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章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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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七月底,原既白收到县一中通知时,正在奶奶院子里帮父亲钉一块松掉的窗纱。
电话是秦老师打来的,说省城一所大学今年第一次办“青年开放问题周”,各地高中可以推荐少量学生参加,七天,不收培训费,住宿和食堂由学校解决。和普通竞赛夏令营不同,主办方没有规定数学、物理还是计算机,只说最后要以小组形式完成一个真实问题:可以做实验,可以写程序,可以调查城市,也可以做一件最后失败掉的东西,但不能从网上找一个现成项目重新包装。
秦老师念完通知,又问:“想不想去?”
原既白扶着窗框,几乎没有犹豫:“去。”
挂电话以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看报名材料,而是给江遥发消息。那边过了半小时才回,只有一句:
“你们学校也收到啦?”
原既白看着那个“也”字,已经知道答案。
江遥随后发来一张截图。她和顾遥都在本校推荐名单里,陆徊去了物理竞赛集训,程岚也有别的安排。原既白还没来得及问季闻,旧群里已经跳出一条消息。
季闻:“我也去。”
陈野隔了不到十秒:“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抛弃普通劳动人民?”
周宁:“我也收到了。”
这一次连原既白都愣了一下。
周宁解释,活动今年特意要求学校不要只推荐竞赛生,市里给她们学校的一个名额从校文学社和社会观察类项目里选,她去年写的几篇校刊文章被老师拿去报了。陈野盯着群里四个人的名单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六桌”围裙端菜的照片:
“行。你们研究世界,我研究午市。”
江遥回他:“晚上可以远程指导。”
陈野:“滚。”
去省城那天,原既白天没亮就起了床。奶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往书包里塞玉米和黄瓜,原既白说大学有食堂,奶奶仍然坚持,说外面的饭不一定能吃饱。父亲骑摩托送他到县城汽车站,路上只交代两件事:别丢身份证,别觉得自己聪明就乱逞强。原既白问这两件事怎么放在一起,父亲说都属于出门容易犯的错。
长途车开出县城时,太阳刚从山后出来。七月末的山已经是一种很深的绿,公路沿河蜿蜒,偶尔能看见前几天暴雨留下的新塌方。原既白靠着车窗,书包里那两根黄瓜一路跟着他撞座椅。他本来带了一本书准备看,真正坐下以后却没翻几页,只觉得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快,好像这七天暂时没有考试、没有固定课程,也没有谁已经知道正确答案。
到省城汽车站时,江遥已经等在出口外面。
她穿一件浅蓝色短袖和牛仔裤,背着那只用了很久的灰色双肩包,手里举着两杯冰豆浆。原既白拖着行李出来,她先看他,又看他手里那只被奶奶硬塞上的塑料袋。
“什么?”
“黄瓜。”
江遥把豆浆递给他:“你来省城参加开放问题周,自带研究样本?”
原既白从袋里拿出一根:“吃吗?”
江遥接了。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汽车站门口,就这么一人拿着一根黄瓜啃。旁边出租车司机不断喊“市区市区”,头顶电子屏滚动着班次,热风从广场吹过来,黄瓜却很脆。江遥吃到一半,说她早晨没吃够,这根正好。原既白本来还觉得奶奶多此一举,便不再说什么。
活动设在省城大学的老校区,不是上次青科交流的新校园。公交车开进去以后,最先看到的是一排很高的法国梧桐,树冠从道路两侧合在一起,下午阳光被切成一块一块。路边建筑有新有旧,一栋红砖实验楼墙上爬着大片常春藤,另一边是玻璃幕墙的计算中心。骑自行车的大学生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人穿拖鞋,有人抱着书,还有几个男生刚打完球,衣服全搭在肩上。
江遥来过一次。
她很熟练地指给原既白看哪边是图书馆、哪家食堂的面最好吃,又提醒他东门外那家所谓“百年老店”其实去年才换招牌。
原既白问:“你怎么知道?”
