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今夜，枭神斗！

(88106 www.88106.la)    凶神恶煞！

    陆岁咂摸着炳叔的话，只觉八大门道里的奇门斗法，就是比谁搬来的“煞”更狠、更凶。

    然后争取压过对方，乃至压死对方？

    陆岁像个好奇宝宝，瞅着反复确认风水局的杨昆炳：

    “那么，这‘煞’原本又是什么玩意儿？”

    杨昆炳言简意赅：“气。”又怕陆岁没听懂，解释道：

    “多为山水之气。手段厉害、能耐惊人的大拿，还能借天地之气。

    所以奇门中人首要学的本事，便是堪舆、望气、观砂、寻龙。

    重中之重是前两样：有的山藏龙，气就是贵气，养状元宰相；

    有的山卧虎，气是凶气，出悍匪、起刀兵；

    甚至还有尸山、阴山，闹邪祟凶灾……”

    “奇门风水术，就是将山水之气挪运过来，聚成一团。

    所谓地气之郁结，便叫作‘煞’了。”

    好生玄妙的能耐。陆岁恍然，不禁对成为九岭十山的门里人更加向往。踏进门道、学成本事，才能在关外大地横着走啊！

    “我这样的二把刀，远不如奇门中人厉害。”杨昆炳唏嘘道，“他们拿的是山水气、天地气，而我只能东奔西走、七拼八凑，弄些命煞气。”

    陆岁笑道：“炳叔这话不对了。甭管黑猫白猫，抓着老鼠才是好猫！搬运命煞难道便低一等？乌驼山的门里人，不照样要求到咱们这儿！”

    杨昆炳咧嘴一乐，听少爷说话真是如饮美酒。巴适得很！

    “好了，法坛摆成，少爷去叫乔少侠与齐先生进来吧。”

    武行有挂帘子的规矩：真本事价值千金，爹娘媳妇都不得见，练功时得挂帘子遮挡。这起坛搬煞的手段自然也很金贵，除去陆岁能够在场，旁人都要被驱散走远。

    陆岁前去打开院门：“乔兄，齐叔，让你们久等了。”

    乔射虎与齐叔一前一后步入院内，后者抱拳道：“劳烦先生此番费心费力，乌驼山感激不尽。”

    齐叔深知，像杨昆炳这般的江湖人并不乐意与九岭十山打交道。无论是龙虎缇骑，还是坛将巡使，都相当于半官方身份。接触起来不仅很难落着好处，还得热脸贴冷屁股，受怠慢与轻视。大多数门里人有几分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倨傲性子很正常。毕竟，能从五府之地选拔出来，谁还不是个傲视同辈的天骄苗子！

    “齐先生言重了。”杨昆炳眼皮耷拉，轻声道，“我家少爷既然吩咐了，岂有不尽心尽力之理。”

    齐叔听得懂话中意思，当即笑道：“乌驼山欠陆少爷一份大人情。”

    杨昆炳叹道：“九岭高，十山大，山下的人渺小，山上的人也不容易。希望我家少爷遇着难处的时候，齐先生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齐叔眼中闪过异色，却没多说什么。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九岭十山看似超然世外，所谓门里人超群拔俗；可终究也是万丈红尘里打滚的浊骨凡胎，皆有七情六欲、私心私念。拜进门里只是第一步，后边步步登高，有的是难关要闯荡。

    “陆兄弟，待会儿可得你来坐坛。”乔射虎没掺和老江湖们的对话，看向陆岁，“我听说以身作坛、容纳恶煞，感觉很奇妙。”

    “乔兄，细说，怎么个奇妙法？”陆岁问道。

    “我也讲不太清，只是听荡魂山的一位门里师兄说，借煞入命、坐镇坛上，便如……神！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只在一念间！”

    乔射虎挠挠后脑勺。他练功天分奇高，一提到读书就头晕；不然的话，可能有机会横跨走阴门道。可惜，像走阴、炼鬼、行咒、测命都费脑子，一摞摞大部头堆成小山，不认真钻研便很难入门，远不如当个莽夫痛快！

    坐镇坛上，犹如神？未免也忒夸张了！陆岁半信半疑。这世上早就没有正神显迹了……唯有鬼神在阴世，野神在阳间。

    杨昆炳取出一支殷红线香，交给陆岁：“时辰已到，请少爷……升坛！”

    陆岁点了点头，捏着那支没有点燃的殷红线香，迈步走上三尺木台。他立身中间，念诵杨昆炳传授的口诀：“天无正气，地有凶神！恶煞听令，速降坛前……”

