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野狐僧与搜神记，此谓浊世也！

(88106 www.88106.la)    陆岁不晓得阴世一天，阳间要过去多久。得了阴钱，他便向丫鬟如花打听金银洞的消息——毕竟文叔叮嘱过，得抓紧些。若错过天亮回去的机会，搞不好要在这里待上几十年！

    “金银洞啊，就是余家列祖藏钱的地方。”丫鬟如花双手置于小腹，声音平平板板，没有起伏，“据说里头放了好多好多的金银。怕遭人惦记、让别个偷走，因此请了两位鬼神守在那里。它们认钱不认人，必须交够数的阴钱，才会放你进去……”

    陆岁犯起嘀咕：高祖这是找了俩不太靠谱的保安啊？

    “不过进去之后，它们要问你一个问题；答不对的话，就会被生吞活吃了。好多起歪心思的家伙，都做了它们的盘中餐。”丫鬟如花看了一眼陆岁，好似在确认什么，随后说道，“少爷不用担心，您是余家人，肯定答得上来。”

    陆岁回想着陆玉麟的交待：那俩保安会让自己从金山、银山、铜山任选一座，只需选“铜山”就好。三选一，咋可能选错！这把稳了！他略微宽了宽心，又问道：“如花，咱们啥时候能去金银洞啊？”

    “要等外边的风停。少爷您是活人，阳气重，经不住刮。那风会把少爷体内炉子的几把火吹散……”

    陆岁离开祠堂，回到前院，侧耳静听。确有鬼哭狼吼似的风声怒号，不停地撞击宅子大门。这动静很像关外大地常闹的白毛风，又急又凶！此风一来，甭说大活人，便是牛羊都能刮飞，屋舍都能刮塌！

    陆岁再抬头看，乌漆嘛黑的天空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浓雾遮盖四野，惨惨阴风席卷；没点本事的“阳间人”撑不了多久，就得死在这儿。怪不得炳叔每次提及“门里人”抑或“走阴人”，皆会不由自主流露佩服之色——活人走阴、不避鬼神，的确是大本事啊！

    “还好我气血旺盛，否则不一定能走到余宅门口。”陆岁暗自庆幸，旋即疑惑涌现：陆玉麟武功也就堪堪淬过劲力吧？年轻那会儿，未必有自个儿这么雄厚的气血，咋个抵抗阴风？

    “老爷每回下来，都捧着一个瓷坛子，里头装的是老太爷骨灰；阴风一起，就撒一把，求保佑。”听着丫鬟如花的解释，陆岁眼角不住抽动。咱们陆家人，真是讲究“父慈子孝”。爷爷陆大成倘若在天有灵，恐怕要降一道雷，劈死陆玉麟这个“不孝子”。

    陆岁不禁失笑：“怪不得老爹绝口不提这法子，想来是担心……等他百年之后，我也给他骨灰扬喽。”

    宅子外头阴风惨惨，呼啸嘶鸣，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陆岁便问丫鬟如花，能否四处逛逛。

    “这是少爷您的家，想去哪儿都成。”丫鬟如花说道，“老爷耗费好多阴钱，请动几位鬼神才建好的哩。一般人哪有阴宅？皆是一个个小坟包，没多久就被刨了，或者塌了。”

    啧，阳间当少爷，阴世也不受穷。前世在村头算命的瞎子说得真准：确实是八字硬，有大运啊！得到答复，陆岁便在大宅当中走动起来。

    过二道门，转月亮门，再穿垂花门，里里外外瞧了一遍。整个阴宅中轴对称，正厢分明；大门一关，自成天地。看得出经过高人指点，而非胡乱瞎搞。

    逛得累了，陆岁进到后院一间书房，抬手推开门。只见屋内十分宽敞，长二条几上摆设文房四宝，搁有好些玉石雕琢的动物：骆驼、骏马、毛驴、猪羊，不一而足。墙边立着好几个大柜子——立柜、盖柜、描金柜，挨个打开，堆着大把大把的铜元。

    “嚯！好多阴钱！”陆岁愣了一下。原来陆玉麟没提进金银洞要交钱，是因为宅子早就备着了。

    “如花是丫鬟，不能乱进主家的房间，不晓得这儿放着阴钱，所以才问我带没带……”陆岁摩挲着一枚枚锈迹斑斑的漆黑铜元，心想道：“这些该不会都是从陆家那儿讨回来的债吧？”

