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四十九章 绝境逢生，人人落泪

(88106 www.88106.la)    休整的头一夜，石安全无睡意。

    他躺在营房里，睁着眼望向帐顶，四下此起彼伏都是沉沉的鼾声。弟兄们苦熬一月，如今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可石安听着这些鼾声，心里反倒静不下来。这一个多月，他何曾有过一个完整安稳的觉，如今危局已解，仗眼看就要了结，睡意反倒离他远去。

    他侧过身子，手探入怀中，隔着粗布轻轻按住那封家书。信还好好揣在怀里。他心里默默念着，这封信跟着他熬过了围困的日夜，总算有机会，带着它回家见娘。

    帐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石安披上衣衫起身走出去，月光清浅，落在墙根，他看见李伯独自蹲在那里，身前摆着一壶酒，三只粗陶碗。

    “李伯。” 石安轻声走上前。

    李伯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才开口：“给兄弟们倒碗酒。”

    石安蹲下身，目光落在碗前。三根简陋木牌立在地上，刻字歪歪扭扭，分别是石头、王老四、陈二牛。

    “这几个，” 李伯声音放得很低，“都是这一个月里倒下去的。他们没能等到援军开进营里，我替他们敬一碗。”

    石安望着那三块木牌，喉咙一下子堵得严实。石头、王老四、陈二牛，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他们终究没能看见今天的光景。

    “李伯，我也替他们敬一碗。”

    他端起一碗酒，对着木牌低声说道：“兄弟们，援军到了，你们安心去吧。” 说完，缓缓将酒洒在泥土之上。

    李伯也端起一碗，把酒倾洒在地。两人并排蹲在墙根，一时无话，只有晚风掠过残破土墙的声响。

    许久之后，李伯偏过头看向他：“石安，想哭就哭吧。”

    石安一怔。

    “这一个多月，弦绷得太紧了。” 李伯缓缓说道，“现在难关熬过去了，哭不丢人，没人笑话你。”

    目光落在那三块木牌上，石安眼眶骤然泛红。这一个月，他见惯血泊尸首，手上沾过敌人的血，时时刻刻逼着自己稳住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怕自己一旦松劲，整个人就垮掉。

    他埋下头，眼泪一滴滴砸落在泥土里。

    “哭吧，” 李伯静静陪着他，“哭出来心里才轻快。硬憋着，练不出铁汉，只会憋出病根。”

    石安蹲在墙根，哭了很久。积压了一个月的惶恐、疲惫、悲痛，全都借着泪水淌出来。他终于可以不用强撑着，不用时时刻刻准备迎敌。

    等情绪稍稍平复，他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挨着李伯坐下，望着木牌轻声问：“李伯，你说，他们这般拼命，图的是什么？”

    李伯望着地上的木牌，缓缓开口：“图什么？图土墙后面的家。图家里的婆娘、年幼的孩儿，图家门口那棵年年结果的枣树。”

    石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们戍守这道墙，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李伯继续说，“是护住墙后头千千万万的人家。石头、王老四、陈二牛人是没了，可他们要护的家还在。这一条命，值。”

    石安心头慢慢通透。原来他日夜死守的，从来不止这一方黄土营垒，是土墙之后，一个个安稳的家。是母亲灯下不灭的灯火，是父亲手里那杆旱烟。

    “李伯，我懂了。”

    “懂了就好。懂这个道理，这兵就不算白当。”

    月光微凉，静静覆在木牌之上，两人再没有多说，就这么静静蹲在墙根，陪着长眠的弟兄。

    第二日，营里热闹起来。援军带来的伙夫支起大锅，一笼笼白面馒头蒸出来，甜香随风飘满整座营垒。幸存的弟兄捧着温热的馒头，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大口啃食。有人咬着咬着，忽然就红了眼眶，眼泪砸在馒头之上。

    旁边的人连忙问：“怎么了？”

    那人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想起王老四了。他临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想尝一口白面馒头。”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石安手里也捧着一个馒头，听见这话，心口一阵阵发闷。围困的日子里，他们日日喝稀薄的豆子粥，清汤能照见人影。如今白面馒头管够，可心心念念想吃一口的王老四，再也尝不到了。

    “都别哭！” 有人高声开口，“王老四没吃上，咱们替他吃。他泉下有知，看见我们吃上馒头，也该安心！”

    “说得对！替他吃！”

