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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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十五日清晨,北风横着刮过鬼哭口。
灶膛里塞着干松塔,火舌贴着黑铁锅沿烧。秦川守着锅,翻滚的红糖姜汤起了厚沫,辛辣味冲到屋顶。
三个粗陶海碗摆在灶台上。
周美玲搬着小板凳坐到秦川旁边,手里攥着两条泡过鱼胶的麻布护腕。她抓住秦川的左腕,一圈圈往紧里缠,最后扯过红头绳打了个死结。
“海底下石头滑,别蹭掉皮。”周美玲手劲不小,捏得秦川腕骨嘎巴响,“红绳是我娘在关帝庙求的,保命,不保发财。”
秦川收了收手指:“压着血脉了。”
“活人才有血脉。”周美玲把他的右腕也拽过来,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死人不管这个。”
门帘被掀开,许文静带着咸腥风进来。她眼底有两圈青黑,手里拿着烘干的硬皮纸,进门就把纸拍在灶台边,避开碗里的糖水。
“重新算了三遍,流速每刻走八十丈,七根桩,差一寸船底都得刮底。你死在水里不要紧,别把我十二年的簿子弄丢了。”
“丢不了,抄本在灯房供着。”秦川舀了勺姜汤,倒进许文静的碗里。
林秋月最后进门。她没出声,把手伸进粗布围裙的暗兜,取出那枚已经磨圆的旧石印。石头被她捂得温热。
她没看秦川,伸手拉开他胸前的褡裢暗袋,把石印塞进去。掌心擦过秦川胸口,停了半拍。
“磨平了,不硌肉。”林秋月退开两步,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辣汤,“我等着听响动。”
曹半海缩在门后的柴火堆旁,捧着一只缺了边的瓷碗,喝得满脑门是汗。他被秦川看了一眼,脚下一滑,跪到了地上。
“川哥,我都招了。那个拿左手打算盘的叫陆长生,十二年前跟老掌柜学出师的。这杂种耳朵聋,听不见响,全凭看嘴唇说话。灯房有几个死角,水下哪块礁石头朝上,他比神仙还清。”
秦川拿铲子拨了拨柴火:“你呢?”
“我当饵。”曹半海咬着牙说,“三柜认我的船。我下午撑个破筏子在滩头迎他,他以为暗桩没废,肯定会顺着老口子进来。”
未时三刻,鹿屿港外起了大雾。
陈望舟的大黑头船挂着新白帆,船头吊着两面铜锣。柱子抡圆胳膊敲,声音传出老远。船舷上挂着几只咸鱼桶,桶口都封了红纸条。
港口聚了一大片闲汉。三柜鱼行的大门关着,角门里探出几个拿短刀的青皮打手,顺着石阶往外看。
“老子陈望舟,来退桶还印!”陈望舟光着膀子站在船首,巴掌拍着铁皮印箱,“十二年前借了三柜一口气,今儿连本带利,当着满港乡亲的面,原样抬进他后院!”
铜锣一声接一声。鱼行后院的狗叫个不停,后巷里几个穿长衫的眼线撩起袍角,往城里跑去报信。
滩头的风也起来了。
秦川把一柄尺半长的双管短火枪放进周美玲手里,又递过去一只铜哨。
“退路封死,泥坑里埋了滚钩和火油。”秦川说,“看见生面孔靠岸,别问话,先放倒。”
周美玲单手提起三股钢叉,把短枪别进腰带:“人在,灯房的门槛就在。谁跨进来,老娘拿叉子给他通通肠子。”
酉时整,潮水打着旋往牙缝里灌。
秦川、柱子和许文静下了水。六个老水手划着闷头小艇,两边裹满拆下来的湿麻袋。木桨入水,没发出多少声音。
小艇顺着上午立好的白布条木桩,贴着礁石阴影滑进鬼哭口最窄的一线天。两边黑礁石直插上去,水面压成墨绿色,风声挤在石缝里,听着一阵阵发闷。
酉时一刻,外海浪头翻滚。
娘独自站在一条小舢板上,手里提着那盏罩白玻璃的旧马灯。船在浪尖上起落,她站得很稳,手指拉动遮光板。
啪,啪,啪。
停两停。
最后一下,灯光往下落,沉进船板的阴影里。
黑夜里传来撞水声。一艘通体黑漆的平底快船破开白浪,挂着单桅黑帆,顺着暗流冲向牙缝。
船头站着个精瘦男人。青布袍子扎在裤腰里,左手捏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木算盘。