    话音落地，阴风乍起，烛火摇晃。那三样东西——空碗、铜镜、锦帕——纷纷涌出阵阵气流，红黑之色交杂相融，于半空聚拢成奇形怪状。

    “请煞上身！”陆岁扬手一指。

    变幻不停的三团煞气，顷刻就如蛇蟒大蛟，扑向立在坛上的那道挺拔身形。

    “镇！”陆岁怒喝，吐出一字。气血强盛之下，宛若平地炸开旱雷。整座三尺木台轰然震动，一股强劲气浪拍打在乔射虎面上。

    他不禁担心：“齐叔，陆兄弟没学过门里手段，当真背得住三道恶煞？”

    齐叔颔首道：“陆少爷虽未拜山入门，但他根性绝对足够，至少十山中会有半数愿意收下。阿乔，你就放宽心吧，整个长乐县再也找不出比陆少爷命更硬、更重的坐坛之人。你看，这般大的动静，坛上之物纹丝不动，可见立得有多稳。”

    乔射虎移目望去，还真如齐叔所言：简陋无比的三尺木台像扎了根，围成一圈的蜡烛火苗也未熄灭。

    “香燃了。”杨昆炳那双夜猫子眼紧紧注视着陆岁右手捏住的那支香。啪的一下，冒起火星子，细长青烟向上飘去，指向乔家庄所在方位。

    “成了！”杨昆炳以拳击掌。

    十恶大败的风水局颇为少见，诸般条件过于苛刻，原本极难摆得出来。首先要有十恶不赦之人坐镇其中，就像少爷立身坛上一样，起一个镇压作用，稳住阵势；再者，便是寻觅犯过重罪的大奸大恶之辈。像什么“欺天灭祖、悖逆人伦、意狠心毒、寡廉鲜耻”之流最好不过，将其填进风水阵势；最后补足血煞，夯实“地基”。理论上来说，十恶大败的风水局一经布成，随着时日渐久，愈发牢不可破。所以，杨昆炳心里也有些没底。只是想到陆岁命数厚重，外加手上恰好有三道恶煞，这才打算试上一试。毕竟乔家庄的风水阵势不破，就奈何不了三灾教。

    “凶神恶煞，只要能坐得住坛，十恶大败绝对斗不过……就怕少爷坐不住。”杨昆炳手掌紧捏，屏息凝神。一旦见势不妙，他就会把陆岁替下，夺过那支线香亲自坐坛，承受代价。

    “这些恶煞，原来长得这般样子。”陆岁立身坛上，在【通幽】天赋加持下，清晰照见请煞入体后的种种变化。团团煞气翻江倒海也似，争先恐后欲要钻进自个儿七窍。头顶盘旋的那头凶枭双目一睁，轻易就将三团恶煞踩在脚下，令其浮现“真容”：空亡耗伤为衣衫褴褛、浑身生疮的乞丐；八专九丑则是半边为男、半边为女的阴阳之身；孤鸾错差乃孑然而立的孤零枯树，枝桠盘旋着灰扑扑的鸟雀。只见诸色气流交织而成的那头凶枭嘶鸣一声，如同开餐般欢腾踊跃。它当即就脚踩两团煞气，低头一叼，衔住一团煞气，竟有几分趾高气扬之态，好似得胜将军！

    “我命中养成的凶枭，好像越来越有灵性了。”陆岁惊讶。这便是枭神命的此消彼长么？陆玉麟身弱，余家人命薄，就让我愈发得势，顺风顺水了！

    “开路！破阵！”陆岁也不含糊，右手拿香，左手掐诀，脚踏连环，踩在坛上，走过三圈！

    轰！陆岁忽觉顶门一震，陡然生出莫大吸力，要将自个儿的三魂七魄都给拖拽出去。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遍体生寒、毛骨悚然的惊惧之意。反而……很亲切！

    如同黑布蒙眼，陆岁视线一暗。须臾之后再度亮起，已是另一番景象：脚下的三尺木台变作巍峨高耸的千丈高峰；三团煞气化为三路兵马，恍若百万之数，成队成列，簇拥而来；若隐若现的那头凶枭大若山峦，双目如金灯悬空，照彻千百里远！

    “幻觉，幻象？”陆岁心下惊疑。这般场景自然不可能是真的，但一切又太过活生生，叫人分不清虚实。

    “难怪乔兄说，坐镇坛上犹如神。这他娘的……特效也太猛了！”陆岁倏地低头一看，更是被吓了一跳：自个儿竟是遮天蔽日，身形之庞大能盖住半边天！黑沉沉，雾蒙蒙，阴风环绕，风雷呼啸！

