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 283 章 骨甲临空，千兵压境

(88106 www.88106.la)    次日。

    半座镇墟台的金纹，又向外扩出一圈，像一圈新生的年轮。金光边缘在灰土之上割出一道清晰界线，线内是净化后的净土，线外依旧是浓稠墟气，一界两分。

    老赵蹲在金纹边上，指尖轻轻蹭过流动的光边。

    “又长了。一夜便拓出这么宽。”

    “嗯。” 林宇应道，“它饲足了祀力，自会自行蔓延。”

    一旁老方支起铁锅，锅里清水翻滚，水汽却被墟气死死压住，飘不高，只贴着锅沿一圈圈打转。老方瞥了眼金纹，叹了口气。

    “在这儿烧水都费劲。等金纹再扩得大些，咱们的水才能真正烧开。”

    “那便等着它长。” 老赵笑了一声，“它往前拓，我们跟着挪。挪到哪里，哪里便是咱们的地。”

    有士卒站在台基残段上，开口发问：“总祀官，这台能撑多久？”

    林宇没有立刻作答，目光静静落在流转的金纹上，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撑到我们，把这片故土全数收回来。”

    士卒闻言，重重点头，不再追问。

    林宇立在台前，看着勘测的几队人分头行事。一拨人描记金纹边界，一拨人探查周边地形，还有一队人持尺，在断裂的台基上一尺一寸丈量记录。

    “南偏西三里，发现裂隙。”

    “东侧二里半，土堆之下藏有硬物。”

    “先标记在册。” 林宇吩咐，“等后续安顿妥当，再来探查。”

    话音未落，林宇眉头骤然一拧。

    说不清来由，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过他的皮肉。他猛地转头扫视四周，周遭灰雾沉寂，看不出异样，可右手已经悄悄握住了剑柄。

    风静得反常，整片墟界像是屏住了呼吸。

    叶婉一直闭目感知周遭，此刻她那双惧瞳骤然睁开，青光一闪，如同两根被猛力拨动的弦，嗡鸣震颤。

    林宇转头看向她。

    叶婉的嘴唇微微发颤，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这是林宇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惶恐的模样。

    “隐蔽！” 她厉声喝令，声音没有半分颤抖，却绷得如同将断的弓弦，“有极强气息朝这边逼近！至少帝级！”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再补一句：“不是一头，是一群，数不清的墟兵。”

    林宇瞳孔猛地收缩。

    “从哪个方向来？”

    叶婉闭起双眼，惧瞳里青光急促闪烁，分辨气息方位。

    “西南，直冲着我们。”

    林宇迅速决断：“向东北角废墟撤！”

    他没有多问，他信叶婉，从来都信。

    “散开！” 一声低喝。

    三百人如同退潮，瞬间四散隐入残垣断壁之间。没有人发问，没有人迟疑，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息之间，尽数藏进断墙塌屋、厚积灰堆之下。所有人屏住呼吸，冷汗浸透衣领，有士卒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雨桐躲在灰堆之后，悄悄将一枚丹药塞进身旁士卒掌心，用气声低语：“压惊的，含住。”

    士卒颔首，把丹药含在舌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兵伸手，轻轻把阿石的脑袋往下按。

    “别抬头去看。” 他用气声叮嘱，“这种东西，见过一次，便会刻在心底，记一辈子。”

    阿石乖乖伏低，只觉得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大地开始震颤。

    震动自遥远的西南方向传来，像是有巨物一步一步踏碎墟界，每一步落下，整片天地都跟着摇晃。藏在灰土之下的人，清晰感受着地底传来的颠簸。一名士卒忍不住偷偷抬眼，朝天边灰雾瞟了一眼，朦胧黑影一闪而过，他连忙埋下头，只觉得那道影子，已经看见了自己。

    震颤持续加重，残殿顶上积灰簌簌掉落。

    紧跟着，天光骤然暗下。

    一片庞大阴影自灰蒙天穹压落。

    那是一头墟兽，一身雪白骨甲，白得如同埋在墟土之下千年的枯骨。一片片骨甲层层叠叠披覆在身躯之上，并非天生所长，像是人为层层组装。每一片骨甲表面，都刻满细密纹路，纹路看着和镇墟台的镇墟纹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扭曲邪异，是被篡改过的纹样。