陆长生没走正中的主水道。他把船舵往左压,快船拐进了贴着峭壁的窄沟。
许文静趴在小艇舷边,屏住呼吸。
那是潮簿上用朱砂标出的绝命沟,底下全是暗笋礁。
陆长生手里的算盘珠子转得飞快。这是老爹当年亲手教他的本事,算准暗流的位置,就能从底下绕过去,甩开外面的眼线。黑船借着风,越冲越快。
水底传来一声钝响。
木头在石头上刮过,声音顺着水传上来。黑船前冲的势头被截住,船身朝右边横甩,龙骨卡在暗礁上。
陆长生没站稳,摔倒在甲板上,算盘滚出去三丈远。
陆长生趴着盯住那片礁水。按照十二年前老掌柜教他的口诀,这条沟在这个时辰有三尺七寸深,平底船吃水三尺二寸,船底刚好能过去。
许文静带着秦川实测过。
十二年的泥沙把礁沟填高了半尺。
就差这半尺,船便卡死在这里。
“动手。”秦川吐掉嘴里的芦苇管。
水下冒出几个水泡。柱子带着四个水手从黑船尾舵下面钻出来,两把剔骨短刀扎进舵索,往后猛拉。舵绳断开。
秦川踩着船尾凸起的护木翻上甲板,手中两柄短鱼叉往前一送。两个刚拔出短刀的黑衣舵工闷哼着捂住大腿,滚进海里。
甲板上乱成一团。
陆长生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短筒火铳。秦川没给他瞄准的时间,撞到近前,胳膊肘砸在陆长生下巴上。
陆长生咬破舌头,嘴里全是血,身子撞向底舱入口。火铳脱手,掉进水里。
秦川一脚踹开舱门。
底舱很窄,只点着半截蜡烛,里面全是臭味。中间的粗铁链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老人嘴里塞着麻核,手腕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秦川伸手拨开老人脸上的乱发。
露出的脸干瘪发黄,嘴唇往外翻着。老人嘴里空了,舌头早被割掉。
这人不是林守山,只是个被抓来顶包的哑巴老渔夫。
头顶传来陆长生的笑声。
陆长生半边脸肿着,扶在舱板门框上。他用手指在掌心快速划字,嘴里漏着风,发出含混的声音:
“调虎……离山……老掌柜……早走了……”
陆长生拿一条破船和一个废人做饵,把滩头的人手全引到了鬼哭口。
外面传来尖利的铜哨声。
许文静站在晃动的小艇上,手指死死扣着铜哨,指向下风口那片平静的水面。
夜里,一条没搭雨篷的窄划子贴着山崖根往下滑。船身轻,吃水只有三寸,两个划手连桨也没动,任水流把船带走。
陆长生看见那条船,脸上的血色少了些。
秦川没有开口,反手抽出腰后的三棱短叉,朝陆长生掷去。
铁叉穿过陆长生的左肩胛骨,把人钉在底舱立柱上。
陆长生张嘴叫了一声,声音没能喊完整,身子在柱边抖个不停。
秦川走过去,抓住陆长生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又指向那条快划子。短刀贴上陆长生的喉管。
“哪个漩涡?”
陆长生耳朵聋,听不见声音,却看得懂秦川的口型。
那几个字让陆长生停了下。他用右手蘸着肩头的血,在木板上画了个反八字。
这是鬼哭口暗道里唯一的生门,也是死门的背面。
“柱子,摇橹!”
秦川扯断缆绳,跳回小艇。
小艇沿着反八字的水线追过去。柱子和几个水手拼命摇橹,浪花打在脸上,皮肤被刮得生疼。
酉时三刻到了。
海风停了,翻滚的白浪跟着平下来。鬼哭口的水面铺开,照出头顶黑沉沉的天。
平潮来了。
潮水换向前,只剩五分钟。
前面的无篷快划子已经近在眼前。船舱里蜷着一个穿灰布袄的老人,手脚被牛筋绳捆在龙骨上,身子一动不动。
柱子眼圈发红:“掌柜的,是老叔!”
小艇还没靠过去,远处鹿屿港上空升起三道红色火光。
接着,火药爆开的声音沿海面传来。
鱼行后院出事了。
火光照亮海面的同时,快划子尾部的牵引缆绳断了。船身失去平衡,转了半圈,顺着水流滑向鬼哭口最大的死穴——黑石吞舟涡。
那条船没能停住,直直滑了进去。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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