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二十三章归路

(88106 www.88106.la)    陈野的身份证最后在一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下面找到。

    从他说“谁看见我身份证了”到真正翻出来，一共用了十一分钟。前五分钟他还在坚持自己一定放在床头，后六分钟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下午坐公交时掏手机一起掉了。原既白最初站在客厅门口看，几次想问他最后一次使用是什么时候，后来干脆没开口。宋弈把身份证从那堆衣服下面抽出来时，陈野先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解释这是因为晚上收拾东西时顺手把钱包放进去，属于位置异常，不代表记忆能力有问题。

    苏棠站在门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说：“明天你把自己装进去就行。”

    陈野还想反驳，周宁先把身份证拿走，装进他背包最里面那层带拉链的小袋，又当着他的面拉上。

    “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说一遍。”

    陈野看着她。

    “你这是把我当小学生？”

    周宁没动。

    陈野最后还是说：“背包内层，小拉链。”

    “行。”

    这件事到这里结束。

    没有人再拿第一天车站翻身份证的事笑他。旅行走到最后一夜，很多最开始觉得可以反复说的笑话也开始自然失去新鲜感。几个人陆续回房，客厅的灯关到只剩门口一盏。原既白躺下以后却没有立即睡着，他听见陈野在另一张床上翻了几次身，以为他还在玩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屏幕没有亮。

    “睡不着？”原既白问。

    “没。”

    又安静了一阵。

    陈野忽然说：“明天真回去了。”

    原既白嗯了一声。

    “感觉好快。”

    这次原既白没有回应。

    他知道陈野并不是想得到答案。窗外有风吹动晾衣杆，偶尔碰一下墙，发出很轻的响。几分钟后，陈野的呼吸慢下来。原既白闭上眼，脑子里却开始出现这几天一些没有顺序的东西：白水坳路边等车，潮水没过刚才踩过的沙，旧港口显示屏不断刷新的数字，六个人做饭时厨房里冒起来的油烟，存储卡里那张坏掉一半的江遥。

    他没有刻意去整理。

    很快睡着。

    第二天真正离开澄湾时，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平静。

    没有谁特意早起再去一次海边，也没有人提议拍“最后一张照片”。六点四十，闹钟响了两轮，大家开始洗漱、收东西、检查充电器有没有落在插座里。旅行前几天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反而在最后一天变得熟练：谁先下楼退房，谁负责看冰箱里有没有剩东西，湿衣服装哪一袋，垃圾怎么分，钥匙放哪里。陈野真的把身份证放在昨晚那个小拉链里，并在出门前主动摸了一次。原既白看到，却没有说。

    周宁最后检查的是相机。

    机器晾了一夜，宋弈仍然不建议开机。存储卡单独装在小盒里，恢复出来的照片已经有三份。她把相机包重新背到身上，虽然里面那台机器现在只是一个不能确定还能不能工作的东西。下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面已经收干净，只剩昨天做饭时不小心溅在墙角的一点油印。

    她没有拍。

    房东来收钥匙时问玩得怎么样，陈野照例第一个回答，说非常好，又问下次冬天来海边是不是不一样。房东说当然不一样，冬天风大，游客少，海颜色也不是这样。陈野立即说以后可以冬天再来。其他五个人没有反对，也没有接着约日期。

    从旧城区去火车站的出租车坐不下六个人，他们分成两辆。

    江遥和周宁、苏棠一辆，原既白和陈野、宋弈一辆。车开出去十分钟以后，陈野才突然说，这还是这几天第一次他们三个男的一辆车。宋弈说昨天自由活动一整天你已经一个人了，陈野认为不一样，一个人和“男生组”不是一个概念。原既白靠在副驾驶，没有参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另外两个人，忽然意识到高中几年里，自己和宋弈真正单独说话的次数其实不多。

    宋弈并不是那种会主动进入别人生活的人。

    他做事情很可靠，话却少，很多时候存在感来自某个设备坏了、一个流程需要落地或者别人讨论太空时，他忽然指出“这个现实里做不了”。过去原既白对他的理解也大多停在这里。

    出租车遇到红灯时，宋弈突然说：“你以后真想做计算机？”

    原既白转头。

    “差不多。”

    “软件？”

    “不一定。”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是招生老师问，原既白现在已经能给一个相对完整的回答：计算、数学、系统，也可能接触智能相关方向。但对宋弈，他反而没有用这些词。

