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24章 没有人再喊那两个字

(88106 www.88106.la)    张婶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不是蹲在阿黄身边，是蹲在藤椅前头那块青石板上。她手里有把蒲扇，是夏天老李用来给阿黄赶蚊子的那把，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发亮。她攥着扇柄，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快要断的线。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藤椅下的叶堆吹散了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阿黄身上，又滑下去。张婶伸手，把那件蓝布棉袄往它背上掖了掖。棉袄已经不暖了，但她还是掖了，像给睡熟的孩子盖被。

    "老李啊，"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墙皮，"你这狗，比你走得还急。"

    没人应。

    院子里只有槐树枝条被风刮得吱嘎响，和那只搪瓷碗里粥皮被吹皱的细碎声。

    张婶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藤椅扶手缓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阿黄——它睡得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边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口水，和往常它趴在老李膝头打盹时一个模样。

    "得埋了。"她自言自语。

    可埋哪儿呢？

    张婶环顾小院。这地方是老李单位分的，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墙皮剥落，青砖缝里长着野草。老李走后，单位来人说过，房子要收回去。张婶拖着，说"等阿黄走了再说"。现在阿黄走了，房子真的要收了。

    她走出院门，站在巷口。

    护城河还在流，水声哗哗的，和三十年前一样。那时候老李刚搬来，媳妇还在，抱着个小闺女在河边洗衣服。后来媳妇走了，闺女大了嫁到南方，一年回来一趟。老李退休后，就剩他和阿黄。再后来，就剩阿黄。

    巷口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过来，看见张婶红着眼圈，停下车："老李家的狗，没了？"

    "没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车板上切了一小块嫩豆腐，搁在搪瓷碗边上——就是阿黄那只豁口碗。

    "它爱吃这个。上回我给它，它叼回院子，估计是给老李留的。"

    张婶鼻子一酸，没接话。

    ——

    埋狗这件事，张婶没找外人。

    她让儿子从五金店拿了一把铁锹、一袋石灰，又从裁缝铺要了一块碎布。儿子问"埋哪儿"，她说"就院里，槐树下"。儿子说"妈，这院要拆的，埋里头不好吧"，她瞪他一眼，儿子就不吭声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在槐树下挖了个坑。

    土是松的，前几年老李翻过，说种月季。后来月季没种成，根烂了，土倒一直软和。铁锹下去，翻出几截草根，白生生的，像手指头。

    张婶没用那块碎布裹阿黄。

    她把老李的蓝布棉袄铺在坑底，把阿黄轻轻放上去。棉袄刚好裹住它大半身子，袖子搭在它脑袋边，像老李的手还搁在那儿。

    "你们爷俩，裹一块儿走吧。"她说。

    石灰撒了一层，土填回去，踩实。

    槐树下多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碑，没有花圈。张婶从墙角搬来那半截竹耙——就是老李生前用的那把，靠在土包前。竹齿朝天，像在等谁把叶子耙过来。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阿黄，你守了这么久的藤椅，现在守槐树。老李回来，你先闻见味儿，替我迎迎他。"

    风过，竹耙晃了一下。

    ——

    第二天，单位的人来了。

    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拿钥匙串。进门先看见槐树下的土包，愣了一下。

    "这什么？"

    "狗坟。"张婶说。

    拿本子的皱眉："这不行。房子要腾退，院子得平整。土包得铲了。"

    张婶挡在土包前："铲了它，老李回来找不着阿黄。"

    "大姐，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张婶声音不高，但硬，"你们要腾房，行。土包留着。不然我躺这儿，你们连我一起铲。"

    两个人对视一眼，拿钥匙串的那个低声说："算了吧，一个土包，又不碍事。腾房的时候绕着走就是了。"

    拿本子的嘟囔了两句，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再提。

    他们进屋清点物件。老李的东西不多：一张木床、一个五斗柜、两张藤椅（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小的那把是给阿黄搭脚用的）、一口铝锅、几个搪瓷碗、墙上挂的日历停在老李走的那个月。

    五斗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

    拿本子的人打开，愣住了。

    里面不是钱，不是存折。是阿黄的东西——一块磨秃了的狗牌，一根啃扁了的牛骨头，一个网球（已经没弹性了，表皮起毛），还有一沓照片。照片是老李拍的：阿黄趴在藤椅下、阿黄叼叶子、阿黄在护城河边追柳絮、阿黄卧在雪地里只露出个脑袋。每张照片背面，老李用铅笔写了日期和一句话：