“程岚被骗过。”
“你没吃?”
“我陪她被骗的。”
报道处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学生,来自十几个城市和县区,校服五花八门,有人一看就是刚从竞赛班出来,手里还拿着题册;也有人拖着吉他和画板,完全不像来参加科学活动。工作人员先发胸牌、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然后让每个人自己去墙上找分组。
原既白走过去,第一眼先找自己的名字。
**第七组:原既白、顾遥、苏棠、赵峤、何牧。**
他往下看。
**第三组:江遥、季闻、沈南乔、贺铭、林川。**
原既白看完,转头。
江遥也看到了。
“挺好。”她说。
“哪里好?”
“终于不用每次都跟你一组。”
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一点挑衅。
原既白却笑:“我也这么想。”
江遥眯了一下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
“那比赛见。”
两个人还没开始正式活动,已经先产生了竞争意味。
季闻从另一边走过来,胸牌刚挂上,听见最后三个字,问:“什么比赛?”
江遥把分组表指给他看:“我们一组。”
季闻扫了一眼名单,又看原既白:“那确实可以比一下。”
原既白突然发现,自己今天似乎被两个人同时挑战。
周宁来得稍晚。她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同组,被分到第五组,组里甚至还有一个美术特长生和一个来自职高的男生。她看完名单反而挺高兴,说总算不用天天看这几个人争谁的方法更对。季闻提醒她,开放问题周不是旅行团。周宁说我知道,所以才高兴。
宿舍是大学本科生暑假腾出来的六人间。原既白拖着行李进去时,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皮肤很白的男生,正拆一台旧收音机;另一个高个子在阳台晾袜子;最后一个人趴桌上睡觉,胸牌翻过来,只看见红绳。
拆收音机的男生先抬头:“你第几组?”
“七。”
“我也是。”
他就是赵峤,来自南边一个地级市,高一,喜欢电子和机械。那台收音机不是坏了,而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说拆熟了以后闭着眼都能装回去。
原既白问:“为什么要带这个?”
赵峤想了想:“我妈不让我拆电视。”
这个理由很充分。
高个子叫何牧,也是七组,来自山区县城,家里种茶。他成绩不算这群人里最突出的,却参加过两年青少年生态调查,辨认鸟和植物比手机软件还快。剩下那个一直睡觉的男生醒来以后才发现进错了宿舍,拿着枕头匆匆离开,临走还问大家有没有看见四楼412。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这个营似乎确实和他过去参加过的活动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是开营。
没有主席台,也没有领导一排讲话。六十多个学生坐在大学礼堂前十排,负责活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教授,姓叶,研究城市与复杂系统。她只讲了二十分钟,第一句就是:“这七天如果你们最后只得到一个漂亮答案,我们可能会有点失望。”
下面有人笑。
叶教授说,真正的问题通常不会恰好按照一个学科的边界长出来。城市交通不是只有数学,食堂浪费也不是只有统计;一个老人为什么不用手机应用,可能既和界面有关,也和家庭、习惯、视力甚至尊严有关。活动组不会给统一题目,第二天晚上以前,每组自己找问题,最后一天公开展示。评委会看方案,但也会看问题是不是真的、证据够不够,以及你们有没有诚实说明哪里失败了。
江遥听到“自己找问题”,已经明显坐直了一点。
原既白坐在另一排,看见她侧脸,几乎能猜到她现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往外冒东西。
叶教授最后只加了一条规则:“不许为了显得高级,专门选择自己根本接触不到的宏大问题。一个问题离你越近,通常越容易发现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
开营结束以后,没有立即分组讨论。
工作人员把所有人赶到了操场。
理由让一群竞赛生很不适应:先玩。
大学体育部的几个学生已经在草地上摆好绳子、球和塑料桶。所谓破冰活动没有自我介绍演讲,而是让每组完成一套乱七八糟的任务:五个人用四块木板过“河”,不用手把气球从起点送到终点,最后还要在十分钟里用报纸和胶带搭一座能放住矿泉水瓶的塔。
原既白最初很认真。
第三分钟就不认真了。
因为赵峤坚持报纸应该先卷成三角支撑,顾遥认为时间不够,苏棠——第七组最后一个女生——直接把三张报纸揉成团当底座。原既白正准备解释为什么这样结构效率低,苏棠已经把胶带一圈圈缠上去,说:“先站起来再说。”
塔居然真的站住了。
很丑。
而且歪。
原既白盯着看了几秒。
顾遥在旁边笑:“你是不是难受?”
