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 279 章 临行夜话，故土当归

(88106 www.88106.la)    天将明未明，藏书楼的灯先亮了。

    昨夜那盏灯，直到后半夜才熄灭。林宇从古阁走出来时，天边已经泛开一层浅白。他原打算去校场再巡一圈，脚步却不由自主拐向藏书楼。

    十年光阴，他在这座楼里翻过无数卷宗，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想再多看一眼。

    推开门，寂静扑面而来。林宇立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内，片刻之后才缓步踏入。这座藏书楼，是九州最古老的楼宇，年岁甚至比祀都还要久远。楼中存放的，不是兵法战策，而是千年来镇墟司一代代人留下、所有和墟界相关的记载。有的刻在竹简之上，有的印在龟甲表面，还有的只剩半张焦黑残破的纸页，字迹大半模糊。

    往日林宇来此，一待便是许久。可这一回站在楼中，他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受 —— 这座楼，像一座安静的坟茔，埋着千年守墟人的骨血，也埋着他们没能走完的路。

    案上摊着几张旧舆图，边角早已卷翘磨损，是当年老总祀官亲手绘制。图上标注的防线，历经十年动荡，大半早已改换模样，唯独西边那道裂隙，一笔一划，和往昔分毫不差。

    他没有再添灯烛，借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光，重新细读这张舆图。这些年，南疆、临海、边城、祀都，每一处防线、每一处分支裂隙，他早已熟稔于心。只是今日再看，目光不再停留在防线之上，而是落在一条新路。那是他沉睡墟界之时，亲眼所见的上古镇墟台点位。

    指尖在图上轻轻点过一处又一处，既是他给自己规划的探墟之路，也是九州向前踏出的路。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陈风端着茶盘走进来，热茶氤氲起薄薄白雾。他将一盏茶放在林宇手边。

    “一夜没睡。” 语气平铺直叙，不是疑问。

    林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睡不着。”

    陈风不再多言，在对面落座。两人默然对坐，安静度过一盏茶的时光。

    “名册我昨夜核对完毕，三百人没有错漏，装备也全部配齐，只等你这边动身。” 陈风率先开口。

    林宇放下舆图，轻轻应了一声：“我这边也安排妥当了。”

    陈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引阵的坐标，我标注在舆图背面。你们抵达墟界，优先寻到镇墟台，只要成功激活，我在九州这边就能持续输送阵力。”

    “记下了。”

    又是一口热茶入喉，陈风抬眼看向他：“路上，别逞强。”

    林宇没有应声，垂眸望着杯中缓缓升腾的热气。

    “陈风，” 他忽然开口。

    陈风抬眼望向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往前？”

    陈风握着茶杯，没有立刻作答。

    林宇也没有等他回应，缓缓说道：“若是不往前，身后这些热茶、灯火、百姓，终究守不住。”

    “我知道。” 陈风低声道，“我一直都清楚。”

    这时木门再次轻响，苏雨桐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卷厚实的册子，进门先反手将门合上，仿佛隔绝门外的天光与风，隔绝天边那层挥之不去的灰雾。她抬眼，看见案前的两人。

    “我还以为我来得最早。”

    陈风浅浅一笑：“你向来是收尾的那个。”

    苏雨桐没有接话，把那卷册子放在案上，是她整理的墟界药典。

    “医营清单我反复核对，三十车药材、二十名医师。墟界没有药圃，这些药材，只够支撑三个月。” 她抬眼看向林宇，“三个月之后呢？”

    林宇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三个月，足够我们探明来路，折返而归。”

    苏雨桐静静注视他许久：“你算得倒是笃定。”

    “我在墟界沉睡十年，一直在推演。” 林宇说道，“墟界疆域有限，从裂隙深入一路向西，要探查的重点，三个月足够走完。”

    苏雨桐不再追问，她信他。一如十年前，她相信他能守住防线，如今，她相信他能平安归来。

    沉默片刻，她继续开口：“墟界的水源，我让人提前取样核验，绝不能直接饮用，哪怕只喝一口，墟气入体便会高热三日。解药我已经备好，但饮水，必须由你们自行携带。”

    “备足三个月的净水，这件事我来安排。” 林宇点头。

    苏雨桐把药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带上，路上随时翻看。”

