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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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灯还亮着。
秦川没吹哨,也没喊人。他跟六叔贴着墙根摸过去,在账房后窗底下停住。
窗纸上映着两条影子。一条坐得端正,是许文静,笔没停过。对面那条缩在灯影外头,不动。
秦川心里过了一遍:图,昨日下午就该换了手。今晚还赖着,图的就不是纸,是许文静那本新账。锚爷说的那双眼睛,八成就是这条影子。
他没给六叔打信号,自己绕到前门,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闩插死。
许文静头都没抬,笔照走:“这位大哥深夜赶路,灶上有热水。”
灯影里那人愣了一下。就这一愣,三息没了。
黑影转身撞后窗,整个人撞出去,后窗外头,六叔兜了半晚上的旧渔网正等着。网口一收,人赃并获。
那人手里死死攥着水路图,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没烧完的火折子。
搜身,三样:半块桑记茶饼,一瓶米汤,几张卷成细卷的桑皮纸。米汤写字,火上一烘就现。
秦川捏起他的手看茧。虎口一层老茧,摇橹磨的。再看脚,胶底鞋崭新,鞋头空出一截,落地外撇。
六叔蹲在旁边:“摇了半辈子橹的脚,穿不惯有钱人的鞋。鞋是别人给的,命也是别人定价的。”
那人咬死不开口。
秦川不审。他把桑家那本灭口账搬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翻。不说话,就翻。
翻到其中一页,那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备记栏里写着一条收鲜船的名字:得利号。船主名讳后头,批着两个字,事毕。
给桑家办事的人,也在桑家的灭口账上。办完事,记一笔,回头一起收。
那人的膝盖当场就软了,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
“我叫水生。”他嗓子发劈,“我娘是鹿屿港陈家嫁出去的闺女,我算半个港里人。穷,上了得利号跑腿。”
他招得比倒鱼还快。昨日下午得利号靠泊收鱼,全村男人都在滩头盯信号灯,他摸进秦家把图换了。递话的,就是收虾皮那个女人。今晚的活,是取许文静那本新账。
对上了。
水生交底:假图把安全航道往东挪了一格,挪进乱礁洋。所谓暗礁,是桑家安排的“偶遇”点,首航的船一改道,就得孤零零撞进人家张好的网里。图上那笔新墨的日子,是桑家账房的版本记号。
秦川听完,反倒笑了:“桑家连咱们首航的日子都替咱们定好了。省心。”
六叔问人怎么处置。
“不撕票。”秦川说,“撕了,桑家换双眼睛照样来。留着,消息的道就通了。一条命,两条用。”
当夜,许文静赶做一本假账,三处关键暗记动了手脚。桑家按假暗记认船,合拢宴上自己露马脚。假账放进抽屉,锁故意弄坏,就等第二双手来拿。水生照常“办事”。
六叔收网那会儿心里发凉:桑家的手,都伸到灶台边上了。
清晨,林秋月蒸了红膏鲟,蟹壳红透。
秦川把最肥的一块膏拨进她碗里。她趁他不看,又埋回他碗里。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桩闲事:“前日来收虾皮那个女人,问过两句话。问新屋账房在哪间,问许先生夜里记到几更。她左手小指,短一截。我当时没多想。”
秦川夹菜的手停了。他把筷子放下,缓了缓声音:“从今天起,你赶海我陪着。不是拦你,是捎你。”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没争。
当日下午,账房挪进秦家东厢。七叔连夜打了一口带铁销的账柜,里外两层销,钥匙就一把,拴在秦川裤腰上。
隔日大落潮,秦川带全村赶海队,头一回闯湾口礁群。
三十年没人敢下的禁地。老人们腿肚子直抖。柱子头一个扎进礁缝,一声嚎从水里冒出来:
“生蚝!手掌大的生蚝!”