    它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身下虚空都跟着凹陷褶皱，如同一张被揉皱的薄纸。

    它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片人影。

    是人形墟兵。和那些只知疯狂扑咬的野兽墟兽截然不同，它们懂得列阵，懂得停驻，进退有序，如同一支久经操练的大军。骨甲整齐，阵型森严，一排连着一排，漫铺在灰雾里，望不见尽头。

    它们行进之时，没有半点声响。上千具骨甲踏在灰土之上，却像浮在水面滑行。这份死寂，远比轰鸣的脚步声更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铠甲同样由白骨铸就，泛着灰白，带着深埋千年的土腥气息。

    墟兵齐齐停在帝级墟兽身后，静立不动，如同一片沉默林立的石林。其中一具墟兵，骨甲纹路已经磨损模糊，它微微抬头，望向那道金色阵纹，久久伫立，像是辨认，又像是俯首。

    林宇藏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一动。

    帝级墟兽悬浮在废墟上空，停下身形。

    下方残殿里的镇墟台，金纹轻轻一颤，像是认出了同源却扭曲的纹路，又像是本能地避让。

    墟兽那双蒙着灰光的巨眼，缓缓扫过整片废墟，目光如刀，从每一处断墙、每一片灰土之上刮过，最后定格在那道流转的金纹上。

    它俯身，鼻翼翕动，在空气里嗅闻。

    灰光骤然亮了一分，它察觉到了藏在废墟里的活人气息。

    巨大的前爪缓缓抬起，朝着镇墟台的金纹压落。

    金纹如同被烈火灼烫，猛地向内收缩。

    林宇攥紧拳头，心底清楚，这一爪落下，镇墟台便会被毁，他们一夜辛苦换来的希望，就此湮灭。

    “绝不能让它碰到石台。” 他低声自语。

    帝级墟兽一声低沉咆哮，身后墟兵四散铺开，开始地毯式搜捕。它们搜得极慢，却极为仔细，每一道墙缝、每一处土坑都不肯放过，显然已经确定，这里藏着生人。

    镇墟台的金纹依旧明亮，不曾熄灭。有士卒暗自揪心，怕这醒目的金光，把墟兵尽数引过来。可金光兀自流转，没有半分黯淡，像是在坚守，又像是在等候。

    一具墟兵走入主殿，停在金纹边界，骨甲之内咔咔作响，迟疑片刻，终究退了出去，不敢踏入金光笼罩之地。

    躲在灰堆后的老兵看见这一幕，眼底微微一亮。

    一处藏身处过于浅陋，一名年轻士卒蜷在矮断墙之后，半截身子露在外头。一具墟兵持枪走过，骨枪尖端差一点就扫到他的头颅。士卒闭紧双眼，静待死亡降临。

    骨枪却忽然停住，转向别处。

    士卒缓缓睁眼，看见老兵的手稳稳按在他肩头，两人一动不动，和灰土融为一体。

    “别动。” 老兵用气声说道，“它们看不见静止不动的东西。”

    墟兵一排接着一排，越搜越近，眼看就要抵达众人藏身的区域。

    林宇从断墙之后站起身。

    “大部队沿原路撤退。” 他沉声传令，“我和叶婉留下断后，引开它们。”

    “可是那座石台！” 老赵急声开口。

    “石台带不走。” 林宇语气坚定，“人能带走。人活着，石台日后还能重新激活。”

    老赵猛地抬头：“总祀官！”

    “闭嘴。” 林宇目光沉定，“这是军令。” 他看向老赵，一字一句，“我会活着回来。”

    “撤！”

    话音落下，林宇提着金墟剑，纵身冲出隐蔽之处。

    残殿之中的镇墟台，金纹骤然大放光华，像是呼应他，又像是为他送行。

    老赵牙关紧咬，低吼一声：“走！”

