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240章 文化败类

(88106 www.88106.la)    暮色渐暗，卧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一盏琉璃台灯搁在床头，暖黄的光晕将屋子一隅映得静谧柔和。

    傅其桢倚在窗边的藤编摇椅里，背脊垫着缎枕，身上披着件薄软的米白色外衫。

    两个月悄然过去，腹中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

    她的身子也有了变化，腰身渐渐丰腴起来，腹部隆着明显的弧度，脸颊也透起温润血色。

    只是唯有那双清眸里，总是蒙着淡淡的愁色。

    她低着头，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缓缓抚过。

    孩子在她腹中渐渐长大，每当传来一点浅浅的动静，都叫她心口跟着一颤。

    曾经心底那些挣扎的、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念头，竟在这样日复一日里慢慢散去。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日日夜夜都能感受到的骨肉。

    掌心停在小腹之上，傅其桢垂下眼眸，唇边浅浅一勾，可笑意又很快淡了。

    孩子在腹中越长越大。

    那个抉择，也一天比一天近。

    孩子跟着她，顶着私生子的身份长大，还是……

    送回赫公馆，成为赫家名正言顺的少爷或小姐。

    孙雅璧当日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

    傅其桢手指慢慢收紧，贴着肚子，呼吸轻滞。

    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试图劝说赫知彦，可赫知彦简直铁了心，根本不听她说。

    “吱呀……”

    一时，摇椅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缓慢的响动。

    “笃笃。”

    忽地，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少夫人。”

    傅其桢回过神来，轻轻裹了一下身上的米白外衫。

    “进。”

    话音落下，门轴轻响，桂生端着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少夫人，喝药了。”

    傅其桢抬起眼，只见托盘上搁着一只药碗，待桂生走近，苦涩的药气便飘散开来。

    桂生将托盘搁到摇椅旁的小几上，端起那只白瓷药碗，双手递了过去。

    “少夫人，趁热喝。”

    傅其桢凝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眉心轻轻一动。

    这些时日，这安胎药，她隔上几日便要喝一回。

    起初每回都要强忍，到现下似乎习惯了。

    她接过药碗，便直接送到唇边，微微仰头，一气把碗里的药咽了下去。

    饶是习惯了，可那绵长的苦涩钻进舌根，直抵喉咙，依旧让她蹙紧了眉。

    她放下碗，赶忙接过桂生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

    桂生将空药碗放回托盘，却没急着离开，她站在一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少夫人……”

    傅其桢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她。

    “怎么了？”

    桂生神色隐隐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身前来回蹭了两下，才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

    “这是我阿妈让我拿来送给少夫人的。”

    说着，她脸颊泛红，还是将东西放到傅其桢面前，小心地拆开外层的报纸，轻轻掀开。

    傅其桢神色温静，缓缓落下眼眸。

    只见摊开的报纸里躺着两双虎头小鞋，鞋面通体正红，鞋头绣着圆滚滚的虎头，黑线勾着圆溜溜的虎眼，透着憨气。

    桂生抿了抿唇，才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

    “我阿妈知晓少夫人有了身孕，便一直惦记着，才做好两双虎头鞋，给小少爷和小小姐添个喜气。”

    傅其桢凝着那两双小鞋，实在可爱讨喜，细细看去，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心思，下足了功夫。

    她微微疑惑，抬眸看向桂生。

    “好端端的，怎么劳烦你阿妈辛苦……”

    “不劳烦不劳烦……”

    傅其桢话还未说完，桂生赶忙将两双鞋往傅其桢面前推了推。

    “自上次少帅与少夫人救下桂生的命，我阿妈就想做点什么感谢您们，只是家里实在没什么贵重东西，只能做点针面上的活计。”

    傅其桢眸光一动，已经了然，原来是沈军欲绑她那次。

    可说来，彼时倒是他们对不住桂生，让她无妄生出性命之忧。

    桂生紧紧看向傅其桢，见她没说话，捏着纸包微微用力。

    “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阿妈连着做了好些日子，针脚虽不比外头铺子里的精细……”

    “真好看。”