“有一点。”
苏棠问:“为什么?”
“它不应该这么稳。”
苏棠把矿泉水瓶往上一放:“那你跟它讲。”
第七组的人第一次一起笑起来。
苏棠来自省城另一所高中,学数学,也拉大提琴。她讲话很快,做事比讲话更快,最大特点似乎是对“先做一个再改”毫无心理负担。原既白看着那座被胶带缠得毫无美感的塔,突然想起江遥小时候也经常先长出一个猜想,再慢慢验证,只不过苏棠更像工程师——她不太在意猜想漂不漂亮,只要东西先能站。
另一边,江遥那组乱得更厉害。
季闻试图安排步骤,贺铭已经在抢胶带,沈南乔负责笑,江遥则坚持他们的塔可以做成悬臂。林川是一个来自省重点中学的男生,个子不高,田径队出身,听完悬臂设计只问一句:“会不会倒?”
江遥说:“可能。”
“那为什么做?”
“因为好玩。”
季闻在旁边闭了一下眼睛。
结果第三组的塔倒了两次,最后一分钟才勉强搭好。可前面的木板过河项目,他们却是全场最快,因为林川很快发现根本没规定木板必须一块一块往前挪,五个人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另外两块不断从后面往前传,像一条移动的小路。
江遥到终点以后回头朝原既白那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也正看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都做了一个很不服气的表情。
傍晚活动结束,食堂给每人发二十五块校园卡补贴。工作人员说多吃自理,少吃不退。陈野如果在,大概会先计算一天能买多少串肉。
大学食堂比高中大得多,窗口一眼看不到头。季闻直奔面条,周宁去找砂锅,江遥则拉着顾遥研究哪一家排队最长。原既白和第七组的人一起吃,原本只是想点一份普通盖饭,苏棠却说二楼有小炒,五个人可以拼桌。于是临时组建不到半天的队伍第一次一起吃饭,点了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炒青菜、麻婆豆腐和一盆酸菜鱼。
赵峤来自南边,吃不了太辣,却嘴硬说没事。
第二口麻婆豆腐以后,他开始疯狂喝汤。
何牧看着他:“你脸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豆腐热。”
大家笑了一阵。
顾遥吃饭比原既白想象中慢,别人已经吃掉半碗,她还在把鱼刺一点点挑干净。苏棠则正好相反,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说:“所以我们明天找什么问题?”
原既白本能地开始列方向。
顾遥却说:“明天先出去。”
“去哪?”
“不知道。”
苏棠点头:“对。没看见问题以前别想题目。”
原既白发现自己又成了少数。
他忽然有点期待。
晚上七点半以后没有正式安排。大学把图书馆、操场和学生活动中心对他们开放,十点半前回宿舍就行。六十多个高中生刚开始还有点拘束,不到半小时便迅速散进整个校园。
江遥在群里只发了一句:
“篮球场。”
等原既白和季闻过去时,那边已经有人凑了一场三对三。林川果然是最会打的,速度快得不像普通高中生;季闻勉强能跟,原既白会一点但不算好。江遥和周宁坐在场边喝汽水,顾遥根本不看球,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陈野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江遥接了。
屏幕里先出现的是“六桌”厨房后门,陈野脸上全是汗,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你们在干什么?”
江遥把镜头转向球场。
陈野沉默两秒。
“我现在退出友谊还来得及吗?”
