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5章 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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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第185章 坐席

    那张脸,和沈夜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黑框眼镜,格子衫,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只是对面那张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边的眉骨拉到下巴,颜色发白。

    沈夜看着那道疤,说,你不是我。

    写字的人说,我是。

    沈夜说,我没有疤。

    写字的人说,你会有。

    他说,你坐下来写,坐到这一段的最后,疤就有了。

    沈夜说,坐到最后的作者,都会被划上一刀。

    写字的人说,是。

    沈夜说,书划这一刀,是做什么用的。

    写字的人说,做记号。

    他说,书里每一页纸,都有自己的记号。

    他说,页码是记号,角标是记号。

    他说,作者写完一页,书就在作者身上划一道。

    他说,划完,作者就成这一页的页码了。

    他说,页码是给书用的,不是给人用的。

    沈夜说,你被划了几道。

    写字的人没答。

    他慢慢把左手抬起来,放到桌面上。

    他的手腕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全是疤。

    一道挨一道,密密麻麻,数不清。

    沈夜看着那些疤,说,你写了很多页。

    写字的人说,写了很多页。

    他说,每写完一页,书就划我一道。

    他说,划满这一条胳膊,我就成这一页纸了。

    他说,我现在就是这一页纸。

    沈夜说,你写的是哪一页。

    写字的人说,写你的那一页。

    他说,书写我,把我写成一页纸。

    他说,这一页纸,就是你进门之前的那一段。

    他说,你进了门,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他说,我就没有用了。

    他说,书会把我撕掉。

    沈夜说,书撕掉你,你怎么办。

    写字的人说,我等着你坐下。

    他说,你坐下,你接着写,书就把你写进这一页。

    他说,这一页就活了,我就不用被撕了。

    他说,我就能接着当一页纸,一直当下去。

    沈夜说,你活着,是为了不被撕。

    他说,你不当纸,你当人,书就撕不了你了。

    写字的人看着他,说,我不是人。

    他说,我是纸。

    他说,纸当不了人。

    沈夜说,你写的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第二版。

    他说,写到一半,作者跑了。

    沈夜说,哪个作者跑了。

    写字的人说,写第二版的人。

    沈夜说,写第二版的人,长什么样。

    写字的人说,和你一样。

    他说,和你一样高,一样瘦,一样戴黑框眼镜。

    他说,他跑的时候,把眼镜落在桌上了。

    他指了指桌角。

    桌角放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碎了半边。

    沈夜看着那副眼镜,说,他跑得很急。

    写字的人说,很急。

    他说,他跑的时候,连眼镜都没顾上拿。

    他说,他跑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跑了。

    沈夜说,他停那一下,是回头了。

    写字的人说,是。

    他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跑的。

    沈夜说,他回头看见什么了。

    写字的人说,他看见我。

    他说,他看见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替他写。

    他说,他就跑了。

    他说,他知道有人替他坐,他才跑的。

    他说,他写到一半,不写了,从后门走了。

    他说,他走的时候,把门借走了。

    沈夜说,所以后门的账,不是记给我的。

    写字的人说,是记给那个跑掉的人的。

    他说,你只是路过后门,替他顶了一笔。

    沈夜说,你等我进来,就是要我坐下,替他写完。

    写字的人说,是。

    他说,这一段的路,规则很简单。

    他说,作者坐席空着,路就断着。

    他说,你坐下来写,写到段末,门开,你走。

    沈夜说,我坐下来写,我会变成什么。

    写字的人说,你会变成我。

    沈夜说,你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我是坐在这里写了很久的人。

    他说,我坐着坐着,就从作者,变成了书里的一页。

    他说,我现在不是人了,我是这一页纸。

    他说,你坐下来,写到我这个位置,你也变成一页纸。

    他说,这一页纸,就是第二版里,写你的那一页。

    沈夜说,书里写了我。

    写字的人说,写了。

    他说,书里写你,写到你进门。

    他说,进门之后,就没有了。

    他说,你要么坐下接着写,把自己写进书里。

    他说,你要么不坐下,这一段的门永远不开,你困死在这里。

    沈夜说,有没有第三种。

    写字的人说,没有。

    沈夜看着他,说,你是书里写好的我。

    他说,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把书里写好的我,念了一遍。

    他说,念到进门,你停了,因为你也不知道进门之后怎么写。

    他说,你等着我来,等我坐下,你才能接着念。

    写字的人没有答。

    沈夜说,你不是写第二版的人。

    他说,你是第二版里的一行字。

    他说,你是书安排好的我。

    他说,书安排了我在这个屋子里坐下,坐下之后,书就接着写。

    写字的人说,你坐下,书就活了。

    沈夜说,我不坐。

    写字的人说,门不会开。

    沈夜说,门会开。

    他说,规则说,作者坐席空着,路就断着。

    他说,可我不是作者。

    他说,我是来修副本的人。

    他说,坐席上的规则,管的是作者,管不着修副本的人。

    写字的人看着他,慢慢放下笔。

    他说,那你想怎么走。

    沈夜说,我不走门。

    他说,我拆墙。

    写字的人说,墙是纸做的,拆了会漏。

    沈夜说,漏了会怎么样。

    写字的人说,漏了,外面的东西会进来。

    沈夜说,外面的东西,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是没被写进书里的东西。

    他说,是比书更早的东西。

