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教赵一鸣写曲子

(88106 www.88106.la)    五月中旬的那个周末，赵一鸣来家里上第一堂“作曲课”。

    他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五线谱本和一支铅笔，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把谱本捏得有点变形了。陆知言从琴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进来。谱本给我看看”，赵一鸣走进琴房把谱本递过去，陆知言翻开看了看——第一页上已经被他画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音符，旁边标注着“我自己试着写的”。陆知言把那几行音符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几个音连起来太乱了。像一个人在平地上走得好好的忽然跳了一下又蹲下来。你想写什么”，赵一鸣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就想写点什么”。

    陆知言把谱本放在谱架上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三个圈挨得很近，都在五线谱的中间那几条线上。他画完之后开口说“你先别想一整首曲子。就想三个音。这三个音要连起来好听。你试试自己画三个音”，赵一鸣接过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更高，三个圈之间的距离有点远。陆知言看了之后把那三个音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说“你画的这三个音中间隔得太远了。听起来像一个人从一楼跳到三楼又跳到五楼。你试试把第二个音画得离第一个近一点”，赵一鸣拿起橡皮擦掉了中间那个圈重新画了一个，这次离第一个近了一些。陆知言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样好一些。你再画三个。这次让它们往下走”。

    赵一鸣又画了三个圈——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更低，三个圈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均匀了一些。陆知言弹了一遍然后说“这个比刚才那个好。这三个音可以当动机。你现在把这六个音连起来试试”。赵一鸣坐在琴凳上把那六个音在琴键上按了一遍——高高低低地跳了两下然后落下来，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平地上跳了两步又蹲下来。陆知言坐在旁边说“可以。你就用这六个音写一首短的。不用太长。八小节就够了。把这六个音翻来覆去改”。赵一鸣坐在琴凳上把那六个音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后来不用看谱子也能弹下来了。

    那天下午赵一鸣坐在琴房里把那六个音翻来覆去改了将近两个小时——有时候把顺序换一下，有时候把其中一个音挪高挪低，有时候在中间加一个休止符。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在谱本上画了八小节。陆知言把那八小节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说“这首可以。虽然简单但能听出来是一个完整的曲子。你回去再练练。下周弹给我听”。赵一鸣把谱本合上抱在怀里说“我自己写的？”，陆知言点了点头说“你自己写的。我只教你怎么画。音是你自己选的”。

    那之后赵一鸣每周六来一次。第二周他带了一首新的——用那六个音又写了一段，这一次比上次长了一些，中间加了一个重复的段落。第三周他写了一段更长的，开始试着用左手加简单的和弦。到六月初的时候他已经写了三首短曲子，每一首都只有十几小节，但每一首都能从头弹到尾。陆知言坐在琴房里听他弹完第三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现在可以不用我教了。自己回去写。写完了拿来给我听就行”。赵一鸣坐在琴凳上把琴盖合上偏头问了一句“那我写的这些能给别人弹吗”，陆知言说“能。你奶奶下次过生日的时候你弹自己写的。不用我帮你写了”。

    六月中的那个周末赵一鸣把他写的那三首短曲子录了一段音频发给了陆知言。陆知言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完了整段录音——三首曲子连在一起大概两三分钟，虽然简单但每一首的旋律走向都是完整的，中间那首还加了一点左手和弦的变化。他听完之后回了一条“三首都挺好的。第三首最好。中间那段和弦加得对”。赵一鸣回了一个笑得眯眼的表情。

    那天晚上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赵一鸣那三首曲子在自己的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教赵一鸣写曲子。写了三首。第三首最好。”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赵一鸣自己写了三首曲子。不用我帮他写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教他什么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教他先想三个音。三个音连起来好听就用那三个音写一首。不用想一整首。想三个就行”。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前写曲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吗”，他想了想说“差不多。陆教授教我先想一个动机。赵一鸣不会想动机。我就让他想三个音。三个音也是动机”。她点了点头说“那你现在会教别人怎么想动机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赵一鸣坐在琴凳上弹他自己写的那首第三首曲子，陆知言坐在旁边听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教赵一鸣先想三个音。三个音连起来好听就用那三个音写。赵一鸣写了三首了。不用他帮忙了”。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把自己写曲子的方法拆开教给别人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