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首曲子

(88106 www.88106.la)    一月最后一周的周末，三个男孩在陆知言家里碰了头。

    方一舟和陈屿进门的时候各带了一沓谱纸。方一舟那沓被他卷得有点皱，陈屿那沓倒是平平整整夹在一只文件夹里。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陆知言开口说了一句“先各弹各的。弹完了再合”。方一舟先弹——他写的是邻市，那首曲子开头是一段稍微快一些的旋律，中间有一段慢下来像一个人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东张西望，结尾重新快起来像那个人找到了路。弹完之后陆知言坐在旁边说“像一个人第一次去邻市。下了高铁不认识路。后来找到了”。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写的就是那天早上我们出高铁站的时候我脑子里响的”。

    陈屿接着弹——他写的也是邻市，但和方一舟那首不太一样。他那首从头到尾都很慢，中间有一段只有几个单音在低音区来回移动，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走着不说话。弹完之后方一舟说“你这首太慢了。跟我的接不上。我那个快你这个慢”，陈屿坐在琴凳上说“那就不接。三首分开弹。每首单独演”。陆知言坐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说“分开弹也行。叫《三声组曲》不一定非要连在一起弹。三首曲子。一个名字。各弹各的”。方一舟和陈屿想了想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陆知言最后弹了他自己那首——写的是家这边。他用了之前写过的《小树》里的一个动机，但改得更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自家楼下慢慢走着，路边的树都认识。弹完之后方一舟说“你这首听着像回家”，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写的就是回家。从邻市回来那天晚上出高铁站的时候脑子里响的”。

    三首曲子都弹完之后他们坐在琴房里商量了一下顺序——第一首方一舟那首快的，第二首陆知言那首慢的，第三首陈屿那首更慢的。方一舟说“从快到慢。像一个人从外面回来然后慢慢静下来”，陈屿说“那最后收在慢的上面。收得住”。陆知言把顺序记在了谱本上。

    接下来两周他们每周合两次——方一舟那首快一点的弹完直接接陆知言那首慢的，陆知言那首慢的结尾接陈屿那首更慢的。接缝的地方改了几处——方一舟那首结尾加了两小节下行音阶接到陆知言那首开头，陆知言那首结尾改了一个和弦让陈屿那首开头能稳稳地接上来。到二月中旬三首曲子已经能连着弹下来了，中间没有停顿和突兀的转折。合完之后陈屿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三首连在一起比分开弹好听。像一个人从外面回来。先快后慢。最后静下来”。

    二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们在少年宫的小型展演上报了《三声组曲》——主持人报幕念了“三声重奏组”和曲名，三个男孩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台下坐了一百来个人，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三排，方一舟的爸妈和陈屿的爸爸坐在旁边。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然后朝方一舟和陈屿点了一下头。三个人从头弹了一遍——方一舟那首快的从高音区亮亮地开始，陆知言那首慢的在中间接上来，陈屿那首更慢的在结尾收住。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三个男孩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陈屿的爸爸在后台门口等着，伸手在陈屿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三首连在一起好听。最后那首慢的收得住”。陈屿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点了点头说“对。最后那首我写的”。方一舟站在旁边把琴盒合上偏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下学期再写新的。三首变六首”，陆知言把谱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说“六首太多了。三首先弹一阵。弹熟了再写新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三声组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三声组曲》。三首。方一舟写邻市，我写回家，陈屿写慢慢走。连在一起弹。”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三首连在一起弹了。从快到慢。最后收在陈屿那首慢的上面”。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观众喜欢吗”，他想了想说“掌声比之前多。陈屿他爸说最后那首收得住”。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们这个重奏组越来越像回事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对。有名字。有曲子。有演出”。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宫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舞台上弹《三声组曲》，台下坐着百来个人。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三声重奏组弹了《三声组曲》。三首连在一起。从快到慢”。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们自己写自己弹。还起了名字。有观众。跟一个小乐队差不多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