    事到如今，陆余两家的纠葛已渐渐明了。如果没猜错的话，陆家高祖陆平安才是那个身具“枭神命”之人。陆平安很可能与余家先祖达成某种“约定”，让余家也得了一部分“枭神命”。但余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落得背负“恶咒”的惨痛后果，那些宝贝都让陆家拿去。

    “所以，陆家人才会在阴世姓余。高祖跟余家人，必然是一起走过阴；他俩在这儿彼此交换了身份……”

    陆岁望着堆成小山、满满当当的一串串阴钱，心里很好奇：余家人这几代究竟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攒出这么些阴钱？

    “《搜神记》？野狐僧？”陆岁走到条几前，看到上面摊开一本泛黄古籍。纸质很旧，显然历经岁月。他顺手拿起，大概翻动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似是惊奇：“竟是谈论神怪志异的杂书，当真少见。”

    这本《搜神记》的序言写得很清楚——“野狐僧者，莫知其何人，或言本关右农家子，少失怙，入山采樵，遇老狐人立而拜，相谈数日，遂祝发为僧，浪迹四方，自号野狐……”

    意思是，一个农家子进山砍柴，撞见一只老狐狸像人一样直起身来给他作揖。聊了几天，他便出家当了和尚，从此云游各处，并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野狐”。

    “老狐作揖，口吐人言，这像碰到妖灾了。”陆岁饶有兴致，继续往下细看。

    “……僧好游，足迹半天下，所过名山大泽、荒祠废庙，无不探焉；曾与野老衲子围炉而坐，每闻一怪事，必援笔记之，得若干则，题曰《搜神》。”

    这是说明书名的来由：皆为自己经历或者打听来的故事，有一定可信度。

    “……或问于僧曰：子之所记，果何神欤？”

    “僧曰：神岂有定哉？吾观天地间，神有四品。其一曰正神：载在祀典，名传千古，国朝之所敕封，生民之所托命，若城隍、若帝君、若五岳大帝……此神之正者也，非礼不祀，非其鬼不祭。”

    陆岁边看边琢磨：所谓正神，便是得过册封、名正言顺享用香火的位子，传了百世千世，代代有人修庙供奉。总结下来，便是八个字——得位极正，光明浩大。

    陆岁想到长乐县的城隍庙。即便关外大地九岭十山常有翻坛伐庙之举，遏制诸多淫祀，却依旧礼敬城隍。这就是正神的地位，不容撼动。

    “其二曰俗神：闻于闾巷，若灶君、若财神、若妈祖，家家户户灵则奉之，不灵则弃之。此神之俗者也，近于人情，亦近乎势利。”

    陆岁莞尔一笑，这野狐僧笔锋还挺犀利。他的意思是，俗神离人很近，沾染市井烟火气；因为灵验才会被供奉，如果不灵就被扔到一边，渐渐失去香火。

    “关外常供的财神、送子观音、文昌帝君，便是这一类。”陆岁思忖道。

    “其三曰野神：无庙无像，不领祭祀，依草附木，凭丘墓、托枯骨、附器物，山精是也，木客是也，狐黄扫柳是也。小则为人祸福，大则戕人性命；彼亦自命修行，自矜道行，然皆出乎性命之外，非天地之正。”

    这一段就很有意思，野狐僧好像不大瞧得上此类“野神”，认为它们不在天地规矩之内，非属正道。

    “老爹认得干娘，还有关外的保家仙，大概就是野神了。”陆岁飞快翻到后面。

    “其四曰鬼神：人死为鬼，其常也。子孙血食者，为家先，安于墓穴，不为人祟；无后者，为孤魂；横死、冤死、客死他乡者，其气不散，积为厉鬼，游荡阴世……”

    嚯！陆岁挑眉。这鬼神是人死之后所化：有子孙祭祀的，安安稳稳待在坟里，不生祸害；那孤魂野鬼无处可依，加上死前含着一口气散不掉，越积越凶，便成厉鬼。

    陆岁脑中闪过如花的样子，不知道它算不算“鬼神”？翻到最后一页，野狐僧发出感慨——

    “然今之时，又有异焉。僧来往关外内，所见正神之庙，虽神像巍峨，然入其门，阒无一人。”

    “俗神之祠，祷之不应，求之不灵，泥塑虽存，去也久矣。”

    “独野神与鬼神，日盛一日。野神据山泽，鬼神入堂户，妖氛昼昏，礼崩乐坏。”

    “呜呼！神座空，鬼门关，此之谓浊世。”

    “僧老矣，不能正之，徒记此书，以待来者。”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