这一嗓子下去,全村都疯了。手掌大的生蚝,满地乱跑的石头蟹,一斤一个的响螺。礁窝里还起了一窝青蟹,筐装不下,有人脱了褂子包。
六叔站在礁上,眼眶红了:“锚爷守了三十年,把这片礁守成了港里的粮仓。”
远处海面,得利号的小舢板不收鱼,远远吊着。船上那个蓝头巾的女人,也在看。
猎人和猎物,隔水对望。秦川冲那边扬了扬手里的响螺,没说话。
收兵时,六叔在礁根淤泥里挖出一样东西。油布裹了三层,打开是块老船板,嵌着一只木刻船眼睛,漆色斑驳。
周美玲蹲下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周家画船眼,瞳仁里必点一点白。”她声音发紧,“眼里留光,船才认得回家。”
白点还在。
她把船板翻过来。内侧两个炭字:同泰。
滩上没人吭声。三十年前“沉”在外海的同泰号,残骸就在自家湾口礁底下。
周美玲没哭,跪在淤泥里,只问了一句:“我爹当年,是不是连尸首都没捞着?”
没人答得上来。
秦川蹲下去,把船眼睛用油布一层层重新包好:“合拢宴那天,让它上主桌。船眼睛先回家了,人就不会远。”
当夜,秦川、周美玲、许文静关门翻那本灭口账。
一页一个名字,一处埋滩的地点。六叔一路看一路抖,好几个名字,是他年轻时一起撒过网的人。看到第三个,他出去蹲了一趟,回来接着看。
翻到“周世海”那页,屋里没人出声了。
别人的批注都是“沉”、“埋”。唯独他后头多一行小字,墨色比整本都新:
不从,押南边,看管用。
周美玲的爹,三十年前没死。
许文静把那行字跟假图上乱礁洋的标记比了比:“押南边的批次记号,和图上那处,同出一手。桑家南线,押人的船和运私货的船,走同一条道。”
秦川合上账本,连夜排兵。
合拢宴当日,柱子的民兵扮成帮厨抬桌的,散在滩头。许文静的灯号改三令:客到,银动,人变。七叔把龙骨老木上的桑家旧铜钉拓样,又用旧船料仿了几块“老木”藏进船坞暗处,谁偷谁露馅。滩台加高,留足锚爷当着三百户还十倍银的场面。
这场面,也是摆给桑家看的。
六叔把老铜锣和那半面锣对在一起,豁口严丝合缝。红布一包收进祠堂:“合拢宴那天,当着全港,把锣合上。”
得利号再靠泊,水生上滩收鱼。
秦川当着“没人”,把一只上锁的银箱抬进满仓号尾舱,塞到最里头码死。箱里是真银,锭底全用钢錾打了暗记,只有港里人认得。许文静的秤录,一笔不差。
水生的眼睛在舱口扫了一圈,走了。
当夜,滩尾石头下多了个蚌壳,壳里一张纸条:
银在尾舱,图讫。
六叔起出来看过,原样放回。打这往后,桑家收到的每一条“真消息”,都出自秦川的手笔。
合拢礼前一日,贺帖陆续送到,许文静挨张登记造册。翻到最底下一张,她的手停了。
红纸黑字,礼单厚得压手:桑记鱼行,贺满仓号合拢之喜。
她端帖子的手是稳的,声音不是。帖子送进东厢,搁在桌上,落款两个字:
周世海。
周美玲捏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出声,纸角让她捏出了印子。
要么她爹活着,替桑家递了这张帖。要么桑家拿着死人的名字上门,是示威,也是钓。
秦川把帖子收进怀里:“帖子收好,礼照收,人我照认。合拢宴那天,我要亲眼看看,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怎么走进鹿屿港。”
话音没落,六叔疾步进院:“湾口外!雾里一条大船,挂着桑记的幌子,比帖子上写的日子提前一夜,压进湾了!”
秦川出门,往湾口看。
雾深处,还有一面小旗,黑底白锚,正顶着夜色,往回赶。
秦川看了两息,转头朝屋里说:“去,把祠堂那半面锣请出来。”
“现在?”
“锣要合上,”他说,“总得两边人都到齐。”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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