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16章 藤椅空了,落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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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老李走的那天,是凌晨。

    阿黄先听见的。它的耳朵比人灵,隔着两道门、三层楼,就听见了街角传来的鸣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根绷紧的铁丝在空气里震颤。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爪子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跑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它用鼻子拱开一条缝。

    老李坐在床沿,佝偻着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药瓶。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滚了一地。老李想去捡,可腰弯不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老树。阿黄跑进去,用嘴叼起最近的几片药,放在老李手心里。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被咳嗽打断了。

    救护车是邻居张大妈叫的。张大妈住对门,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老李的咳嗽声不对劲,那声音变了,不像平时从嗓子里出来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敲门,没人应,用老李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看见老李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阿黄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阿黄挡在老李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牙露出来。老李伸出手,那只满是老年斑、指节粗大的手,在空中颤了颤,落在阿黄脑袋上。

    “阿黄……让开。”

    阿黄回头看他。老李的眼睛里有光,可那光跟平时不一样,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最后亮一下。阿黄往旁边退了一步,可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白大褂。担架抬出去的时候,阿黄要跟,被张大妈抱住了。

    “阿黄,你不能去。医院不让狗进。”

    阿黄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它看着担架拐过楼梯拐角,听见老李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喊它。

    “阿黄……在家等着。”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阿黄站在门口,鼻尖贴着门缝,闻着外面残留的气味。消毒水。药。老李身上那股烟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它在门缝底下趴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

    第一天,它趴在门口。张大妈来喂它,端着一碗粥,里面放了碎肉。阿黄看了一眼,没动。张大妈把碗放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它挪到老李的藤椅底下。藤椅是老李夏天乘凉用的,竹篾编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老李的旧棉袄。棉袄没洗过,还留着老李的味道。阿黄把鼻子埋进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三天,它开始在家里来回走。从门口到阳台,从阳台到卧室,从卧室到藤椅。它用鼻子闻每一件老李碰过的东西。茶几上的搪瓷缸,缸底还有没倒干净的茶叶。床头柜上的药瓶,瓶盖没拧紧。衣柜里挂着的老李的中山装,口袋里有一包没抽完的烟。阿黄闻那包烟闻了很久。老李平时不怎么抽,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点一根。阿黄能从烟味的浓淡里判断老李的心情。烟味重,说明老李心里闷。烟味淡,说明那天他心情好。

    这几天,烟味都很淡。

    一周过去了。张大妈每天来两趟,早上送饭,晚上收碗。阿黄开始吃东西了,吃得很少,但至少不饿着自己。它知道它得守着这个家。老李说了,“在家等着”。老李的话就是规矩。

    张大妈每次来都会跟它说话。“阿黄,老李还在医院呢。大夫说肺不好,得住院。你别急,等他好了就回来。”阿黄听着,耳朵动一动,尾巴不摇。它听懂了“医院”和“回来”两个词。医院是那个鸣笛声带老李去的地方。回来是它每天在等的。

    第十天,张大妈带来了一件衣服。是老李的,她去医院拿的。衣服上还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但底下压着老李的味道。阿黄把衣服叼到藤椅上,铺好,然后趴在衣服上面。

    第二十天,楼下有脚步声。阿黄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脚步声经过了三楼,继续往上走了。不是老李。阿黄回到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它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狗不会哭。可它的耳朵一直没有完全立起来,像两片蔫了的叶子。

    一个月过去了。

    张大妈来得少了。她家里也有事,儿子要结婚,她得去帮忙。她给阿黄留了一大盆干粮和一桶水,说:“阿黄,我过两天来看你。”阿黄摇了摇尾巴,看着她把门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

    阿黄开始等落叶。

    秋天的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楼下梧桐树的叶子卷上楼道。有一片从门缝底下吹进来,落在客厅的地砖上。阿黄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叶子是黄的,干透了,边上卷着。它想起老李秋天扫落叶的样子。老李用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在楼下那棵梧桐树下面一下一下地扫。阿黄跟在后面,把老李扫成一堆的叶子用爪子扒开。老李骂它捣乱,可骂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阿黄把那片叶子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藤椅下面已经攒了七八片叶子了,都是它从楼道里叼回来的。每片叶子都是黄的,每片都卷着边。它把新叼来的叶子放在最上面,然后趴在叶子旁边,把鼻子埋进那件旧棉袄里。

    藤椅是老李的。叶子是老李扫过的。棉袄上有老李的味道。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是老李还在的证据。

    那天晚上,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老李。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着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阿黄抬起头看他,老李低头看它,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一样,嘴角先动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老李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它想说“我就在家啊”,可它不会说话。它只能把脑袋往老李腿上蹭。老李的手落下来,摸它的耳朵后面,摸到它最痒的那个地方。阿黄舒服得眯起眼。

    然后梦醒了。

    屋里还是空的。藤椅上只有那件棉袄。棉袄上的味道越来越淡了。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有脚步声,是楼下的邻居上楼。阿黄听着脚步声从三楼走到四楼,从四楼走到五楼,然后停在对面。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不是老李。

