张述桐本想请客,谁知顾秋绵来这里吃饭都是记帐。
从小岛到市里再到省城,秋雨绵绵的财力水涨船高。
餐馆距离影院不远,抬起头就能看到,金碧辉煌的大楼被夜色包裹着,几十层楼高的半空中光影交错,一架直升机掠过夜空。
外面的街道上车子早已水泄不通了,警察在指挥着交通,他知道这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区,而在几个小时前,顾秋绵在其中的影院包了场。
「要给不少人退票吧?」
「不会呀,」顾秋绵托着脸,「一般会有一两个vip厅没有启用。」
「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哪?」
「餐厅你定好了,影院你包场了,那我干什麽?」
「吃饭和看电影,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不要再让另一个时间线的我出现了。」
「这算什麽任务————」
「怎麽不算,喏,」顾秋绵举起筷子,「牛蛙。」
张述桐对着牛蛙打了个招呼。
「岛上可吃不到。」
「吃不到也不想吃。」
「第一次!」顾秋绵昂起下巴。
张述桐无奈地吐出口气,张开嘴巴。
千钧一发之际,他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包裹。
包裹里装着一铁盒的巧克力和一支发簪,是老妈从家里寄来的,早就在昨天下午买好的东西,只是他一直拿不定主意,迟迟没有当成礼物。
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就像张述桐本该用一整个上午出门准备礼物,可这一天里几乎和顾秋绵形影不离。
距离电影开场只有十几分钟了,电影开场前张述桐编了个藉口,说忽然想吃黄瓜味的薯片,藉此脱身。
张述桐掂了掂巧克力,又将发簪塞进兜里,硬着头皮进了商场。
他一路狂奔,因为为了圆眼下的谎言真的要去超市里买袋黄瓜味薯片,而且要装得一脸享受地吃下去,张述桐後悔得想早知道不如说肯德基的蛋挞,显然老少皆宜。而等他提着薯片出了超市,更加後悔地想为什麽不说薯片缺货、在超市里白白找了半关。
越忙越乱,越乱越错。
他呼地拉开超市的储物柜,将巧克力塞了进去。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整,电梯外挤满了人,他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继续飞奔上楼。
真奇怪,在公园里为什麽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商场的情侣太多,连飘起来的气球都是一对?还是说情人节的氛围已经到了盲人都能感受到的地步?
他冲上楼梯,大口喘着气,正好看到顾秋绵抱着爆米花朝他招手。
「你居然真买到了?」
「是啊,找了好半天————」张述桐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什麽叫居然」?」
「我以为你会迟到。」
顾秋绵拉着他,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这时候张述桐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包场的电影有没有固定的开场时间还要两说,他不漏痕迹地看了顾秋绵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些端倪,直到她转过脸:「你吃啊,又没有其他人在。」
「黄瓜味的比较消食。」张述桐风轻云淡地打开薯片,「来一片?」
「不吃。」
「第一次。」他用出顾秋绵的杀手鐧。
「不是第一次了,我从前吃过,太难吃。」
张述桐郁闷地将薯片塞进嘴里。
放映厅不算太大,只坐着他们两个,灯光黑了下来,却迟迟不见GG开播。
「我好像还有几笔帐没和你算。」
「还有?」
「没办法啊,女人就是爱记仇的生物。」
一瞬间他的大脑闪过许多事,从昨晚的电话到今早出门再到公园里睡了一觉。张述桐开始考虑待会银幕上出现的会不会是自己的糗照而不是电影,可顾秋绵只是笑眯眯地伸出手指:「嘘。」
电影开场了。
放映机射出五彩的光束,到了银幕上就成了生动的画面,张述桐费了一些功夫才想起电影的名字,狗血爱情片,《爱就要说出口》。
他早知道不该对徐芷若的好评有什麽期待的,爱情故事无非是情情爱爱,你不爱我但我爱你,你爱我但我不爱你,还有最狗血的一种,我爱你你也爱我,可我们互相没有说出口。
电影属於最後一种。
这故事是说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来到了大都市,爱上了一个富家千金,两个人互生好感,却始终没有表明心意,最後分道扬镳。
画面里的主人公走路时习惯低着头,大城市让人眼花缭乱,或许是畏手畏脚或许是自卑,他用一个月的薪水买了一件西装,想着这样就能配得上女人。
张述桐看得大脑嗡嗡作响,当年孙悟空被菩提老祖敲了三下就知道半夜三更去学艺,他扭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毛衣,和昂贵无关也说不上寒碜。
他看了开头大概就猜出故事的发展了,果不其然和想像中一样,张述桐难免走了下神,这麽无聊的电影应该不至於让顾秋绵请自己包场来看,所以到底有什麽深意,还是有什麽意想不到的发展?
