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19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脚步声

最新网址:www.88106.la
88106推荐各位书友阅读:藤椅下的落叶与狗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19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脚步声
(88106 www.88106.la)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的腥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屋子,绕着那把老藤椅打转。藤椅上铺着一条磨得发白的毛毯,毯子中间凹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刚刚坐过。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它老了。

    这条曾经能在护城河边的柳树林里追野兔追出三里地的土狗,如今连从地上站起来都要犹豫两秒。后腿的关节炎在阴雨天犯得厉害,左眼也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它身上的毛不再油亮,黄褐色的短毛里夹杂着大块的灰白,像秋后的草地,绿意褪尽,只剩枯黄。

    但藤椅下面的位置,它一天也没有让出来过。

    那是老李坐过的地方。毯子上还留着一点点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很淡了,淡到只有阿黄这样的鼻子才能闻见。那味道像一根细线,一头系着它的鼻尖,另一头牵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它不知道在哪里,但它知道老李在那头。

    阿黄把鼻子往毯子上拱了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了。

    它知道。它早就知道了。那个味道一天比一天淡,像水里的墨,被时间一滴一滴地稀释。有时候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闻上半个时辰,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从记忆里渗出来的。

    但它还是每天趴在那里。

    因为那是老李的味道。

    ------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是一双鞋底沾着泥的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隔着几乎一样的时间——和老李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阿黄的尾巴动了动。

    它从藤椅下面慢慢爬出来,前爪先撑地,后腿跟上,整个动作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它走到门边,鼻子凑到门缝下面。

    泥腥味。布鞋。还有一个它不认识的人的气味。

    不是老李。

    阿黄的尾巴又垂了下去。

    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是隔壁的张婶。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狗粮。看到阿黄站在门口,她叹了口气。

    "阿黄,又等呢?"

    阿黄没有叫。它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老李走后,它好像把声音也一起弄丢了。有时候它想叫,喉咙里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嘶哑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拉,但就是喊不出那个名字。

    张婶弯腰把狗粮倒进食盆,又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半桶白粥,粥面上飘着几片切碎的青菜。

    "今天给你加了点肉末,吃吧。"

    阿黄看了一眼食盆,没有动。

    张婶也不勉强。她走进屋子,像往常一样,先去窗台上摸了摸。那里有一盒没拆封的烟,是她上个月带来的。老李以前抽的那种牌子,便宜的"大前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大概是因为阿黄每次闻到烟味都会特别安静,耳朵会竖起来,尾巴会轻轻摇晃,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你那个老李啊,"张婶自言自语着,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心疼了。"

    阿黄走到食盆边,低头吃了一口。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张婶在看着它。它不想让张婶难过。老李以前说过,阿黄是最懂人心的狗。

    粥是温的,肉末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阿黄慢慢地嚼着,每嚼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它的牙齿也老了,有几颗已经松动了。

    吃完几口,它又回到了藤椅下面。

    张婶收拾好东西,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那是老李的妻子,很多年前就走了。老李在世的时候,经常对着这张照片发呆,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我走了啊,阿黄。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只剩阿黄一个。

    ------

    下午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藤椅上。那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老李的手常年搁在那里磨出来的。阿黄从椅子下面挪出来,慢慢走到阳光里,趴下。

    阳光晒在它背上,暖烘烘的。它的老骨头在暖气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干树枝在折断。

    它闭上了眼睛。

    阳光里有一种味道。不是烟草,不是铁锈,是太阳晒在旧木头上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它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它还小,毛色金黄,四条腿又细又长,跑起来像一阵风。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它追着一只蝴蝶跑进了柳树林,跑得太远了,回头找不到老李。它慌了,在树林里转了好几圈,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然后它闻到了那个味道。烟草和铁锈。它顺着味道跑出柳树林,看到老李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往远处望。

    "阿黄!"

    老李的声音。它冲过去,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摸着它的头,骂它:"小畜生,跑哪去了!"

