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21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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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救护车走后的第三天,下了第一场雪。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老李曾经坐过的藤椅扶手上。

    它不知道雪是什么。

    它只知道,天冷了。

    而老李不在了。

    ------

    门被锁着。

    是邻居张婶锁的。那天阿黄追着救护车跑出去太远,被张婶抱回来的时候,它已经跑断了指甲,前爪渗着血,舌头耷拉在外面,喘得像破风箱。张婶红着眼圈把它抱回来,关上门,锁了锁。

    "阿黄,你听话。"张婶隔着门说,"老李叔走了,你别乱跑,我给你送饭。"

    阿黄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

    它只听见了"老李"两个字。

    它竖起耳朵,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爪子扒着门板,一下,两下。门纹丝不动。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下面,使劲嗅——外面有张婶的气味,有隔壁王叔的气味,有巷口卖烧饼的油烟味,有护城河的水腥味。

    没有老李。

    老李的气味在屋里。

    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蒙在每一件东西上面。藤椅上有,搪瓷缸子上有,墙角那堆旧报纸上有,老李的枕头上有,衣柜里挂着的蓝布外套上最多——浓得阿黄一闻就想把脑袋拱进去。

    它拱了。

    钻进衣柜,把蓝布外套拖出来,叼到藤椅旁边,趴下。外套上还有烟草味,还有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粥的米香——那是老李最后几天身上残留的味道,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一丝一丝地散。

    阿黄把下巴搁在外套上,眼睛盯着门口。

    它记得老李出门的样子。

    老李会咳嗽几声,弯腰穿上那双黑布鞋,拉开门,回头看它一眼:"阿黄,我出去一趟,你看着家。"

    然后门关上。

    然后老李会回来。

    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最长的一次是三天——那次老李被送去医院,回来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药盒。阿黄当时扑上去,被他轻轻推开:"别闹,让我歇会儿。"

    那是老李最后一次推开它。

    阿黄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次老李出门,比三天还长。

    三天已经过去了。

    ------

    张婶每天来两次。

    早上一次,傍晚一次。她把门打开一条缝,把不锈钢饭盆推进来,然后关上门。饭盆里有饭,有时候是米饭拌肉汤,有时候是馒头掰碎了泡热水。阿黄不吃。

    第一天,张婶把饭盆推进来,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以为它只是难过。

    第二天,饭盆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阿黄换了个姿势,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

    第三天,张婶急了,打开门进来,蹲在阿黄面前,用手摸它的头:"阿黄,你吃东西啊,你不吃怎么行?"

    阿黄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狗眼睛里没有光。不是凶,不是怕,是一种空。像护城河冬天的冰面,看着是亮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阿黄鼻子上。

    "老李叔他……"张婶哽咽着,"他回不来了。你懂不懂?他走了,不回来了。"

    阿黄眨了眨眼。

    它不懂"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在阿黄的世界里,老李只有两种情况:在家,或者出门。出门之后,一定会回来。这是铁律。就像天黑了会亮,冬天过了是春天,老李出门了就会回来。

    从来没有例外。

    ------

    第四天,阿黄开始叼东西。

    它从各个角落翻出老李碰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叼到藤椅下面。先是蓝布外套,然后是搪瓷缸子——它够不到桌子,跳了两次才把缸子扒拉下来,摔在地上,没碎,磕掉了一小块瓷。阿黄叼起来,小心地放到藤椅下面。

    然后是老李的拖鞋。

    然后是那顶旧毛线帽——老李冬天戴的,帽顶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毛线球,是老李自己织的,针脚粗得像蜈蚣。

    然后是烟盒。

    空烟盒,老李最后抽的那包红塔山,还剩三根,阿黄叼不动——它试了,叼起来走了两步就掉了,又叼起来,又掉了。最后它放弃了,用鼻子把烟盒拱到藤椅脚边,和拖鞋并排放好。

    它围着这些东西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蓝布外套上,眼睛看着门口。

    它在等。

    等门响。

    等那声咳嗽。

    等那句"阿黄,我回来了"。

    ------

    雪下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的青石板白了,屋檐上挂了冰棱,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张婶踩着雪来送饭,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撮阿黄的毛——它又扒门了,指甲磨秃了,爪垫磨破了,血渗出来,在门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张婶推门进去,看见阿黄趴在门口,前爪搭在门槛上,已经不动了。

    "阿黄?"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

    它还活着。

    张婶松了口气,把饭盆放下,蹲下来看它。阿黄的前爪肿了,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血痂,呼吸很浅很慢。它看见张婶,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地缩一下,只是眼睛慢慢转向门口,又转回来。

    "你这样不行。"张婶说,声音发颤,"你不吃东西,爪子又伤成这样……"

    阿黄不理她。

    它把鼻子贴在地上,使劲嗅。

    嗅到了什么?