    三百人从藏身处涌出，不再回头，沿着来时通路飞速后撤。几名士卒脚步迟疑，想要留下来，老赵回头厉声呵斥：“跑！别让他白白冒险！”

    众人不再停留，全速撤离。老赵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牢牢记住林宇冲向灰雾深处的背影。

    废墟很快重归空寂，只剩半座镇墟台，金光静静亮着，如同独自守着空屋的老者。墟兵陆续搜到殿外，靠近金纹边界便迟疑后退，畏惧这道金光。

    林宇刻意放开自身气息，朝着和撤退路线相反的方向狂奔。金墟剑在他手中光华暴涨，在无边灰雾里，像一盏刺眼的灯火，主动吸引那帝级墟兽。

    他心底藏着一句话，没有高声喊出：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来！来追我！”

    帝级墟兽正要拍下的巨爪骤然停住，转头望向那道耀眼金光，收回前爪，放弃了镇墟台与整片废墟。比起微弱的生人气息，这道纯正的祀力金光更加诱人，如同一块鲜肉摆在饿狼面前。

    它牢牢锁定林宇，灰光巨眼死死盯住他，仿佛要将这张面孔刻入神魂，一声咆哮，腾空追来。

    叶婉紧随其后，没有劝阻，没有发问，提起裙摆跟上。

    惧瞳全力开启，一道道青光不断扫向追击的帝级墟兽。青光没有杀伤力，只干扰它的感知，让它视物错乱，明明两人奔向东侧，它的感知却偏向西侧，判断慢上半拍。

    她腰间玄水墟灵珠亮起，一道水幕在两人身后撑开。墟兵掷来的骨枪扎入水幕，嗤地化作白汽消散。可墟兽喷吐的灰气撞上水幕，便会撕开一道裂口，水珠流转，裂口又快速愈合。

    她一边奔跑，一边持续催动术法，指尖不停颤抖。全开惧瞳的代价她心知肚明，眼底青光愈盛，眼角缓缓渗出一丝血痕，她抬手都不曾擦。

    两人边战边退，专挑虚空裂隙密布的区域穿行。那些常人看不见的空间裂缝，在叶婉眼中一清二楚。

    “停！” 叶婉骤然喝止。

    林宇猛地收步，脚尖前一寸，一道无形裂隙横亘虚空，再往前一步，便会被裂隙吞噬。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左三步！”

    林宇横移三步，一柄骨枪擦着肩头掠过。

    “前五步，跃！”

    林宇纵身腾空，落地侧身，将叶婉护在身后，一缕腐蚀灰气擦过他的衣摆，衣角瞬间焦黑。

    脚下灰土裂开，几名冲在最前的墟兵失足坠入裂隙，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追兵前锋再度逼上。林宇不回头，反手挥剑，金色剑气横斩而出，冲在前头的几具墟兵应声碎裂，化作飞灰。可后方墟兵源源不断补上，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杀之不尽。

    “走！” 叶婉急声呼喊，“不要恋战！”

    两人奋力拉扯，硬生生把这支追兵，引离大部队撤退的路线。林宇冲在前方，像一支燃着金光的箭。

    忽然之间，帝级墟兽追到近前，巨大骨爪自灰雾里探出，朝着林宇头顶狠狠拍下。

    林宇没有躲闪，翻身横举金墟剑，硬接这一击。

    铛 ——

    巨响震耳，火星四溅。

    巨大力量将他压得向下陷进灰土半尺，他没有跪倒，借着撞击的力道斜向翻滚出去。

    “好大的力气。” 他低声喘息。

    金墟剑剑身嗡鸣震颤，像是被激怒，又像是和他同承一击。林宇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完好无损。

    “好，你也没有怯。”

    叶婉跟在身侧，如同绕着箭矢飞掠的青鸟。

    帝级墟兽紧追不舍，庞大身躯像一片压落的天幕。它身后的墟兵队伍渐渐被拉开距离，速度跟不上帝级的突进，到最后，只剩它孤身一头，在灰雾之中穷追不舍。也正因如此，二人才寻得一线喘息生机。