    “想弄明白复杂东西怎么真的跑起来。”

    宋弈想了一下。

    “那还是工程。”

    “也可能不是。”

    “最后不能跑，不就是没用？”

    原既白笑了。

    “你一定会这么说。”

    宋弈也笑了一点。

    两个人没有争。

    出租车继续往前，路边从旧城区逐渐变成新区，高楼越来越多，海已经完全看不见。宋弈隔了很久才补了一句：“我以后可能也做这个，不过我不想一直写论文。”

    原既白问：“你知道自己报什么了吗？”

    “电子和计算之间。还没最后定。”

    “为什么不机械？”

    宋弈高中时动手能力强，很多人都以为他会选传统工科。宋弈却摇头，说机械不是不喜欢，只是现在很多真正复杂的东西已经不是单独一类工程，最后都要和控制、计算、传感连起来。他说得并不漂亮，中间几次找词，却比学校填志愿时那些标准专业介绍具体得多。

    原既白听着，忽然想到一个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大学以后，宋弈也会走得很远。

    不只是江遥。

    不只是自己。

    陈野更不用说，他现在连专业都还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觉得“这就是他”的答案。

    出租车到站时，另一路人已经先到了。六个人重新聚在一起，陈野又恢复成整个队伍里声音最大的那个，刚才车里的短谈话像没有发生。

    火车是上午九点二十。

    座位这次比来时好，六个人几乎都在同一节车厢。陈野经过几天已经不再要求必须坐成一圈，只确认大家都上车便把包塞进行李架。列车真正开动后，他第一件事是把群名从“山海逃亡小组”改成“已安全返航”。

    周宁看见以后改回来。

    陈野又改。

    两个人来回三次，最后群名停在一个最简单的：

    **六人**

    没人再动。

    澄湾慢慢退到车窗后面。

    最开始还能看见零碎的海，随后铁路向内陆转，海岸完全消失，只剩低矮的城镇和大片农田。陈野拿手机拍最后一次远处的亮线，却因为玻璃反光，照片上除了海还叠着自己半张脸。他看了一眼，没删。

    上午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睡。

    几天连续走动以后，真正坐上回程，身体像突然得到许可。苏棠一上车就靠窗睡着，周宁抱着相机包，头歪向一边；宋弈戴耳机看了一会儿视频，没多久也闭眼。原既白原本想看一本从家里带出来却始终没翻过的书，读了两页，字不断从注意力里滑出去，最后也放下。

    只有江遥没有马上睡。

    她在读昨天买来的那本译诗。

    座位不在原既白旁边，中间隔着走道和一排座椅。原既白醒过一次，看见她低头很久，便继续睡。江遥其实读得很慢，比做物理题慢得多。一首只有二十几行的诗，她可能读五分钟，也可能翻过去两页又回来。译文里有些句子她知道自己理解了字义，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必须这样排列。若把句子改写成更清晰的陈述，信息似乎完全没有损失，某种东西却明显不见了。

    她试着自己改过一段。

    改完以后更准确。

    也更死。

    这让她不太舒服。

    因为过去很长时间里，“准确”几乎总是一种更好的状态。

    她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一条很轻的线，没有写批注。列车经过隧道时，车窗突然变黑，她在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后面一排睡得歪七扭八的同伴。隧道出去以后，倒影消失，外面的山又重新出现。

    江遥把书合上。

    两小时后，列车经过临岚附近。

    去时那些被雨雾压住的山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太阳很好，山脊完整露出来。陈野恰好醒着，认出方向以后坚持说那一片就是白水坳所在的山。宋弈查地图，说至少隔着几十公里，根本不可能确定具体是哪一座。陈野说“那一片就算”，宋弈认为这属于主动降低地理精度。

    争论没有持续。

    山很快又被隧道挡住。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边。

    中午，几个人在车上吃提前买的盒饭。陈野的“战略储备”终于彻底清空，最后一包牛肉干被六个人分掉。他把空塑料袋揉成一团，十分郑重地宣布这证明自己出发时的判断完全正确：如果少带一包，现在就会少一包。

    苏棠听完，说这句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陈野没听出是不是讽刺。

    下午一点多，周宁忽然想起存储卡里那张不确定有没有存在过的星空照片。

    她问宋弈，回去以后还有没有恢复可能。

    “有可能。”宋弈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你昨天不是说还能做底层扫描？”