    “感觉一根手指头，便能按死谭师，乃至齐叔。”陆岁轻叹。这般神通广大、好似无所不能为的体验，确实让他着迷。但……

    【见你沉溺鬼神之力，《盘武大力真功》开始对你进行殴打，作为示警！】

    仿佛被小拳拳捶打脑袋，陆岁瞬间清醒。立身坛上好似法力无边，能捉日拿月、移山填海；其实只是煞气入脑带来的错觉，就如有些人服五石散，便觉得飘飘欲仙，即将白日飞升一样。陆岁紧守心神，右手拿香，命其引路；左手掐诀，喝令恶煞：“速至乔家庄！破其阵势！破！破！破——”

    ……

    ……

    乔家庄。

    百里惊闭目盘坐，位于人头筑起的京观下，周身毛孔逸散血光，化为千百条赤红小蛇，吞吐着周遭升腾而起的滚滚煞气。他每一次呼吸，皆要带起仿佛江海涨潮的剧烈波动，足足覆盖八九里地。

    “这般武学？当真骇人！”余天赐覆着夜叉鬼面，原本化作血窟窿的双目也重新长好，只不过没了之前的那层白翳；被砍断的手脚亦是俱全，甚至更为坚韧有力。这让余天赐心有动摇：难道恶枭指的路没错？这便是我的好机缘？不再做人，沦为夜叉，才有机会胜过陆家人？

    “世间凡辈才会畏灾如饿虎。”幽幽嗓音响起，余天赐悚然一惊，猛然对上百里惊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目。

    “劲力淬炼圆满，一拳横击百步开外，一步跨过十几丈远，此为武夫极致。再往上，便是抱胎！这一层次，魂魄与气血合一，一经催动，笼罩方圆二三十里，但凡流露杀意、恶意，都能感知。生机强大到即便被五马分尸，也能七日不死，用伤药重新接续……你说，这等存在还算人么？”

    余天赐喉咙滚动，低头回答：“已非人哉。”

    百里惊哈哈大笑：“那不就是了！跻身抱胎，即成超凡！那些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只是凡人，而你我这样注定要迈向抱胎的‘修行种子’，乃无灾老母孕育而成的‘皇胎儿女’，跟他们算是同类？！”

    “人吃牛羊，没见着有谁说不对；那么我等三灾教众视人为血食，又有何不可？”

    “我家狄香主有句话说得好：欲成神，先非人！”

    “余天赐，你不妨好好品品：灾气泛滥关外，与其严防死守，不若坦然受之……”

    百里惊所说的每个字，好像魔音灌耳，蛊惑着余天赐。他跟随赤髯天王韩文龙学艺，也算半个九岭十山门里人，耳濡目染之下，将灾气视若洪水猛兽，任何与灾气有关之物，都必须镇压捣毁。

    “戴上夜叉鬼面的滋味很不错吧？”百里惊甚是喜欢看人挣扎的可怜样子，继续道，“原本你只是壮气血大成，没摸到淬劲力门槛，这会儿却手脚再生、血肉重塑、武功大进。你还要固执听信九岭十山那套说法，觉得灾气有害？”

    余天赐迟疑问道：“舵主大人，在三灾教看来，肆虐关外的灾气究竟为何？”

    百里惊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赤发在夜风中飞扬，轻吐二字：“法道！”

    啥？余天赐没能理解。

    百里惊也懒得言明。毕竟，他也是从香主大人那儿听来。反正三灾教凭借“灾气改造”，有着不逊于九岭十山门里人的本事与能耐；并且有一样手段，连太保们都无法办到——长生不老！

    “生死之关，至强者也难看破。只要人会衰老，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高手皈依我教。”百里惊心想。

    他像猫戏老鼠也似，对着余天赐说道：“九岭十山你已回不去，不如正经入教。反正这夜叉鬼面戴在脸上，灾气侵蚀血肉，你也算半个‘皇胎儿女’了。”

    “至于余家的宿仇，与陆家的恩怨……压根无足轻重。等你拥有我这般实力，翻掌就能扫……”

    轰、轰、轰！三声巨震，如隆隆惊雷落下！蓦然间，刮起宛若长龙的阵阵狂风。其势头凶猛，横冲直撞，摇头摆尾，将一座座人头京观搅得稀巴烂！

    “大胆！谁敢动本舵主布下的风水阵势！”百里惊豪言还没放完，便被拂了面子。赤发狂舞间，浑身透发浓郁血光。百里惊目光如冷电，刺向茫茫夜色。

    隐约可见一道庞大黑影缓缓逼近，左肩立着一头凶枭，目若金灯，嘶鸣刺耳。好大的威势！百里惊心头一凛：“有人起坛？九岭十山的门里人么？反应倒是挺快。”不过想破本舵主的十恶大败风水局，未免自不量力！有我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坐镇，外加匪寇烧杀造下杀孽，诸多血气、煞气皆被吞纳过来。谁能打破？百里惊连连冷笑，抬手指向余天赐：“你为坛将，背负十恶煞气，为本舵主杀破来犯之人！”