    铺天盖地的威压笼罩下来，压得两人脊背发酸。林宇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奔逃，不敢停下，一旦驻足，便会被这巨力碾碎。

    墟兽怒吼连连，震得墟界震颤。它张口一喷，浓郁灰气席卷而出，所过之处虚空都在腐蚀消融，紧贴着两人脚后跟追来。

    “往裂隙里引！” 林宇大喊。

    两人身形灵动，在裂隙之间辗转腾挪，它始终抓不到。

    林宇刻意放缓速度，暴露身形，引诱墟兽猛扑。墟兽全力冲来，一头扎进一道宽大裂隙，半个身躯卡在裂隙之中，剧烈挣扎。趁着它被困的片刻，两人已经再度奔出很远。

    前方虚空扭曲成漩涡，灰气在漩涡之内不停旋绕。两人早早绕开，帝级紧随而至，一脚踏入漩涡，半个身子被卷住，费了大力气才挣脱，暴怒嘶吼。

    它整整追了两个时辰，终于被甩开。

    墟兽从裂隙之中挣出，一身白骨甲片被裂隙割出密密麻麻白痕。它悬浮半空，望着重新合拢的灰雾，发出一声悠长愤怒的咆哮，声响传遍很远。

    林宇停下脚步，身上多处负伤，墟气顺着伤口向内侵入。叶婉落在他身旁，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大部队，顺利撤进裂隙了吗？” 她喘着粗气问道。

    林宇望向裂隙所在的方向，沉默许久。

    “撤了。老赵带队，他们能平安回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黑色浊气不断往外渗。他抬手，强行压下蔓延的黑气。

    “先找队伍汇合。”

    叶婉瞥了一眼伤口，没有多言。林宇松开手，沾染黑气的衣料缓缓化为飞灰，轻轻飘落，像一片燃尽的枯叶。

    两人站在茫茫灰雾之中，如同两块还没有被墟土掩埋的石头。叶婉缓缓闭上惧瞳，眼角那道血痕依旧清晰。

    “走吧。” 林宇说，“去找大部队。”

    叶婉点头，环视四周：“路我认得。”

    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厚灰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蹚在深水之中。

    走了一段，叶婉开口：“他们应该已经抵达裂隙出口了。”

    “嗯。老赵稳妥，苏医官会照看所有人。”

    叶婉轻轻颔首，继续赶路。

    林宇走着，忽然开口：“那头墟兽骨甲上的纹路。”

    “我看见了。” 叶婉应声，“和镇墟台上的纹路相似，却又不一样，像是被人篡改过。”

    林宇没有再接话，默默把那扭曲纹样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前方灰土之上，露出一块石头，刻着人间的记号，是老赵留下的字迹。

    “此路安全。前方三里，留人等候。”

    记号旁插着一把短刀，刀柄朝上，是约定好的接应标记。

    林宇俯身，看清字迹，小心把这块石头收进怀里。

    “走。他们在等我们。”

    两人转身朝着裂隙方向继续前行。林宇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残殿镇墟台的方向。

    “那座台……”

    叶婉也回头远眺。

    “金纹没有熄灭。它在等我们回来。”

    林宇没有应声，转回头稳步向前。身后灰雾缓缓合拢，仿佛方才那场惊天追逐从未发生，只留下两道脚印，一路向着裂隙延伸，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不多时，前方现出一道人影。老方蹲在裂隙边上，手里端着两碗热汤，热气袅袅升腾。

    林宇走近。

    老方站起身：“回来了。”

    “喝口热汤。”

    林宇伸手接过碗，叶婉也跟着接过。接碗之前，叶婉依旧睁着惧瞳，青光扫过周遭，确认四周没有潜藏危险，才缓缓闭上。

    老方看着两人喝汤，目光望向裂隙。

    “前面的人全都平安回去了，大部队已经撤出墟界。”

    “苏医官特意交代，你们两个，必须把汤喝完。”

    林宇端起汤碗，仰头一饮而尽。温热汤水顺着喉咙淌下，暖意一路沉到腹内。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