「婉婉,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要学会为这个家付出!」
「我不要!」
「乖,」富家千金的父亲,也就是富豪本人缓和了一下语气,「只是和东方家的小儿子去吃顿饭,年轻人交个朋友————」
富家小姐愤然摔门而去。
富豪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小伙子,你应该知道怎麽做才是真的对婉婉好————」
画面一转,富家小姐死死地看着男主人公,眼眶里泪珠打转,不久前他们刚因为男二号吵了一架:「————好啊,那你敢对我说那三个字吗,就三个字,你敢不敢?」
「不就是我爱————」
「那你倒是说啊,现在!」
「我————」
「可东方诺起码敢对我说这三个字,我想要的东西你能给我吗?!」
「我————」男主人公的肩膀塌了下去,「给不了。」
於是冷战。
张述桐暗暗腹诽,总感觉两人的交流不在一个频道。
转过头去,货真价实的大小姐也面部抽搐。
「不该听芷若的话的,」顾秋绵幽幽叹了口气,「比我想的还要狗血一点。」
「看名字就知道了。」
「不对,这个故事里面根本不叫爱,」顾秋绵随口说,「「一定要靠几个字证明的感情,叫做感情吗?」」
叫吗?
不叫吗?
张述桐走神了一瞬。
「换一部吧,」顾秋绵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你总是在走神。」
张述桐确认她不像开玩笑,她对於看什麽真的无所谓,也对,她本就把看电影当作消遣,从前没有朋友的时候总会待在那间影音厅、待在钢筋和水泥垒成的建筑里,在沙发上蜷起双腿。
现在那间地下室早已坍塌了,不太碰巧的是,无论什麽原因,张述桐始终没有陪顾秋绵看完过一部电影。
「快来,你想看哪部,别浪费时间,」她又用一指禅划着名手机屏幕了,在微光中眯起眼,「好像有部好莱坞的片子,你们男生爱看————」
看电影真的对你有这麽重要吗?重要的是找部有趣的电影,还是和一个人看完这场电影本身?
是担心对方睡着,还是半途离场?就像从前那样失约?
张述桐站起身子:「那好,我去和工作人员说。」
他在放映厅里站起身,留顾秋绵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着手机,某种意义上他又「离开」了一次,但这次竟然不是因为有什麽突发状况,而是电影本身。
所以这一次他要过快一点回来。
张述桐推开大门,大理石地板上的光线让他眯了下眼,托顾秋绵的福,他在这家影院混了半个脸熟,刚走到前台经理就靠了过来。
「换一部电影,」张述桐道了声谢,「麻烦十分钟以後再放。」
说完他大步走出影院。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多少事呢?八点出头的商场依然有很多人,他扫了一眼安全通道的门,走入其中,需要爬下四层楼梯,冲破人流冲到超市的储物柜前,然後把一个心形的巧克力铁盒抱在怀里别问为什麽不是影院的储物柜,有时候想为一丁点的惊喜撒一个谎,往往会很麻烦。
张述桐迈开双腿,他果然还是适合朝着什麽方向奔跑的生活。
他很快走到了超市门前,这里终归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正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购物柜都被分割线隔离了起来,但他没空去多管闲事,张述桐庆幸自己放巧克力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将它藏在最靠边的柜子里。
咣当一下,他将巧克力紧紧地抱在怀里。
取而代之的是大脑有些空白,到时候该说什麽,很拉风的将盒子放在她怀里?还是风轻云淡地说我买了点零食?反正顾秋绵爱吃巧克力,只要她伸手张述桐就在她手里放上一块,等电影结束,她转过头,张述桐说礼物被你吃完了,快拿围巾来换。
一盒巧克力真的能当作礼物吗?是不是太司空见惯了点?
