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执子天下 第 231章 舅舅，舅舅

(88106 www.88106.la)    清晨！

    天亮了！

    外面传来一道急促，厚重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道声音伴随着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

    “保儿，保儿！”

    听到这亲切的声音，李文忠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半起着身子，伸手喊道：“舅舅，舅舅！”

    老朱立马快步上前，紧紧的握着李文忠的手，看着他如今消瘦憔悴的样子，心中仿佛被扎了根刺一样，疼的难受……

    “保儿，这……这才几天没见，你……你怎么……怎么……”

    老朱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坐在床边，伸出手臂，抱着李文忠。

    “舅舅，保儿去见爹娘了，我很高兴……”

    李文忠声音低沉，显得有气无力。

    “可我又舍不得舅舅，因为我是舅舅养大的孩子……”

    “别说了，保儿，别说了……”

    老朱眼眶湿润，嘴唇颤抖，实在听不下去了。

    “舅舅，要说，趁着我还能说，还有很多话想给舅舅说……”

    李文忠靠在老朱怀里，悠悠说道：“记得那年，也是二月的冬天，外面下着雪，很冷，很饿，父亲带我来到了滁州，见到了舅舅……”

    “舅舅也是这样抱着我，哭着说，外甥见舅如见娘，舅舅高兴的对所有人说，保儿以后就是咱的儿子……”

    “舅舅给我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说，这叫安心面，以后就安心留下来，咱就算自己饿死，也不会饿死咱的外甥……”

    老朱一直在听着，没有说话，回想着这些往事，早已泪流满面。

    “后来，我就留了下来，舅舅待我如亲子，不仅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告诉我做人的道理，呕心沥血的培养我……”

    说着，李文忠咳了两声，老朱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保儿，你没有让咱失望，没有辜负咱的期望，你是咱最听话的孩子，是最优秀的儿子……”

    是儿子，不是外甥……

    二十多年的父子，二十多年的甥舅，一生的亲情。

    “我……我也犯过错，我在草原杀的太狠，没有听舅舅的话，让舅舅为难了……”

    李文忠咬着牙说道：“可那是国仇家恨啊，我们李家原本有三十多口人啊……”

    李贞祖上世代在盱眙明光集务农，耕读传家，为人公道，乡里有纠纷常会找他父亲调解，德高望重，家里有田地，是本地的富户。

    一场旱灾，禾苗枯死，颗粒无收，淮西饿殍遍野李贞不忍心乡亲们受苦，拿出家中囤积的粮食，牲口救济受苦百姓。

    后面又是一场大瘟，李家人口减半……

    接着，赋税，兵祸接连而至，田亩被毁，房屋被烧，李家最后只剩下李贞，李文忠父子二人。

    李文忠在江南，爱惜百姓，心中大善……

    去了草原，立马变成魔鬼的原因……

    他从小亲眼看到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哭了一次又一次，导致这一切的是腐朽的元庭，是混乱的世道，是该死的元人。

    “保儿，咱不怪你，孩子，咱是不想让你杀戮太多，有伤天和……”

    李文忠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道：“舅舅疼保儿……”

    “疼，咱的外甥，咱的儿子，咱怎么会不疼……”

    老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道：“从小看着你长大，现在看着你离开，你知道咱心里面有多疼不……”

    “标儿刚走，要了咱半条命，你又要走，你还让咱这个老头子活不……”

    李文忠心中愧疚道：“舅舅，保儿不孝，不孝……”

    老朱立马摇头，说道：“没有，没有，保儿是好孩子，咱想让你好起来，咱想看到白马银枪，在战场上把敌人杀的闻风丧胆，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

    李文忠心中惆怅，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老朱也知道，这只是他的想法，岁月如梭，往事随风，能留下的只有回忆。

    “保儿，不说那些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文忠开口道：“当年李家遭灾，若不是舅舅收留，我父子二人早死于荒野……”

    “大明开国后，我父子同爵，早已是天大的皇恩……”

    “舅舅对我李家的好，大明独一份，外甥知足了……”

    “世袭爵位保李家子孙衣食无忧，外甥再无牵挂……”

    李文忠没有提任何要求，因为他认为，他得到的已经够了。

    “不行，你说，必须说……”

    他希望外甥临走前能问他要很多东西，或许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

    “身后事，追封，谥号，你的三个儿子加官……保儿，只要你说，咱都给你……”

    李文忠缓缓摇头，艰难说道：“身后事按礼法祖训就好，不加皇恩……”

    “至于三个儿子，各有归处，也不加恩……”

    “唯一还有一些放不下的就是九江，希望舅舅以后能帮外甥好好管教这孩子，实在扶不起来，就让他回家过安稳日子吧。”

    老朱连连点头，说道：“咱记住了，保儿，你放心。”

    说了这么多话，李文忠已经很累了，意识逐渐模糊，眼神逐渐涣散……气息微弱，嘴唇翕动，靠在老朱怀里，虚弱地唤出一声：“舅舅……”

    老朱喉头哽咽，沉声道：“哎，咱在呢！”

    李文忠再次喊道：“舅舅！”

    “哎，舅舅在呢！”

    老朱字字应声，沉稳却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一声声的呼喊，把老朱的心都快喊碎了，疼得快要喘不上气。

    寒风似透过门缝吹了进来，李文忠身子微微发颤，贴在老朱怀中，轻声呢喃：“舅舅……我冷……外甥好冷……”

    闻言，老朱双臂骤然收紧，将他牢牢，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沉道：“保儿别怕，舅舅抱着，抱着就不冷了。”

    温热的怀抱，踏实的臂膀，亲近的人，或许就是最安稳的归宿。

    静静躺在舅舅温暖的怀里，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病痛的愁苦，这一刻，李文忠很满足，也很享受。

    “舅舅，你多保重……”

    李文忠微微含笑，喃喃说道：“我看到爹娘了，他们来接我回家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