周宁凑过来说:“今天营业怎么样?”
“六桌满了两轮,我端了四十多个盘子。你们呢?”
“刚吃完酸菜鱼,现在看球。”
陈野把镜头转向陈叔:“爸,我要去读书。”
陈叔正在切肉,头也不抬:“先把葱洗了。”
球场边笑成一片。
电话挂掉以后,周宁还笑了很久。她后来站起来,说光看没意思,要不要去校园里转。几个人便慢慢往图书馆方向走。大学夜里的气味和高中不同,草坪浇过水,泥土有一点湿,树下偶尔能闻到栀子花残余的香气。路上有学生骑车经过,也有人坐在台阶上弹吉他。远处教学楼仍有不少窗口亮着,暑假并没有让学校真正空下来。
走到音乐楼附近时,里面突然传出钢琴声。
很熟。
江遥停下脚步。
有人在弹《月光》,不是完整演奏,只反复练中间一段,弹错以后便重新来。她站在门外听了半分钟,季闻问她会不会。江遥说以前学过一点,已经很久没练。
“进去啊。”周宁说。
“别人在练。”
话音刚落,琴声停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一群高中生站门外,问是不是夏令营的。听说江遥学过钢琴,她很随意地说楼下那间琴房没人,门也没锁,想弹就弹,十点会关楼。
江遥犹豫了几秒。
还是进去了。
琴房比想象中旧,墙角有一块掉漆,钢琴也不是演出用的好琴,几个键甚至有些松。江遥坐下来以后先试了几个音,手指最初明显生。她没弹什么完整曲子,只从小时候练过的东西里挑一些还记得的段落,错了也不停。周宁坐在窗台上,季闻和顾遥站在后面,原既白靠着门。
弹到后来,江遥自己也笑。
“真忘了。”
周宁说:“你以前不是弹得挺好?”
“小时候觉得自己挺好。”
“现在呢?”
“现在知道别人有多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遗憾,反而轻松。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找了过来,听见钢琴便站在门口。她是学大提琴的,一下听出江遥某段节奏不对,开口提醒。江遥回头:“你会钢琴?”
“会一点。”
“你们学琴的人说‘会一点’都不能信。”
苏棠笑了。
最后两个人挤在同一张琴凳上,用一架旧钢琴胡乱试四手联弹。谁都没有谱,很多地方根本接不上,弹到一半自己先乱了。周宁拿手机录了一小段,季闻嫌她们重复太多,江遥说你可以出去。
原既白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他以前见过江遥在正式舞台上弹琴,也见过她一个人在房间里随手按几个音。今天却不一样。她旁边坐着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两个人为了一个和弦争了几句,很快又一起笑起来。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这七天也许真的会发生很多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
十点前,所有人往宿舍走。
校园里已经安静一些,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江遥和原既白落在后面,前面几个人还在讨论第二天早餐到底去哪家食堂。
江遥问:“你们组怎么样?”
“挺强。”
“谁最强?”
原既白想了想:“不知道。”
“又不知道。”
“顾遥看问题很稳。赵峤做东西快。何牧懂很多现场的东西。苏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苏棠怎么?”
“行动比脑子快。”
江遥笑:“听起来你挺喜欢。”
原既白转头看她。
“喜欢这种做事方式。”
“哦。”
江遥把这个“哦”说得很普通。
然后她开始讲自己那组。季闻不用说,贺铭也熟,沈南乔擅长把乱东西整理清楚,林川虽然看起来不像研究型学生,却特别会快速判断现场最现实的限制。
“所以你们也挺强。”
“当然。”
“那明天比。”
“比什么?”
江遥停了一下。
“先比谁找到的问题更好。”
原既白说:“问题怎么判好坏?”
江遥已经往前走。
“明天再说。”
她追上顾遥和周宁,很快和她们说起别的。原既白站在原地系了一下松掉的鞋带,再抬头时,几个人已经走出去一段。
他快步跟了上去。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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