    老李的脚步跟别人不一样。老李走路慢,右脚比左脚重一点。因为他的右膝盖在厂里受过伤,冬天会疼。阿黄能从整栋楼的脚步声里认出老李的。哪怕隔着五层楼,它也能听出来。

    可这一个月里,它一次都没听到。

    第三十五天,张大妈来了。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阿黄,老李他……”张大妈蹲下来,看着阿黄的眼睛,“老李他走了。”

    阿黄看着她。

    “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阿黄看着她手里那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老李的搪瓷缸和老花镜,是医院让家属领的遗物。张大妈把袋子放在藤椅上,跟那件棉袄放在一起。阿黄走过去,闻了闻搪瓷缸。缸子洗过了,可缸底的茶叶渍还在,那味道阿黄认得。它舔了舔缸沿,然后趴在搪瓷缸旁边,把鼻子贴着搪瓷缸的边,不动了。

    张大妈抹了抹眼睛,站起来。“阿黄,以后我来喂你。你别怕。”

    阿黄没有看她。它的眼睛盯着门口。门关着。楼道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大妈走了。

    屋里又只剩阿黄。它趴在藤椅底下,看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早晨移到黄昏。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不到,光就没了。屋里暗下来。阿黄闭上眼睛。

    它想起很多事。想起老李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见它的时候。那天下着雨,阿黄缩在一个纸箱里,浑身湿透,饿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老李打着伞经过,停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老李蹲下来,把伞举到纸箱上面,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阿黄吃了。吃完之后,它跟着老李走。老李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嫌我穷,就跟我走吧。”

    阿黄听不懂“穷”是什么意思。可它听懂了“跟我走”。它走到老李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老李弯腰把它抱起来,用外套裹着。阿黄第一次被抱起来,第一次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的心跳。那个心跳有点慢,可很稳。

    从那以后,老李走到哪儿,阿黄就跟到哪儿。老李买菜,阿黄跟在后面,蹲在菜市场门口等他。老李下棋,阿黄趴在棋盘旁边,看着那些圆圆的木头棋子滚来滚去。老李生病,阿黄趴在床头,把脑袋搁在老李手边,老李难受的时候就会摸它的头。一摸就是半天。

    老李说过,阿黄是老天爷给他这个孤老头子派来的伴儿。阿黄不懂什么叫“伴儿”。它只知道,有老李的地方就是家。没老李的地方,再暖和也是冷的。

    天彻底黑了。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它用爪子扒了扒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楼道的光。它趴在门缝旁边,等着。耳朵竖着,听楼下的动静。三楼有人在上楼。四楼有人在开门。五楼——五楼是它家。老李的脚步声会从五楼楼梯口传来,然后停在门口。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然后门开,老李进来,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等了很久。楼梯口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它回到藤椅底下。把那件旧棉袄从藤椅上叼下来,铺在叶子上面。然后趴上去,把鼻子埋进去。棉袄上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可阿黄还是闻得出来。那味道不在衣服上,在它心里。在它的记忆里。在它的骨头里。

    它闭上眼睛。梦又来了。

    还是那个梦。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照着,老李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没有蹭他的腿。它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的光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可它听见老李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就像在耳边。

    阿黄跑进光里。

    第二天早上,张大妈来送饭。门没有锁——她走的时候没锁,怕阿黄万一要出去。她推开门,喊了一声:“阿黄。”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看见藤椅底下。阿黄趴在那件旧棉袄上面,一动不动。秋天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还是黄的,跟老李第一次抱它回来的时候一样。它闭着眼,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笑。

    张大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身体已经凉了,可还是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藤椅底下,那片阿黄昨天叼回来的叶子还在。叶子旁边,是那个搪瓷缸。搪瓷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花瓣是黄的,细细的,是楼下花坛里那种最不起眼的野菊。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鸟,也许——是阿黄自己。

    张大妈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藤椅上。藤椅上还留着老李的味道。阿黄趴在上面,就像以前老李坐着的时候它趴在老李腿上一样。

    张大妈哭了。

    后来,邻居们帮阿黄也办了个小小的葬礼。就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阿黄埋了。坑里放了三样东西——老李的旧棉袄,阿黄叼回来的第一片落叶,还有那个搪瓷缸。张大妈说,这样阿黄就不冷了。

    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盖在小小的土堆上。风一吹,又落下几片。像是在给它盖被子。一层一层,越来越厚。

    那年冬天,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到了第二年春天,树上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卷着边,像小狗的耳朵。

    楼下的邻居们说,那棵树长得比往年都茂盛。

    张大妈有时候路过,会站一会儿,看着那棵树。她想起老李和阿黄。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阳光照着,风轻轻地吹。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孤单。

    “阿黄,”张大妈在心里说,“你见到老李了吗?跟他说——藤椅我留着呢。叶子我也扫着呢。”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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