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解析日晷

(88106 www.88106.la)    阿福接过经折装，惊愕又欣喜：

    「是四郎写的兵书？阿郎说过，四郎有将帅之才，如今竟能写兵书了？」

    他展开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先是面露错愕，似是被内容震撼，旋即摇头：

    「不对，四郎你的兵书不对。」

    皇甫逸脸颊微红，喷吐着酒气质问：

    「哪里不对？阿爷说过，天策军虽是朝廷，但吃空饷的膏粱子弟太多，靠关系进来的兵油子更多，终究难成所向披靡的雄师。

    「若是能把这一套东西融入练兵之中，天策军必将所向披靡。」

    阿福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教导士卒历史、形势、荣誉，都是正统的练兵之道，但这个什麽宗旨……我觉得不行。

    「自古兵家等级森严，如何同吃同住，如何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苦？而在兵家之外，将领之间出身有高低贵贱之分，士卒之间亦是如此。

    「我以前在军营时，那些世家出身的将领，绝不会和平民将领同席，否则便是自甘下流。「再者，监军之责，被宦官把控，宦官可不会同意这套练兵之法。」

    皇甫逸酒醒了大半。

    听伯衡说起这套理论时，他想的是：如果真这样做，结果会如何如何！

    他意识到，若是天策军真能像伯衡说的那样改制，必将成为横扫天下的无敌之师。

    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一时激动难耐。

    但现在听完阿福的话，才意识到纸上谈来尽是良策，落到实处，却困难重重。

    皇甫逸哑然几秒，道：「那就不要什麽狗屁宗旨教育，划掉划掉，其他东西总是好的。我阿爷定能耳目一亮，深夜悟道。」

    有过十几年军伍生涯的阿福嘀咕道：

    「可是抛掉『先生』和宗旨教育，您这套兵书平平无奇，并无标新立异之处。四郎虽有将帅之才，到底没在军营里待过。」

    皇甫逸表情一僵，乾笑着甩锅：

    「这些都是颜伯衡酒後戏言，我竟然还当真了。罢了罢了，你不必回长安送信了。」

    阿福首次凭才学辩服四郎，心里有些得意。皇甫逸把经折装收回来，嘀咕道：

    「你说太宗、太祖是怎麽练兵的，太宗麾下的龙渊铁骑太祖麾下的鹰扬卫，都是横扫天下从无败绩的精锐之师。」

    ……

    翌日。

    颜时序穿戴整齐，从小布袋里倒出一把粟米撒在桌上，再配上莲子和红果，添上一杯水。

    「我去衙门了，你吃了早食记得跟过来。」他对着床上的雪衣说。

    窝在丝绸里的雪衣「唧」了一声。

    他抱着木盆出门，看见高袂在院子口打坐，背对着院内，圆亮的光头凝着清晨的露水。

    颜时序一愣：「高兄？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高袂睁开眼，却没起身，语气沉缓：

    「昨夜听完伯衡的高谈阔论，我回屋参悟许久，有几处疑惑想不明白，抓耳挠腮，心痒难耐，想着你卯时便要去衙门，乾脆就守在这里等你醒来。」

    我昨天喝多了吹牛皮的……颜时序苦笑道：「昨夜戏言尔，戏言尔。」高袂摇头道：

    「伯衡在经典上造诣平平，但在治国之道，却有着超乎常人的眼光和见解，税改是如此，昨夜的练兵之法亦是如此。

    「当年，韦破贼率十五万精锐，与叛军决战於离山清池宫，双方从清晨杀到黄昏，鲜血染红溪流，人和马的屍体堆满山头。不管是大圣军还是叛军，折损都超过五成，但士卒士气不散，依旧奋勇作战。

    「这便是有信仰的军队，信仰不会增强膂力，不会变出盔甲，但就是能让一支军队所向披靡。

    「我昨夜推演、苦思，发现伯衡的练兵之法存在诸多难以实现之处……」

    颜时序没好气道：

    「让贵族和平民同吃同住，本来就不可能。退一步说，即使军中都是同袍，能做到这一步，咱们也培养不出那麽多有觉悟的『先生』，再退一步，即使培养出了这样的先生，要推行这样的改革，朝廷也不会同意。」

    高袂连连点头。

    颜时序把木盆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刷牙洗脸，问道：

    「所以，我们昨晚讨论的是什麽？」

    高袂一愣：「造反？」

    颜时序挑眉笑道：「对嘛，一个腐朽的王朝，神仙当了宰相只能延缓腐烂的速度，绝不可能让王朝焕然一新。

    「所以，你的推演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支军队不能来自朝廷，得来自民间。得是一群由流民、草寇、平民以及有识之士组成的反贼。