    "腊月十七，阿黄三岁，今儿它学会捡石头了。"

    "三月二，柳絮大，阿黄追了一身白。"

    "八月十五，分了半块月饼，它不吃馅，光舔皮。"

    "九月九，咳得厉害，阿黄一宿没睡，脑袋搁我手背上。"

    最后一张，日期是老李走前三天。

    照片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垂着，阿黄把下巴搁在他掌心。老李笑得勉强，但眼睛是亮的。背面写着：

    "阿黄，爹走了以后，你别怕。"

    拿本子的人把照片一张张看完，合上铁盒，没往回收物件里放。

    "这盒子，"他说，"留给狗坟边上。"

    张婶接过来，搁在竹耙底下。

    ——

    院子腾出来的那天，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了一趟。

    不是告别，是顺路。住对门的孙大爷端着茶杯过来，在藤椅前站了站，说"老李这椅子，该上油了"，然后自己从兜里摸出块抹布，把藤椅扶手擦了一遍。擦完，又觉得不对，把整把椅子都擦了，擦到竹篾缝里的灰都出来了。

    楼下小宇——就是那个小时候拿火腿肠喂阿黄的男孩，现在上初中了，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他蹲在槐树下，把火腿肠剥开，搁在土包前。

    "阿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我妈说你走了，我还不信。你出来拿啊。"

    他等了一会儿，土包没动静。

    小宇站起来，眼圈红红的，把没拆的那截火腿肠也搁上去，转身跑了。

    卖豆腐的老头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一块热豆腐，放在土包左边。他说："热的好吃。阿黄以前都是吃凉的，这回让它吃口热的。"

    张婶在旁边看着，没拦。

    ——

    房子空了以后，巷子安静了许多。

    从前老李在时，早上能听见他咳嗽，接着是阿黄爪子挠门的声音，然后是铝锅盖碰灶台的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院门锁着，锁是新的，张婶换的，说"别让人糟蹋了"。

    可钥匙她留了一把。

    每隔三五天，她来开一次门，进院子，给藤椅上油，给槐树下的土包拔拔草，把竹耙扶正。搪瓷碗她拿回家洗了，又端回来，搁在台阶上，碗里有时候放块豆腐，有时候放片叶子。

    她跟老李的闺女通过电话。

    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说"妈走得早，爸这一辈子苦，好在还有阿黄"。张婶说"阿黄比人强，守到最后一口气"。闺女问要不要把狗带回南方埋了，张婶说"别，它认这个地方，认这把藤椅，你挪了它，它找不着家"。

    闺女就没再提。

    ——

    秋尽冬来。

    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张婶又开了一次门。

    院子白了，藤椅上积了一层雪，像盖了条薄被。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干叶，被雪压得弯下来。土包也白了，竹耙上顶着个雪团。

    张婶踩着雪走到土包前，蹲下，用手把雪拨开一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

    "阿黄，下雪了。你怕冷不怕？老李在的时候，你都钻他被窝。这回自己扛着点。"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掰开，生的，搁在土包上。

    "生的你也吃吧。老李不在，没人给你蒸了。"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张婶眯起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来送粥，看见阿黄卧在藤椅下，老李拿毯子裹着它，自己穿单衣。她骂老李"老糊涂，你比狗金贵"，老李嘿嘿笑："它毛稀，怕冷。我皮厚。"

    现在毯子叠在五斗柜里，老李和阿黄都不在了。

    张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把藤椅上的积雪拂了拂。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老李坐上去时那种动静。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不是空的。

    是满了。

    满到装不下更多的东西。老李的咳嗽、阿黄的呼噜、铝锅的响、藤椅的吱呀、槐叶落下的"咔"、护城河的水声、柳絮飘过院墙的白——全在。只是都变成了静音，得用心听。

    她锁上门，把钥匙揣回兜里。

    巷口卖豆腐的还在，梆子声照旧两下。护城河的水还在流。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翻过青砖墙根，钻进小院，把藤椅上的雪吹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

    像有人坐过。

    ——

    开春的时候，槐树下冒了几棵野草。

    不是月季，是野草，细茎上顶着小黄花。张婶没拔，让它长着。土包上的雪化了，露出褐色的土，石灰的痕迹还在，白花花的一层。

    竹耙歪了，她扶正。搪瓷碗里积了雨水，她倒了，又搁回去。

    有一天，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外。

    三十多岁，穿羽绒服，拎着个包。她看着锁，又看看墙头伸出来的槐树枝，站了很久。

    张婶从巷口过来，看见她，问："你找谁？"

