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好聚好散，还有哪个要走？

(88106 www.88106.la)    噼啪，噼啪，噼啪！

    算盘珠子响成一片，如雨打芭蕉，回荡在正堂。

    底下坐着的掌柜们看清来人是陆岁，皆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低下头，垂首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岁坐在上首，神态轻松，一手撑着脸颊，眼皮半耷拉着，像在发呆，游移的目光逐一掠过众多掌柜、西家。

    “完了，完了！真是少爷，往后这买卖还能干好么？”

    “东家病重，少爷坐堂，好歹也姓陆，先看看再说……”

    “算盘也不会打，账目也没看过的主儿坐上去了，唉……”

    “东家待我不薄……”

    “哼，果然是个娃娃……”

    陆岁嘴角微翘，双眸倒映出一方神龛，里头是披着袈裟、打坐参禅的六耳小猴。

    “心声，也是声啊。但凡念叨我的，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在【谛听】加持下，陆岁把在场众人的心思算计看得明明白白。

    “徐盛想跟外人合伙，先撂挑子单干，再拉拢其他掌柜，动摇商号根基。”

    “赵忠树摇摆不定，还在观望。”

    “钱泰只担心大成商号衰落，影响货栈的生意。”

    “周兴云藏得很深，早就跟徐盛勾搭上了。”

    “孙仲鹰……”

    陆岁琢磨着这帮人的心思，不由感慨：【谛听】天赋太过好用。

    与人打交道，最难的四个字叫“察言观色”。

    想做到这一点，须得在各行业赔笑装孙子，摸爬滚打混出头后，才能磨练出审时度势的眼力劲儿、揣摩话外音的机敏细心。

    上辈子的陆岁，也就在体制内才见过这般人物。

    但如今，他只需心若冰清、保持沉静，便能听见众人心里对“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再从中判断分析他们的立场。

    过了许久，一连串嘈嘈切切的拨珠声终于消停。

    为首的老账房合上账簿，面朝陆岁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

    “回少东家的话！今年大成商号总铺进出货流水，核讫无误！”

    “合计纹银二百八十六万三千七百两整！”

    正堂响起一阵极低的抽气声。

    这数目比去年涨了两成左右！

    “陆家那六大缸子马蹄金的风水局，真是没白摆。”

    陆岁咂舌。

    他看过历史材料，隐约记得两淮盐商一年下来也就入账五百多万两。

    陆玉麟把持商道，鲸吞关东、关中两地的各路买卖，果真是日进斗金！

    “这要搁在上辈子，我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富哥？”

    陆岁心头火热，想到那几个掌柜意图“造反”——这不等于变相从自己手上抢银子！谁能忍得了！必须狠狠杀鸡儆猴！

    “剔去本钱、人工、火耗、行价等，净得毛利，一百五十九万八千八百两！”

    “按往年老例，东家七成，余三成，在座诸位掌柜按股分红。”

    老账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商号规矩，现分红利——”

    “南北货栈，钱掌柜，三万六千一百四十二两五钱六厘……”

    “广发药局，徐掌柜，七万一千……”

    “兴泰油坊，赵掌柜，九万……”

    “成衣铺，周掌柜，八万……”

    ……

    一长串数目报完，老账房毕恭毕敬道：

    “回少东家，账目已清，分红已定。”

    陆岁点了点头，状似漫不经心道：

    “我会让人取来现银。明日午时，诸位掌柜过来领取。没别的事，散了吧……”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且慢！”

    坐在下方右手边的徐盛缓缓起身，对着陆岁拱手道：

    “少爷，请容我问一句，东家病情如何了？”

    陆岁眉毛一挑，打量着操持广发药局的徐盛，语气平淡：

    “原来是徐掌柜，劳烦你操心我爹的身子骨。他老人家一切尚好，只是感染风寒，须得静养调理，约莫得要年后才能出面主持大局。这阵子，就由我来暂管商号。”

    骗鬼呢！

    以陆玉麟独揽大权的专横性子，若非病重如山，绝无可能让陆岁自个儿前来。况且外边流言四起，他不出面安抚人心，反倒搁家里静养？徐盛心中冷笑连连，断定陆玉麟必然沉疴缠身、病入膏肓，这才让一个黄口小儿当家做主！

    徐盛直直望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岁，坦然说道：

    “少爷您是陆家的独苗，早日接手商号也是好事。我跟随东家的年岁，仅次于故去的罗掌柜；有些话兴许难听，却不得不讲。”

    “广发药局过去进货，都是商号从杀青口那边运来药材，往年走得平稳，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只是今年妖灾闹得凶，押货损耗格外大；加上广发药局接了永宁府那边的大单，杀青口未必供应得上。”

    陆岁脸色如常，问道：

    “徐掌柜这番话的意思是？”

    徐盛沉声道：

    “我想着，少爷您刚当家，必然事务繁忙；加上东家身子不好，我便不给陆家添麻烦了。今后广发药局自个儿进货，商号每月要的数，我便不交了。大家算是好聚好散。”

    此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哗然！

    掌柜们神色各异，西家们议论纷纷。

    打从传出陆玉麟病重的消息，大家便猜想过：若那位东家真没挺过去，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可谁也没料到，广发药局的徐掌柜如此之快就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开货栈的钱泰内心泛起嘀咕：

    “徐掌柜也忒沉不住气了。万一……万一东家要没事呢！依他的手段，恐怕会赶尽杀绝！”

    兴泰油坊的赵忠树望了一眼坐在上边的陆岁，心里犹豫不定。

    徐盛与永宁府的赵大老板早有勾搭，备好退路，才趁这时候发难。自己若立刻跟随，也不过当个“二把手”，屈居徐盛之下，还不如留在大成商号！可东家当真一病不起，陆家的生意落到少爷手里，迟早败落……

    正当赵忠树迟疑，却听陆岁开口：

    “我爹常说，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徐掌柜既不愿意挂在商号名下，明日领过分红散伙便是，我绝不强留。”

    这么爽快？

    徐盛略感诧异，本以为会有一番拉扯，竟轻易应下了。这位陆少爷难道不明白：一旦广发药局带头，其他几家肯定也坐不住！再被拉拢一番，大成商号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思绪流转间，徐盛生出鄙夷之心：

    “果然，年轻经验浅薄，烂泥扶不上墙！换做陆玉麟，岂会容我当场走脱，定然杀鸡儆猴……”

    徐盛也不废话，不再看陆岁，冲满堂掌柜略一抱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咱们就此别过了！”

    说罢，大步朝门外走去。

    潇洒至极！

    “还有谁要散伙？”陆岁看向下方，“我今儿一同允了。”

    众多掌柜面面相觑。成衣铺的周兴云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起身抱拳：

    “少爷，周某自觉年事已高，恐怕做不长久，想告个假，回去休养……”

    不等周兴云说完，陆岁便道：

    “准了，明日记得来领分红现银就是。”

    周兴云满脸错愕：这位陆少爷当真不做半点挽留？没了众多掌柜操持铺面，大成商号如何运转得开？

    陆岁含笑问道：

    “周掌柜，还不走么？莫非身子又好了？”

    这副笑盈盈的样子，看得周兴云心里瘆得慌。

    犹记得，陆玉麟也喜欢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定人生死。

    “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什么手段？”

    周兴云强自镇定，僵笑着离开正堂。

    八张座椅，瞬间空掉三个位子。

    “还有谁要走么？”

    陆岁右掌一下又一下拍打扶手，笃笃之声回荡在堂内。

    底下的赵忠树暗暗瞅着，心里直打突：

    “怎么感觉少爷巴不得有人离开？稳一手，再观望吧。”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