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没下定决心,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五分钟之内张述桐断然不可能拿出一份更大的礼物。
张述桐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他需要精确地规划接下来的时间,他知道现在放映厅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这时候别说抱着一盒巧克力,哪怕只握着一根发簪走进去也会无处遁形。
他也知道电影的开场一般不会有多麽明亮的光线,可等到开场之後再走进去便又迟到了一次。
他还要为这十分钟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起码比黄瓜味薯片有说服力,张述桐不知道这算不算小题大做,也许应该像顾秋绵那样,大方一点,她可是整整一天都将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光明磊落。
张述桐看了巧克力一眼,最後自嘲地笑笑,还是无法光明磊落,越是看重的东西,越是小心翼翼。
不过是该为这样的一天画上句号了,普普通通的一天,有些特殊的一天,他们为了一件离奇的事聚在一起,跳了一支舞,坐了公交车,在湖边打了水漂,休息了很久,似乎做了许多事情,又似乎什麽都没有做。
直到最後他还是不知道顾秋绵的办法有没有成功,希望成功吧,对张述桐来说,有一个叫顾秋绵的女孩就足够了。
商场里的人真多啊,张述桐脚步匆匆地向前走着,他看到了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看到了卿卿我我的情侣,拿着奶茶的女人、西装革履的男人、两个找不到地下停车场的笨蛋。
还有————
一个站在人群正中央,被女人紧紧抱住的女孩。
又想到从前的事了,从前他约好了和人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一个哭得不停的母亲,穿着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现场,他从闲言碎语中得知一个孩子的失踪。
那时自己来不及有更多反应,眼前的世界就开始颤动。
这麽多年过去了,他好像又碰到了一桩一模一样的意外。
唯一的区别是女孩被找到了,据说在这座城市里躲了一天一夜。
张述桐在原地站了几秒,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在电影开场的前一分钟走了进去。
「等了你好久。
「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怎麽样?」
「圆满结束。」
「嗯,解决就好。」顾秋绵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椅子上,空无一人的影院里,光线再一次暗了下来,微光中张述桐还是能看到她亮晶晶的唇瓣。
「我刚刚又想起从前的事了,我好像就是这样,一旦没了目标,就很容易失去方向,我是说————如果那个心病一直解决不了怎麽办?」
「那以後我帮你看路吧。」顾秋绵看着银幕,「选了哪部电影?」
张述桐伸出手指:「你看一」」
放映机再一次射出光束,这一次流动在银幕上的却是黑白的画面。
在她猛地回过头的刹那,张述桐也转过脸:「喂,你知道接吻的滋味吗?」
又是一天清晨,张述桐一股脑吐出漱口水,取下毛巾擦脸。
背後的门响了,他随即转过身子,老妈睡眼蒙胧地打了个哈欠:「很冷吗,大清早就把毛巾围在脖子上?」
张述桐下意识捂住脖子,不知道那几枚红印有没有露在外面。
「算了,」老妈伸个懒腰,「手机响了,去接一下。」
张述桐这才快步走出房门,老妈在身後远远地催着,让他多喝点水,嘴唇都干破皮了。
张述桐关上房门,总算松了口气。
「路青怜同学,早。」
「早,」电话里是那道一如既往清冽的嗓音,「我本以为你会回个电话过来。」
「额————忘记了。」
路青怜淡淡道:「长话短说,那个孩子最终找到了吗?」
「找到————应该?」
「什麽叫应该?」路青怜的语气像是微微不满,「你昨天和顾秋绵同学忙了一天,最後还是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不,我是说,呃,我的意思是————」张述桐觉得舌头在打架。
「桐桐,」这时候老妈在门外喊,「忘了问你,你昨天让我寄过去的包裹,是不是情人节的礼————」
「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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