    「这些反贼来自底层，受够了乱世的苦头，失去过家园、亲人、田产，被骄兵悍将和贵族剥削得一无所有。

    「他们想终结乱世，推翻藩镇、朝廷的信念无比坚定。

    「太祖太宗当年为何能所向披靡？因为他们是反贼啊。一统山河，封王拜相，既有利益支撑又有信仰指引，军魂才能坚不可摧。」

    高袂如遭雷击，喃喃自语：

    「得从民间来得从民间来……」

    颜时序抹乾净脸，搂着高袂的肩膀走向内厅：

    「都是纸上谈兵，不用放在心上。我当年念私塾的时候，经常和同窗指点江山，自觉理论、眼界已达当世一流，陆地神仙境界，就是实操差了亿点点。」

    用过早膳，颜时序前往衙门。

    与两位同僚吃过暖锅後，左丞的内侍走了进来：「颜缉事，左丞有请。」

    颜时序放下从典藏库借来的《百草经》，起身问道：「左丞找我何事？」内侍低声道：「似乎与日晷有关。」

    颜时序怦然心动，表面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跟着内侍来到左丞值房，内侍没有进去，候在了门口。

    左丞坐在案後，手边放着日晷，底座、晷面俱全，他手指轻抚晷面文字，说道：

    「日晷到我手中已有月余，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揣摩参详，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只隐隐猜测，或许和晷面的经文有关。」

    左丞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颜时序走上前去，端详着半臂高的日晷。

    日晷通体洁白，毫无瑕疵，晷面和底座嵌合後，上面残缺断裂的文字得到补全。

    颜时序以前不认得这些经文，如今再看，豁然开朗：「这是道藏？」

    道藏是道法的源头，也是道门各派的源头，传说，道门前身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国教——阴阳教。

    阴阳教最後一位教主，化阴阳为道，着作《道藏》，建立玉霄派。

    道门伊始。如今的道门四经，便是脱胎於道藏。

    左丞微微颔首，道：「昨日见了监军，他老人家问起国库的进展，本官毫无所获，据实回答。监军说，不妨与你同商。」

    颜时序忙道：「属下诚惶诚恐。」

    监军的意思很明显，国库交给左丞和他负责，这是心腹才有的待遇。

    至少他是心腹预备役了。

    左丞惋惜道：「可惜你现在修为太低还不足以到监军麾下做事，亦难委以重任。」

    颜时序朗声道：「卑职一定勤修苦练，日夜不辍。」

    左丞摆摆手：「修行乃十年之功，非一日能成。我对你的期待是三十而立之前修到人境圆满，四十不惑踏入地境。」

    只要你说的不是三年地境五年天境，一切都好说！

    颜时序奉承道：「能在左丞这般年纪，有左丞的修为、地位，属下就心满意足了。」

    察事左丞调侃道：「你想执掌察事厅得先净身，做我的义子。」

    我可是颜公後人，想当我义父，左丞你会被天下读书人唾沫星子淹死。颜时序满脸诚恳：「属下不想执掌察事厅，只想在左丞麾下效力。」

    左丞把日晷推了过来，正色道：「看看吧。」

    颜时序端起日晷，反覆打量、摩挲，又把晷面的文字看了一遍。

    在他仔细端详日晷时，左丞开口说道：

    「本官暂时没有琢磨出日晷和国库的关联，猜测它可能有两个作用：一是打开国库的钥匙，但我们不知道门在何处。二是日晷中藏着找到国库的线索，应该在这篇《道藏》经文中。」

    颜时序没有说话，翻来覆去检查日晷。

    许久後，他皱着眉头分析道：「左丞曾经告诉过我，明宗晚年疾病缠身，逃离长安时，预感此去凶多吉少，所以把日晷一分为二，晷面交给国师保管。」

    察事左丞颔首：「不错。」

    颜时序道：「既如此，它便不是打开国库的钥匙。」

    察事左丞挑眉道：「何以见得。」

    颜时序剖析道：

    「这需要代入明宗去思索，倘若我是明宗，该如何让子嗣能找到国库，又不被叛军知晓？不能直接告诉子嗣国库所在，彼时局势动荡，皇室朝不保夕，皇子、公主既有可能被叛军俘虏。「为了活命，多半会供出国库的位置。

    「而当时明宗已经年迈，他若是在途中病故、死於叛军手中，国库就再也没人能找到。

    「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下种种线索，分散到各地。倘若子孙能收复疆土，剿灭叛军，自然会有足够的时间解开线索，找回国库。

    「若是叛军取而代之，这些分散出去的线索，便是一道道阻碍，叛军休想借国库钱粮稳定四方。」

    察事左丞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分析。

    颜时序继续道：「还有一个原因，明宗把晷面交给国师保管，如果国师投降了叛军呢？」

    在那种局势下，任何人都可能背叛。

    明宗作为成熟政治家，不可能把钥匙交给外人。

    察事左丞眼睛一亮，盯着日晷：「所以，它属於第二种可能。」

    颜时序皱眉道：「可这篇道藏讲的是养生，能藏什麽线索？」

    在道学馆的一旬里，他把国史背得滚瓜烂熟。

    但国史记事毕竟有限，颜时序实在想不出一部养生篇和明宗国库有什麽瓜葛。察事左丞无奈道：「我已问询过典藏库的校书郎，明宗与道藏之间，并无典故，可见线索藏得很深。」

    并无典故……颜时序指肚摩挲着晷面的文字。

    察事左丞又道：「但是，依照伯衡的推测，线索不该藏得这麽深。没有典故，子孙後代集齐日晷後，怎麽往下找？岂不成了死结。」

    是啊，所以肯定有典故，但知道的人太少，都死於战乱，所以没有流传下来？

    颜时序灵机一动，振奋道：「我知道怎麽解开线索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