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四十六章 同归于尽，绝不投降

(88106 www.88106.la)    第四天，匈奴人没有挥师攻城。

    像是连日猛攻耗尽了气力，又像是在筹谋别的杀招。营垒之外一片死寂，只剩长风掠过荒原，呜呜低响。石安倚着垛口，目光牢牢锁着墙外，这份安静，反倒比厮杀震天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沉。他暗自揣测，匈奴人暂缓攻势，定然是憋着歹计。

    待到晌午，一名匈奴骑手举着白旗，独自策马行至墙下。他勒住马缰，扬声朝城头喊话：“汉军听着！右贤王有令，你们粮尽援绝，迟早撑不住！早早归降，便可保全性命，人人都有赏赐！”

    话音落，他抬手将一只布囊扔向墙根。囊袋摔开，银锭、粗布滚落在黄土之上，在日光下闪着微光。石安静静望着那些东西，一言不发。这些金银布匹，是想买下整营士卒的骨气吗？

    “我们什长有言！” 石安压着沙哑的嗓子朝下方回喊，“守城汉军，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那骑手一愣，随即高声讥讽：“你们什长已经重伤不起！你们还能守到几时？看看这残破土墙，还扛得住几番猛攻？”

    石安攥紧戟杆，没有应声。什长的确倒下了，可那句 “守住这墙”，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这墙还能撑多久，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要守下去。

    李伯拄着长枪，缓步走到垛口旁，对着墙下朗声喝道：“回去转告你们右贤王，这土墙底下，埋着汉军弟兄的尸骨。他想要踏破营垒，得先问问这些亡魂答不答应！”

    匈奴骑手盯着城头片刻，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疾驰退回己方营地。

    石安目送他远去，心底反复掂量那句 “饶你们不死”。若是投降，他或许能活着踏上归途，和爹娘团聚。可他很快又想，一旦屈膝投降，爹娘还认不认他这个儿子？他石安，是汉军的士卒，汉军的兵，没有投降的道理。

    他俯身拾起墙根散落的银锭，用力朝着墙外远远掷回去。这些东西，他分毫不要。他想要的，是城头那面汉军的赤色旗帜，依旧迎风飘扬。

    暮色降临时，石安蹲在什长身侧，把白日劝降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什长听完，长久沉默，才缓缓开口：“匈奴人来劝降了？”

    “嗯。” 石安点头，“我跟他们说了，汉军只有战死的，绝不投降。”

    什长望着他，慢慢颔首，咳嗽两声：“答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石安，你要记住，投降容易，苟活也容易。最难的，是堂堂正正站着活。”

    石安捧着盛水的木碗，静静听着，把这句话刻在心底。他要站着活。

    “石安，” 什长继续吩咐，“把还能站起来的弟兄都叫过来，我有话同大家说。”

    石安应下，出去召集众人。残存的士卒围拢在什长身前，一片静默。

    什长背靠土墙，气息微弱，每一字都咬得清晰：“弟兄们，我伤重不起，再也提不动枪了。但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你们。”

    所有人凝神静听。

    “匈奴人送来劝降的话。” 什长说道，“我的答复是，汉军，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谁若是想走、想要投降，我不拦着。只是你们好好想一想，真的降了，回到家乡，家里老小，邻里乡亲，会不会在背后戳你们的脊梁？”

    人群之中，没有人出声。

    什长再吸一口气：“我绝不降。我这条命，属于汉军。就算死，也要站着死。余下的，你们自己拿主意。”

    石安站在人群里，心口酸胀。什长身受重伤，依旧要给所有人立起榜样。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什长！我不降！” 石安高声出声，“我跟着你，站着死！”

    “我也不降！” 阿仲紧跟着大喊。

    “不降！” 喊声接连响起，震得空气发颤，“同归于尽，也绝不投降！”

    石安迈步走到什长身侧，面向众人开口：“兄弟们，我石安是右扶风人，是汉军的兵。我娘在村口点灯等我，我爹在家门口盼我。我若是屈膝投降，没脸回去见他们。我不降，咱们谁都不降！”

    “我绝不降！” 阿仲接着说道，“前年烽燧一战，同去八人，只活下我一个。那七个弟兄全都战死，我不能给他们丢脸！”

    “死就死！汉军没有怕死的！”

    “不降！同归于尽，也绝不投降！”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石安望着眼前一张张疲惫却决绝的面孔，心中了然。营垒虽已是千疮百孔，人心却没有散。只要人心不散，这道墙，就还守得住。

    他握紧长戟，高声道：“兄弟们，咱们不降，接着守。守到援军赶来，守到战事了结。倘若真到了绝境 ——” 他一顿，字字铿锵，“咱们便同归于尽。”