    众人应声，重新低头啃起馒头。石安咬下一口，麦香清甜，可嚼在嘴里，心底只剩苦涩。他心里暗暗想着，要替石头、王老四、陈二牛多吃几口。他活着，就要替没能熬到这天的弟兄，好好活下去。

    晌午，石安独自走到营垒东侧那片新坟。一座座低矮土坟错落排开，大多插着简易木牌。他走到最边上那一座，蹲下身。木牌上，是石头的名字。

    “石头，援军来了，仗快要打完了。” 石安低声和坟里的人说话，“等战事了结，我带你回家。”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带着荒原的腥气。石安蹲在坟前坐了许久，脑海里想象，若是石头还活着，此刻定然捧着馒头，蹲在墙根吃得满嘴都是麦渣。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阿仲也蹲在一座坟前。这座坟光秃秃的，没有木牌。

    石安走过去，挨着他蹲下：“阿仲，你在祭奠谁？”

    阿仲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那座无名坟冢：“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顿了顿，“只记得那天夜里匈奴人猛攻西侧豁口，他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一刀。”

    石安默然。

    “我连他的姓名、家乡都不知道，只记得他替我挡了那一刀。” 阿仲声音发颤。

    石安沉默许久，慢慢开口：“那你要替他，好好多活几年。”

    阿仲愣了，看向石安。

    “是他拿自己的命，换了你这条命。” 石安说，“往后好好活着，就是不辜负他。”

    阿仲望着那座无名土坟，重重点头：“嗯，我记着他。”

    两人静坐在坟前，风掀起阿仲破旧的衣角，猎猎作响。

    入夜，营地里又热闹起来。弟兄们围着火堆，烤着羊肉，有人扯开嗓子唱歌，调子跑远，引得一片哄笑。石安坐在火堆旁，看着众人欢笑，心里清楚，这一个月他们承受得太重，如今总算有片刻喘息，可以开怀一笑。

    李伯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吃，吃饱了，明天上阵才有气力。”

    石安接过羊肉咬了一口，肉香浓郁。他默默想着，围困之时，他以为再也尝不到这般滋味。活着，真好。活着，就要替逝去的弟兄，好好过日子。

    夜深，石安端着半碗清水，走到什长身边。什长靠着木柱，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抬眼看向石安：“听说，昨夜你哭了？”

    石安低下头：“嗯。”

    什长轻轻笑了一声：“哭，不丢人。” 他缓缓说起旧事，“我刚上阵的时候，第一次亲手杀敌，连着吐了三天，夜里躲在营帐里，偷偷哭了一整夜。”

    石安抬眼望着他。

    “后来我才明白，能哭，说明心还是活的。” 什长缓缓道，“心若是冷透死透，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你还能落泪，说明你心里温热，没有变成一块硬石头。”

    石安握着水碗，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庆幸，自己这颗心，依旧温热，没有在厮杀里变得麻木。

    “什长，” 石安说，“等仗打完，咱们好好吃一顿。”

    什长眼底漾起一点笑意：“好。等回去，我请大伙。家里还藏着半坛好酒，一直舍不得开，到时候咱们一起喝。”

    石安点点头，心里盼着那一日。

    这一夜，石安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整觉。躺在营房之中，听着周遭均匀的呼吸，过往一个月的凶险、悲痛、欢喜一一在心头掠过。他们这一营，终究熬过来了。

    明日就要反攻，他要养足精神，冲在前头，打赢这一仗，告慰所有长眠于此的弟兄。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这是守营一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天快亮时，石安醒了。帐外号角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晨雾。他猛地坐起身，反攻的日子，到了。

    他穿戴齐整甲胄，提起那柄磨得雪亮的长戟，走出营房。晨光铺洒在残破的营垒之上，南边连绵无尽的车骑静静列阵。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千疮百孔的营垒。这是他死守一月的地方，今日，他要从这里出征。等得胜归来，土墙要重新修葺，大旗要长久立在这里。

    土墙不倒，墙后的家，才能安稳。他冲出去，就是为了守住这份安稳。

    握紧长戟，石安跟着大队踏出营门。晨光落在甲片上，亮得刺眼。

    天彻底亮了。这一仗，必须赢。为石头，为王老四，为所有倒在荒原上的弟兄，赢下这一战。

    号角再度响起，石安迈开脚步，跟着大军向前奔去，再不回头。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