    张婶不知道。但阿黄突然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门。

    然后它开始扒门。

    一下,两下,三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爪子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它不管。它只是扒,用前爪,用牙齿,用脑袋撞。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

    张婶慌了:"阿黄!阿黄你别——"

    门没开。

    阿黄停下来,趴在地上,喘气。

    它的眼睛没有离开门。

    张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一地阳光和灰尘。

    "没有人的,阿黄。"张婶轻声说,"老李叔不在了。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阿黄眨了眨眼。

    它不明白。

    它只听见了脚步声。

    就在刚才,它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门口有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那种拖沓的、带着咳嗽的、黑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它听了八年,听了几千遍,不可能听错。

    可是门没开。

    脚步声消失了。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累了。

    ------

    第五天,阿黄终于喝了水。

    张婶把水盆放在它嘴边,它舔了两口。就两口。然后继续趴着。

    第六天,它吃了一小块馒头。张婶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它闻了闻,舔了一口,又一口,最后吃了大概拇指大的一块。

    第七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藤椅上,照在蓝布外套上,照在阿黄瘦了一圈的身体上。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眼睛周围结了眼屎,鼻子干裂。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每天早晨,它都会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趴下,鼻子贴着门缝,等。等一整天,等到傍晚,等到天黑,等到张婶来送饭,等到月亮升起来。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把下巴搁在蓝布外套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时候有老李。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咳嗽两声,低头看它:"阿黄,过来。"

    阿黄就跑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老李的手粗糙,有茧子,有裂纹,暖的。

    "好狗。"老李说。

    阿黄就摇尾巴。

    然后它醒了。

    藤椅是空的。蓝布外套是凉的。屋里没有烟草味,只有越来越淡的、快要散尽的老李的气息。

    阿黄就再趴一会儿。

    等天亮。

    等门响。

    ------

    第十天,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李。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眼镜,拎着公文包。他站在老李家门口,看了看门上的锁,看了看窗户,然后敲了敲门。

    "有人吗?"

    阿黄在屋里听见了陌生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不是老李。不是张婶。不是王叔。是陌生人。它本能地低吼了一声,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挡在前面。

    外面的人没听见狗叫,又敲了敲门:"李叔?李叔你在吗?我是居委会的小周啊。"

    阿黄不认识居委会。

    它只认识老李。

    门被打开了。张婶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小周啊,你来了。"

    "张姨,李叔的事……"年轻男人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阿黄,愣了一下,"这是……"

    "阿黄。李叔养的狗。"

    年轻男人走进来,阿黄龇了龇牙,但没有扑上去。它只是挡在门口,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别怕别怕。"年轻男人退了一步,"我不碰你。"

    张婶叹了口气:"小周,你跟我说什么事?"

    年轻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李叔的房子……他走了以后,产权的事得处理。他有没有亲属?"

    "有个侄子,在外地。"

    "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说这两天过来。"

    年轻男人点点头,又看了看阿黄:"这狗……"

    张婶的眼圈红了:"先养着吧。等他侄子来了再说。"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它只看见陌生人手里拿着纸,指着屋子里的东西,指了指藤椅,指了指衣柜,指了指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陌生人又看它。

    阿黄把耳朵压平,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

    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消毒水,香水,皮革。和老李的烟草味、铁锈味完全不同。它不喜欢。

    陌生人走了以后,阿黄趴回门口,继续等。

    它不知道,有人正在决定它的命运。

    ------

    第十五天,老李的侄子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秃顶,穿着羽绒服,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他站在门口,看见阿黄,皱了皱眉:"这狗怎么这么瘦?"

    张婶在旁边说:"它不吃东西,就守着门等老李叔。"

    侄子"哦"了一声,走进屋,四处看了看。他打开衣柜,翻了翻老李的衣服,拿起那顶旧毛线帽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打开抽屉,翻出几张存折,数了数,塞进口袋。

    "东西不多。"他说。

    张婶没说话。

    侄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阿黄身上。阿黄趴在门口,眼睛盯着他,没有躲。

    "这狗……"侄子说,"你们谁要?"

    张婶愣了一下:"你不要?"

    "我要它干什么?我家里不让养狗。"侄子摆摆手,"送人吧。或者……送去收容所。"

    阿黄听不懂"收容所"三个字。

    但它看见了侄子看它的眼神——和老李看它的眼神完全不同。老李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那种说不清的柔软。侄子看它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件家具,一件需要处理掉的旧东西。

    阿黄把耳朵压得更低了。

    张婶说:"先别送。再养几天。"

    侄子没坚持:"行,你看着办。我先去旅馆住,明天再来收拾东西。"

    他走了。

    阿黄趴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藤椅。

    蓝布外套还在那里,搪瓷缸子还在那里,拖鞋还在那里,旧毛线帽还在那里。这些东西堆在藤椅下面,像一座小小的坟。

    阿黄走过去,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蓝布外套上。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坐在藤椅上了。

    这次老李没有咳嗽。他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手里拿着烟,笑着看它:"阿黄,走,带你去看柳絮。"

    阿黄摇尾巴。

    它想站起来,跟上去。

    可是腿不听使唤。

    老李站起来了,往门口走。

    "老李。"阿黄在梦里喊。

    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阳光照进来,照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睁开眼睛。

    门口空荡荡的。

    阳光里没有老李。

    它把脑袋埋进蓝布外套里,闻到了最后一丝烟草味。

    很淡了。

    像快要断的线。

    阿黄想,再等一等。

    老李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

    这一章写到这里,阿黄已经等了十五天。

    张婶的饭盆里开始有了肉汤的香味,阿黄偶尔会吃几口。它的爪子结了痂,走路一瘸一拐,但还能走到门口。它每天依然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

    巷子里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护城河的水结了冰,又开了。

    春天快来了。

    但阿黄的世界里,永远停留在了老李出门的那天。

    那天老李穿着蓝布外套,咳嗽了两声,弯腰穿鞋,拉开门,回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阿黄记了一辈子。

    ------

    (第06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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