    大风卷着尘土扑上墙头，营垒中央，一众士卒静静伫立，没有一人说一句要降的话。

    众人散去之后，石安没有歇息。他蹲在墙根，寻来一块磨石，一下一下打磨手中长戟。连日血战，戟刃磕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石安磨着戟，忽然想起刚入营那日，只觉得这柄戟沉重难握，如今这兵器，好似已经长在了他手上。

    李伯走过来，挨着他蹲下，瞥了一眼泛着寒光的戟刃：“半夜磨戟，是等着开打？”

    “嗯。” 石安应道，“我估摸着，明日匈奴人就要发起总攻。”

    李伯点点头，摸出旱烟袋点燃，烟气缓缓散开。“石安，你怕不怕？”

    石安手上动作没有停，坦诚回答：“怕。” 片刻之后，他又补上一句，“可我更怕投降之后，无颜见我娘。”

    李伯看着他，缓缓颔首：“这就对了。心里有惧意是人之常情，但不能被恐惧牵着走。把这份害怕，拧成一股劲，等着明日和匈奴人拼到底。”

    石安握紧戟杆，记下这番话。到了绝境，便拼死一战。他石安，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这一夜，石安把戟刃磨得雪亮。磨好的长戟立在垛口旁，他抬眼望向北方荒原，静静等候天亮，等候那一声总攻号角。

    后半夜，石安端着半碗清水，回到什长身边。什长靠着土墙，脸色蜡黄，却依旧睁着眼。见到石安，他轻声问：“还没歇息？”

    “睡不着。” 石安低声回道。

    什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石安，倘若真到了最后关头，你打算怎么打？”

    石安捧着木碗，思索片刻：“咱们人手太少，正面硬拼，撑不住。我想把他们放进豁口，等大队敌兵涌入，咱们堵死前后两头，就地缠斗，同归于尽。”

    什长望着他，许久才点头：“是个险法子，却管用。石安，你如今，懂得筹谋了。”

    石安没有答话。不是他天生会谋划，是这满营弟兄的性命，逼着他学会思虑战局。

    “石安，” 什长声音郑重，“这一营，我托付给你了。”

    石安猛地抬头：“什长！”

    “不必推辞。” 什长语气坚定，“我已经站不起来，营里，只有你能扛起这份担子。记住，带着弟兄们，同归于尽，绝不投降。”

    石安喉头哽咽，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什长把整座营垒、所有人的性命，交到了他手上。这份担子，重得几乎压垮他。

    “什长，你放心。” 石安稳住气息，“我带着弟兄们，站着死。”

    什长微微颔首，闭上双眼，不再言语。石安蹲在一旁，握着那半碗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扛起这份托付。

    天快要破晓，石安起身沿着土墙巡走一圈。他走过每一处豁口，每一座垛口，驻足细看。这道墙，他守了一个多月，一砖一土，都刻在心里。若是明日守不住，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走到东墙头，他停下脚步望向南方。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他想起母亲常年为他留着的灯火，想起父亲手心里旱烟的火星。倘若他回不去，那盏灯，怕是会一直亮着。

    他攥紧戟柄，转身面朝北方。匈奴人，尽管来吧，我石安等着你们。

    回到垛口，他把磨得雪亮的长戟立在身侧。心中盘算，若是总攻开启，便依计诱敌入豁口，封死退路死战。他还悄悄打定主意，到了最后一刻，让伤员先行安置，李伯、阿仲这些尚能行动的弟兄优先后撤，由他留下来断后。

    他抬眼望向北方，静静等候天光。再过一阵，便是第五天。怀里那封家书还好好裹着布，那句家中杀鸡为他接风的话，他一直记着，那口鸡汤，他还没有吃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轻轻笑了。若是匈奴人知道，此刻他心里惦念的是一碗鸡肉，怕是要暴怒。这是他入营以来，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

    笑意转瞬敛去。仗还没有打完，这口气，得留着厮杀。等战事了结，若是能够活着回家，他要陪着爹娘，痛痛快快笑一场。

    长戟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目光锁死北面荒原。他不再畏惧。他这条命，属于汉军，就算身死，也要站着倒下。

    大风再次席卷而来。石安背靠土墙，把雪亮的长戟横放在膝头。他闭上眼，静待天明。天亮之后，这场血战，该有一个结局。无论结局是什么，他石安，绝不后退。

    同归于尽，绝不投降。这七个字，死死刻在心上。他把长戟抱在怀里，静静靠着垛口，不再动弹。风呼啸而过，城头的赤色汉旗，猎猎翻涌。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