    傅其桢眉梢轻轻一动，不再由着桂生窘蹙地说下去，索性伸手，将那包着虎头鞋的纸包都接了过去。

    她将纸包放在膝上，又捧起来一双，鞋子小小的，掌心足足可以搁下一双。

    她细细端详着鞋面上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唇角弯了弯。

    两只虎头圆滚滚，眼睛绣得亮亮晶晶的，仿佛下一瞬就要眨一眨眼。

    “做得真好，这样细密的针脚，你阿妈定是熬费了许多心神，实在辛苦她了。”

    桂生见她喜欢，脸上的拘谨顿时散了些。

    “只要少夫人喜欢，我阿妈心里高兴着呢。”

    傅其桢逗弄了一下虎头两侧缀着的两颗圆润绒球，声音柔和。

    “替我谢谢你阿妈。”

    桂生闻言，仿佛松了口气般嘿嘿一笑，便转身将一旁的空药碗拾起，放回托盘。

    “少夫人喜欢就好。”

    她端起托盘，转向傅其桢，眉眼都亮着。

    “炉子上还煨着甜汤，我去给您端来，晚上好睡些。”

    傅其桢点了点头，凝着那双虎头小鞋，眼底漫开一层柔和的笑意。

    一时，桂生端着托盘便退出了门。

    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再次静谧下来。

    傅其桢又捧起膝上另一双小巧的虎头鞋，笑意浅柔。

    可看着看着，心头的暖意竟一点一点地涩了起来。

    如果母亲在身边，是不是她也会给未来的孙儿孙女做这些。

    还有叙安，还有其纾……

    傅其桢垂下眼，眸色慢慢黯淡。

    这些时日，她与外界全然断了联系。

    母亲的病情如何，叙安究竟去京平做什么，其纾近来有没有好好上学。

    她都只能从赫知彦口中得知一些消息。

    他说母亲安好，说叙安也安全地到了京平，也说其纾一切很好。

    每次问起，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心口漫上一阵酸涩，傅其桢轻轻吐出一口气，饶是家人都平安，她便也放心了。

    她将虎头鞋轻轻放下，垂手一瞬，视线落在膝头那团包鞋子而摊开的报纸上。

    纸张折得皱皱巴巴，油墨微微发暗，可上面印着的黑白照片。

    傅其桢的手停住，照片里的那张人脸骤然撞入她的眼瞳。

    其纾！

    傅其桢眸光一缩，她立刻将报纸从膝上拿了起来，纸张发皱，她急急展开。

    没错，是其纾。

    只见她灵秀带笑，俏皮短发，穿着件浅色旗袍，站在两名男演员中间。

    傅其桢眼眸凝聚，视线从照片旁边的标题一扫而过。

    【借文化交流之名粉饰太平，荧屏惑众——评华光新片《春兰》】

    她呼吸微滞，再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文字倏然扎进眼底。

    “华光电影公司新片《春兰》，近日借中日文化交流之名大肆宣传。影片以中日青年合作，共办实业为题材，刻意渲染所谓两国友好，借银幕编织虚妄幻梦，遮蔽国土沦丧之惨状，回避时局，曲饰其谋，粉饰日本势力在华扩张之实……”

    “电影艺术本无国界，但不能没有立场。更令人不耻的是，影片国人女主角傅其纾及男主演金明，出演此等媚敌影片，且为此宣传摇旗呐喊，年轻演员本应珍惜自身名誉，明辨是非，如今却将个人前途置于民族大义之上，甘作文化喉舌，淆乱视听，实为国人所不齿，是为文化败类！文化汉奸！”

    一番文字措辞极尽凌厉，全然是一派铿锵声讨。

    傅其桢眼睛一点点睁大，攥着报纸的手指麻木冰凉。

    汉奸？

    文化汉奸？

    霎时，她脑中一片空白，眼瞳震惊地再度看向报纸里的那张照片。

    傅其纾笑着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一身日式和服，一个西装革履。

    那三人身后赫然悬着巨幅电影海报，两侧分立中日两面旗帜，横幅上也大大标写着中日电影文化交流暨慈善之夜。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