    “能。能不等于一定有。”

    “如果拍过，为什么一点残片都没有？”

    宋弈想了一会儿，告诉她文件系统损坏以后，并不是每张照片都会以完整文件形式留下，如果当时写入位置后来被覆盖，或者根本没有完成写入，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周宁听完，问了一个对宋弈来说有点奇怪的问题：

    “那如果最后找不到，怎么知道到底拍没拍？”

    “没法知道。”

    “相机自己知道吗？”

    “相机又不是人。”

    “我是说有没有记录。”

    宋弈明白了。

    如果快门真正触发过，也许内部计数、文件序号、某些元数据曾经留下痕迹，但对于这样一台旧相机，他也不能保证。尤其存储卡文件系统已经损坏，要靠序号反推并不可靠。

    周宁点点头。

    没有再问。

    陈野坐在另一边，插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张？”

    周宁看着车窗。

    “不是在意照片。”

    “那在意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我记得我拍了。”

    苏棠睁开眼。

    “可我记得你没拍。”

    “所以才奇怪。”

    陈野说那总有一个人记错。

    周宁笑了一下：“也可能都记错。”

    这句话以后，没人再接。

    列车继续往北。

    他们已经不在海边，也还没回县城。车厢空调有点冷，太阳从另一侧照进来，几个人的影子随着列车转弯在地板上移动。那个极小的问题就这样留在那里，没有答案。

    快到省城时，手机信号重新稳定，群消息开始变多。

    学校给江遥发来正式通知。

    三天后返校。

    不是表彰大会，至少通知里没有这样写。学校安排了一场面向新高一和竞赛学生的交流，市里会有人参加，省竞赛中心也可能来一位老师。杜老师已经按她的要求，把“成功经验报告”改成了“竞赛学习交流”。

    江遥看到通知，第一反应仍然是皱眉。

    标题改了，事情本身没有小多少。

    她把手机递给原既白。

    “你去吗？”

    “你们学校的。”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老师叫我了？”

    “没有。”

    “那我去干嘛？”

    “坐下面看我讲实验二十七。”

    江遥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把手机还回去：“你真准备讲？”

    “讲。”

    “他们想听的可能不是这个。”

    “所以才讲。”

    她的语气很平。

    原既白知道劝也没用。

    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想劝。

    几分钟后，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班主任发消息，让他和林澄第二天下午回学校一趟。高考录取工作已经基本确定，学校想让两个人和新高三学生聊一次。消息末尾特意补了一句：

    **不用准备得太正式，讲点真实的。**

    原既白看了很久。

    “怎么了？”江遥问。

    他把屏幕给她看。

    江遥读完，笑得比刚才明显。

    “你也跑不了。”

    原既白收回手机。

    “我讲什么？”

    “讲你怎么考到十九。”

    他看她。

    江遥继续低头翻书。

    像这完全是一条合理建议。

    省城换车时，六个人终于重新进入熟悉的交通密度。站台上到处是人，广播不断播报，便利店和餐馆挤在候车层。前几天在山里等待一班“不知道八点四十还是九点零六”的巴士，现在高铁晚三分钟都会出现在屏幕上。

    原既白发现自己很快重新适应。

    看车次。

    看检票口。

    计算转车时间。

    提醒陈野证件。

    这种能力并没有因为旅行而消失。

    也不需要消失。

    只是陈野掏身份证时，故意先摸了错误口袋，把原既白吓了一下，随后才从内层小拉链里拿出来。

    “看。”他说，“我进步了。”

    原既白懒得理他。

    最后一段车程不到两小时。

    所有人反而没有睡。

    离县城越近，窗外景物越熟：河流、工业园、过去学校组织春游经过的桥、远处那座他们小时候总觉得很高的山。旅行刚出发时，大家都在看陌生东西；现在第一次认真看熟悉的地方。

    陈野认出一座商场，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周宁拍了一张。

    苏棠问这种也拍？

    “嗯。”

    “为什么？”

    “下次可能又不一样了。”

    苏棠没再问。

    下午五点十七分，列车进站。

    县城站台比临岚和澄湾都熟。六个人拖着包下来时，没有任何“终于回家”的欢呼，只觉得站台特别热。父母有的来接，有的没来。江遥父亲在出口外，原既白母亲也到了；宋弈家里让他自己打车；苏棠的母亲提前二十分钟就在停车场等。