    沈夜走到墙边,伸手按在墙面上。

    墙是软的,和走廊里那堵墙一样,是纸做的。

    他用力,往下撕。

    纸墙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黑的。

    黑里有一股气味。

    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潮,不是干。

    是墨味。

    新鲜的墨味,像有人刚刚研开一砚墨。

    墨味涌进来的时候,写字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把墨放出来了。

    沈夜说,墨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墨是书的血。

    他说,书没有写出来的时候,都是墨。

    他说,墨落在纸上,才成字。

    他说,墨在外面,书就写不动。

    他说,墨进来了,书又能写了。

    沈夜说,所以墨是书的本钱。

    他说,书的本钱在外面,不在纸里。

    他说,书写的每一页,都是从外面借来的墨。

    他说,我撕开墙,是把书的本钱放回来了。

    写字的人说,你放回来了,书就有的写了。

    他说,书会拿这笔墨,写你。

    沈夜说,它写我,我接着。

    他说,我是修副本的,它写我的时候,我看它的笔。

    他说,它怎么写,我就知道它哪里是漏洞。

    墨味顺着口子涌进来,写字的人猛地站起来。

    他说,你撕开了。

    沈夜说,我撕开了。

    他说,墨进来了。

    他说,墨是写书的墨。

    他说,墨进来了,书就还能写。

    他说,但书现在写的是我。

    他说,我要让书写点别的。

    他把撕开的纸墙又合上,口子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

    墨味从缝里渗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纸上。

    落在写字的人手边。

    写字的人低头,看见笔自己动了。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线,线的方向,指向沈夜。

    沈夜说,书在写我。

    他说,书写我走进来,写到这间屋子。

    他说,它写我到这儿,写不下去了,它不知道我接下来干什么。

    他说,它需要我给它一个动作。

    他说,我不给。

    写字的人说,你不给,书会等你。

    沈夜说,它等,我就走。

    写字的人说,你走,它写你走。

    沈夜说,它写我走,我就停。

    他说,它写我停,我就坐。

    他说,它写我坐,我站起来。

    他说,它永远比我慢一步。

    他说,写书的笔,追不上改书的人。

    写字的人看着他,说,你比书还像书。

    他转身,往门口走。

    写字的人在身后说,你走不掉。

    沈夜说,为什么。

    写字的人说,因为你把墨放进来了。

    他说,墨进来了,书就能接着写了。

    他说,你走出去,它写你走出去。

    他说,你走到门口,它写你推门。

    他说,你推开门,它写你看见门后面的东西。

    他说,你永远在它写好的路上。

    沈夜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那我就在它写好的路上,走一条它没写过的。

    他说,它写我推门,我就不推门。

    他说,我敲门。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没有开。

    门后面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谁在敲门。

    沈夜说,来修副本的人。

    那个声音说,修副本的人,不走门。

    沈夜说,我不走门,我敲门。

    那个声音说,你敲的是什么。

    沈夜说,我敲的是书没有写到的地方。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门后面不是路,是墨。

    整间屋子的墙都化了,化成墨,墨里浮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笔悬在半空,笔尖朝下,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正门。

    沈夜看着那支笔。

    他说,正门的钥匙,是笔。

    他说,坐在作者位上写的人,用的笔,就是开正门的钥匙。

    他说,所以坐席上的作者,写到最后,不是写完才走。

    他说,是写到一半,拿着笔,从正门跑掉。

    写字的人站在他身后,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夜说,我知道得不够。

    他说,我还不知道,是谁把笔插在墨里的。

    他说,是谁把正门,做成了一支笔。

    写字的人说,是书自己。

    他说,书把正门做成笔,是想让作者带着门走。

    他说,作者走到哪,笔带到哪,门就开到哪。

    他说,书想让作者,永远背着门。

    沈夜说,背着门的人,走到哪都回不去。

    他说,门在他身上,他永远在门外。

    写字的人说,是。

    沈夜说,这是书给作者上的锁。

    他说,作者以为自己拿着钥匙,其实钥匙是锁。

    他说,书让作者以为门是出口,其实门是牢房。

    写字的人没有答。

    沈夜说,你也是这么被锁住的。

    他说,你坐着写,写到胳膊上全是疤。

    他说,你写的每一页,都是书在锁你。

    他说,你写完了,你被锁死在纸里。

    他说,你不写,你就被撕掉。

    他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逃出去过。

    写字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你呢。

    沈夜说,我不是作者。

    他说,我是来修副本的人。

    他说,我不写书,我改书。

    他说,书锁作者,锁不住改书的人。

    墨里没有声音。

    沈夜伸手,去握那支笔。

    他的手指刚碰到笔杆,笔上的两个字亮了。

    正门。

    然后整支笔化开,化成一扇门。

    门开着。

    门外面是光。

    光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低着头,正在写字。

    那个人穿灰外套,旧鞋。

    和提灯人一模一样的灰外套,一模一样的旧鞋。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坐了很长的年头。

    他开口,说,你来得正好。

    他说,第二版写到一半,作者跑了。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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