    "我找老李。"女人说，"我是他闺女。南方回来的。"

    张婶愣了一下，打量她。眉眼像老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纹。

    "你爸走半年了。"张婶说。

    "我知道。我妈说让我回来看看。"她顿了顿，"还有阿黄。"

    张婶开了锁，推开院门。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藤椅、槐树、土包、竹耙。女人走进去，先看见藤椅，伸手摸了摸扶手。然后看见槐树下的土包，蹲下来。

    "阿黄在这儿？"

    "嗯。"

    她没哭。只是伸手摸了摸土包上的土，摸到了那块红薯——冬天放的，已经干瘪发黑，但还在。

    "爸以前跟我说过阿黄。"她说，"说它捡石头、叼叶子、守门口。说它比他那些工友都懂事。"

    张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台阶上："你爸走那天，阿黄扒着窗台，指甲都劈了。后来它就不扒了，改叼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底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叼。"

    女人站起来，走到藤椅前，坐下。

    藤椅吱呀一声。

    她笑了："这椅子，跟我小时候家里那把一样。"

    "一样的。你爸舍不得换。"

    她坐在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像老李从前那样。风过院子，槐枝晃了晃，落了几粒去年的干槐豆，砸在土包上，轻响。

    "妈走的时候，爸没哭。阿黄来那天，他笑了。"女人轻声说，"他这辈子，就这两件事，笑过。"

    张婶没接话。

    女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搁在土包前。照片上，老李抱着阿黄，站在护城河边，柳絮满天。两个人——一个人一条狗——都笑得毫无防备。

    "爸，阿黄，"她说，"我回来看你们了。"

    风把照片吹得微微翘起来，张婶拿竹耙轻轻压住角。

    ——

    日子照旧过。

    张婶还是隔几天来一趟。藤椅上了两遍油，竹篾不扎手了。槐树抽了新芽，土包上的野草长高了，她拔了，又长。搪瓷碗换了三次位置，最后还是搁回台阶上，因为"阿黄习惯了那儿"。

    巷子里的人换了几茬。卖豆腐的老头不来了，听说儿子接他去城里住。小宇上了高中，不再放学跑来喂火腿肠。新搬来的人不知道老李和阿黄，只看见一个老太太隔三差五开一扇旧门，进院子擦椅子、拔草、跟土包说话。

    有人问过张婶："那土包里真有狗？"

    "有。"

    "你跟一条狗较什么劲？"

    张婶不解释。

    她知道，那不是一条狗。

    是老李最后的那口气，是这院子里所有声音的根。藤椅空了，但声音还在；人走了，但味道还在。阿黄守着老李，她守着阿黄守过的东西。一层一层，像落叶摞起来的秋天，厚得能睡过一整个冬天。

    ——

    夏天的傍晚，张婶来开门，看见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鬼。

    是个流浪汉，灰头土脸的，抱着膝盖缩在藤椅里乘凉。看见张婶，他慌忙站起来："大姐，我——我就坐一会儿，天热，巷子里没风——"

    张婶没骂他。

    她看了看藤椅，又看了看槐树下的土包，说："坐吧。别踩那个土包就行。"

    流浪汉愣了，小心翼翼坐回去。

    张婶从兜里摸出一把蒲扇——还是那把竹篾扇——递给他："赶赶蚊子。"

    流浪汉接过扇子，扇了两下，忽然说："这椅子好。坐着踏实。"

    "嗯。我老邻居的。他和他狗都走了，就椅子还在。"

    流浪汉没问更多，只是把扇子扇得慢了些，像怕吵着什么。

    张婶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起身锁门。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她说。

    "哎。"

    ——

    秋又深了。

    槐叶又开始落。

    张婶没再捡。她站在院门口，看叶子一片一片飘进院子，落在藤椅上、土包上、竹耙上。

    "阿黄，"她轻声说，"今年的叶子，你自己收吧。婶子老了，腰弯不下去了。"

    她锁上门，慢慢往巷口走。

    护城河的水声追过来，柳枝在风里晃。远处有孩子喊"爷爷回来吃饭"，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

    日子就是这样。

    人走了，狗走了，椅子还在，叶子还在落。

    落下来，堆在藤椅下，堆在土包上，堆在竹耙边。

    像谁还在收。

    （第0724章 完）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