    我么？余天赐愣了下，旋即俯首听命：“愿为大人效劳！”

    百里惊很满意这份态度，抬手一抓，团团煞气就如蚯蚓，爬满余天赐周身。转瞬之间，凝实为一个个鬼画符似的怪异文字。

    “像你这般的枭神命，吞下十恶大败所积蓄的煞气，化身坛将，便是本舵主都要忌惮三分……去吧！将那人的首级提来！”

    余天赐感受着洋溢在体躯之内的磅礴气力，仿佛无所不能。当即领命，大步跨入夜色，走出乔家庄。

    “我倒要瞧瞧，是谁起的坛……咦？”余天赐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看错，“枭神！陆玉麟？不对，不可能……那个草包少爷陆占鳌么？他哪来这般沉重的命数！”

    一连串疑惑闪过，让余天赐如遭雷击。他从未把陆岁当回事儿，始终以为自个儿在跟陆玉麟斗法。结果！悄么声冒出一个更胜陆玉麟的家伙？

    “姓余的，你这些天骂我……骂得很脏啊。”乌漆墨黑的夜空，阴风掠过，捎来冷冰冰的话音，“巧了不是，新仇旧恨，咱俩一块清算！”

    ……

    ……

    三尺木台上。

    陆岁也没料到，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撞着余家人。他本想着大破乔家庄后，通过【谛听】锁定余家人，来一场你死我活的酣畅厮杀！

    “枭神斗！就在今夜！”陆岁心头火热，头顶诸般气流喷薄汹涌，疯狂涌向那头凶枭。他直接用六两六钱的命数，喂饱凶枭！

    “小爷压都压死你了！”

    ……

    ……

    “陆岁，陆占鳌……果真是他！”余天赐面容扭曲，好似完全无法接受。前后两次输给陆玉麟，还可以安慰自己不过老道，棋差一着；但绝不能是陆家那个草包少爷！

    “我一次次绝处逢生，才走到这步，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听曲唱戏的纨绔？”余天赐只觉五脏六腑如毒火炙烤，疼痛难当。

    “凶枭势强，又如何！等老子吞掉你，也能当三灾教的香主！”

    ……

    ……

    乌漆墨黑的茫茫夜空，无星也无月。

    杨昆炳睁大亮晶晶的夜猫子眼，仿佛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凶枭斗恶枭！怎么会是枭神相争？这不应该……”

    旁观的齐叔也皱起眉头，料想当中的凶神恶煞踏破乔家庄的场景，似乎并没有发生。

    “齐叔，发生什么事了？”乔射虎不曾踏进走阴门道，对于天地之间汹涌澎湃、乱如沸汤的煞气相冲，并没有明显觉察。

    “好像有两位枭神命……他俩碰面了？”齐叔迟疑说道。

    “陆兄弟遇见余家人了！”乔射虎挑眉。陆余两家的恩怨，他亦有所听闻。

    “这下子可咋办？两枭相斗，必有一死！陆兄弟……能赢么？”

    齐叔默不吭声。他也不是命门中人，很难断定凶枭与恶枭谁能更胜一筹。单从命数上看，那位陆家少爷占优，六两多重的命委实难得一见；可余家人那边，有十恶大败风水局，以及百里惊坐镇支持……

    “很难说啊。”齐叔叹道，“全凭各自的手段和能耐了。”

    乔射虎拧紧眉头，飞快思索一番，直接大步朝外走去。

    “阿乔，你干什么？”

    “我先一步打死百里惊，让十恶大败没有坐镇之人！为陆兄弟出一把力！”掷地有声的铿锵之音消散风中，乔射虎身影也随之渐渐远去。

    ……

    ……

    十八里铺不远处。

    白发如雪的道袍女子立在高坡之上，清冷面容如覆寒霜，令人不寒而栗。

    “这么快就斗上了……可谁是姐姐系上发丝的那人？”道袍女子轻轻蹙眉，那双明眸倒映一黑一红的磅礴气流。倏然凝聚为两头庞然大物，皆如枭状，隔空对峙！

    “黑的那只凶枭，似乎更厉害一点呀……”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