    真正分别发生得非常快。

    旅行里六个人连续几天几乎没有真正分开，现在到了出站口，却突然就各走各的。

    苏棠先走。

    她母亲接过箱子，看见她脚后跟的胶布立即问怎么回事。苏棠一边解释没什么，一边被带向停车场。

    宋弈随后叫到车。

    周宁父亲在路对面，不能停车太久，她背着相机包跑过去之前只说了一句：“照片我整理完发群。”

    陈野站在出口，原本似乎想提议晚上再一起吃饭，看到其他人脸上的疲惫，最后没说。

    他父亲的车还没到。

    于是剩下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江遥父亲已经接过她的包，正在和原既白母亲说话。两个大人这几天显然也在家长群里保持联系，讨论的内容从山里天气到澄湾降雨，甚至知道周宁相机进过水。

    陈野听见以后瞪大眼：“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原既白母亲看他：“你们以为家长不说话就不知道？”

    陈野立即低头检查自己有没有发过不该发的照片。

    江遥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陈野父亲终于到了。他把大包放进后备箱，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

    “晚上群里说。”

    “说什么？”江遥问。

    陈野自己也不知道。

    停了半秒。

    “随便。”

    车开走。

    出站口一下少了一个声音。

    江遥和原既白站得近，却没有专门道别。这几天他们每天都在一起，现在回县城以后反而不需要说“下次见”。原既白明天下午回学校，江遥后天或者大后天也会去。大学开学以前，他们还有一个多月。

    江遥父亲已经往停车场走。

    她跟上几步，又回头。

    “十九。”

    原既白愣了一下。

    “什么？”

    “明天记得讲。”

    她说完就走。

    原既白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次模拟考全省十九。

    母亲在旁边问：“讲什么十九？”

    “没什么。”

    “学校不是叫你回去吗？”

    “嗯。”

    “让你讲高考经验？”

    原既白拉着行李往停车场走。

    “还不知道。”

    回家的车没有开多久，母亲已经问完旅行里最现实的十几个问题：吃得怎么样，有没有拉肚子，山路危险不危险，海边是不是晒得很厉害，住宿干不干净，钱还够不够。原既白一个个答。等全部问完，母亲才说家里这几天也很热闹，好几拨亲戚来过，奶奶每天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下午已经问了三次。

    “她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昨天自己还下楼走了一圈，回来找错了一次门，后来认出来了。”

    原既白没说话。

    母亲看他一眼。

    “别又想多。医生不是说观察吗？也没比前阵子明显。”

    他点头。

    车开进小区时，太阳已经往楼后面落。

    原既白拖着箱子上楼。

    门一开，奶奶果然坐在客厅。

    她先看见他，笑起来，又看见箱子。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原既白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这个问题他离家以前已经告诉过她不止一次。

    母亲从后面进来，没有替他回答。

    原既白换好鞋，把包放下，坐到老人旁边。

    “先去山里。”

    奶奶点头。

    “然后呢？”

    “又去看海。”

    “海远不远？”

    “挺远。”

    老人想了一会儿。

    “见到小江没有？”

    原既白笑。

    “她也去了。”

    奶奶听见这个答案很满意，像终于抓住一个熟悉的人名。

    过了一阵，她又问：

    “那个第三，出来没有？”

    原既白愣了一下。

    母亲在厨房里也停了停。

    奶奶显然还记得高考那件事，却把时间顺序放乱了。

    原既白看着她。

    “出来了。”

    “第几？”

    “第三。”

    老人点点头。

    像第一次听见。

    “那也蛮好。”

    原既白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把行李拿回房间。

    箱子一打开，山里潮湿的衣服、海边买的小东西和几张折起来的票据混在一起。他从侧袋里摸出一个已经有些皱的塑料袋，里面是白水坳民宿老板娘临走时硬塞的最后一个鸡蛋。

    一路没人吃。

    已经不能留。

    原既白拿着它走去厨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班主任发来第二天交流会的具体安排。

    下面还有一句：

    **另外，校长想单独跟你聊聊大学的事。早点来。**

    原既白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

    厨房里，奶奶正在问母亲：

    “他明天还考试吗？”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