    那是它第一次被骂,但它一点也不难过。因为老李的手掌是暖的。

    ------

    阿黄在阳光里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护城河边的柳絮在飞,像下了一场雪。老李坐在藤椅上——不对,是坐在河堤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阿黄,过来。"

    老李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它跑过去。这次它没有跑丢,它一直跟在老李脚边,一步也没有离开。老李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它闻得到布鞋上的泥腥味,闻得到老李裤腿上肥皂的味道,闻得到——

    烟草味。

    很浓的烟草味。不是毯子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痕迹,是新鲜的、活生生的烟草味。像老李刚点燃一根烟,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飘到它鼻子里。

    "阿黄。"

    它抬头。老李在看着它。他的鬓角还是白的,手掌还是粗糙的,但脸上的皱纹好像少了一些,眼睛也比记忆里亮。

    "跟我回家吧。"

    阿黄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藤椅的轮廓还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阿黄趴在阳光曾经照过的地方,鼻子里全是梦里的烟草味。它知道那是梦。它老了,但它不糊涂。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张婶说过,"去了很远的地方"。邻居家的孩子也说过,"老李爷爷不在了"。

    它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从那个救护车的声音响起的那天起,老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等了多久了?

    它不知道。狗没有日历,不知道日子。但它知道春天来过很多次了——窗外的柳絮飘了又飘,护城河的水涨了又落。它知道夏天来过很多次了——张婶给它买的西瓜,它只吃最中间那一口甜的。它知道秋天来过很多次了——风把落叶从窗户吹进来,它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好像这样就能把秋天留住。

    它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是因为老李喜欢秋天。老李说过,秋天好,秋天不冷不热,适合晒太阳。老李还说,落叶归根,人到最后都要回家的。

    阿黄不懂"归根"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把落叶放在老李坐过的地方,大概就是"归根"吧。

    ------

    天黑了。

    阿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它把鼻子凑到门缝下面,像每天傍晚做的那样。

    没有脚步声。没有布鞋的泥腥味。只有走廊里冷冰冰的空气。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缝下面那条细细的光。

    有时候光会动。那是有人从走廊经过,手电筒的光或者手机的亮光照过来。每次光一闪,阿黄的耳朵就会动一下。但它已经不再期待了。它知道那不是老李。

    老李的脚步声是独一无二的。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隔着一样的时间,鞋底沾着护城河边的泥。那种脚步声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走了。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下面收回来,慢慢走回藤椅。

    它绕着藤椅转了一圈,像很多年前每天晚上做的那样——那是老李教它的。老李说,转一圈,检查完了,才能睡觉。那时候它不懂为什么要转一圈,但老李让它转,它就转。

    现在它还在转。

    转完一圈,它钻到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毯子的味道更淡了。它使劲闻了闻,只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自己的体味。

    它闭上眼睛。

    夜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那是老李留下的钟,走得很准。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钟会敲六下,老李就起床,穿衣服,去厨房烧水。阿黄就趴在床边,等老李穿好鞋,它就跳下床,跟到厨房。

    现在钟还在走,但老李不起来了。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它的视力不好了,但夜里的声音它听得比谁都清楚。老鼠在墙角跑过的声音,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楼下张婶关门的声音,远处护城河上的汽笛声——

    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脚步声,又像不是。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墙壁,穿过时间,穿过它已经不太灵光的听觉,直接钻进它的心里。

    "嗒、嗒、嗒。"

    布鞋。泥腥味。烟草。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探出头。它看着紧闭的门。门缝下面没有光,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

    "阿黄。"

    它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那个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带着砂纸一样粗糙的温柔,带着——

    "跟我回家吧。"

    阿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不是眼泪——狗不会流泪。但有什么东西从它的眼角渗出来,顺着黄褐色的毛淌下去,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它把头缩回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脚步声还在。烟草味还在。

    在梦里,在记忆里,在它用一生守护的那个地方——

    老李还在。

    ------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开门的时候,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睡得很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灰白色的毛上。它的尾巴微微卷着,前爪搭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张婶没有叫醒它。她轻手轻脚地把粥放在桌上,把狗粮倒进食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窗台上。

    "老李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那狗,又等了你一晚上。"

    藤椅下面,阿黄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烟草味。

    它闻到了。

    ------

    (第619章 完)88106 www.88106.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最新网址:www.88106.la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藤椅下的落叶与狗》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