    林宇伸手接过，册子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他翻开扉页，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墟气侵染人体的各类症候，后面紧跟着她亲手配伍的药方，边角遍布细密批注，字迹不大，落笔却力道十足。

    合上册子，林宇轻声道：“这一卷药典，比三十车药材还要贵重。”

    片刻之后，门第三次被推开。叶婉立在门槛之外，两手空空，静静望着屋内三人。

    “都到齐了。”

    林宇颔首：“进来坐。”

    叶婉走入屋内，没有落座，站在窗边。窗外天光一点点铺展开，天色越来越亮。

    四人各占一隅，没有人主动提起出发，也没有人反复言说前路凶险。茶凉了，陈风起身重新续上一壶，这件事，他一做就是十年。十年前他们尚且生疏手忙脚乱，十年之后，早已习以为常。

    苏雨桐指尖一遍一遍抚过药典上的药名，像是默记，又像是无声道别。叶婉倚在窗边，天光落在她发梢，长久不曾挪动。林宇望着眼前三人，心头生出万般感慨。十年漫长，漫长到磨去少年轻狂；可十年又好像很短，并肩同行的人，一个都没有少。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将破晓的清晨，总祀坛之前，同样是他们四人。那时老总祀官尚在，将一柄重剑交到他手中。那柄剑分量极沉，直到此刻，林宇依旧记得那份重量。老人家递剑时，手臂稳如磐石，可在交到他手上之前，剑身微微晃了一下，仅仅一瞬。

    “这一趟，守得住，就回来。”

    当年的画面清晰如昨。那时叶婉藏不住眼底的锋芒，苏雨桐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药箱，走几步便气喘，陈风腰间挂满阵旗，时不时掉落一面，林宇一路跟在后面，弯腰替他捡拾。陈风当时还红着脸说自己来，林宇却只是让他只管向前。

    那一日，他们都以为只是一场寻常出征，谁也不曾料到，一别便是十年。

    十年光阴，将他们打磨成镇守九州的支柱，褪去年少莽撞。十年前他们一心想着守住，如今，他们谋划着向前一步。

    林宇心底暗自庆幸，庆幸同行之人，不多不少，依旧是这四个。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悠远清淡，像是从很远的村落飘来。

    陈风放下茶盏：“时辰差不多了。”

    没有人接话，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陈风起身走到屋角，捧来一只木盒放到案上，掀开盒盖，里面放着两样物件。

    “这是改良后的空间法器，铜匣形制，容量比旧款扩充三倍。三十车药材可以直接收纳，不必再动用辎重车队。”

    林宇拿起铜匣，入手轻盈，匣面布满细密阵纹，是陈风亲手镌刻。

    “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陈风没有回答，伸手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薄甲：“墟气屏蔽甲，贴身穿戴，能够隐匿气息，持续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林宇低声重复。

    他翻转铜匣细看：“里面能装多少东西？”

    “一间屋子的物件绰绰有余，若是想，连整座藏书楼都能收进去。”

    林宇淡淡一笑：“不必，装下药材就够。”

    “装得下。” 陈风点头，“我特意留出一块地方，给老方放他那口灶台铁锅。”

    林宇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他那口锅，确实得带上。”

    “够用吗？” 陈风问。

    “遇上危难，便够用；最好，永远用不上。”

    陈风把薄甲推到林宇手边：“传讯玉符昨日已经交给你，这套甲是连夜赶制。”

    林宇看着甲面上残留的一点墨痕，伸手将它叠好收好：“我收下了。”

    陈风合上木盒，静静看着林宇把铜匣系在腰间，把薄甲妥帖收进衣襟，看了许久，缓缓开口：“这套甲，是按你的身量裁制，穿上之后，不要轻易脱下。”

    林宇系系带的动作顿了顿，低声应下：“嗯。”

    陈风不再多言，低头去续已经凉透的茶水。

    苏雨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数枚布囊，依次塞进林宇、叶婉、陈风手中。

    “每人三枚锦囊。一枚化解三日之内淤积暗伤，一枚辅助催动祀力，最后一枚，是保命丹。” 她稍稍停顿，语气沉了几分，“这最后一枚，我炼了整整三个月，药材取自药圃树龄最久的老株，炼丹的火候，是我亲自守着。危急关头吞服，一口气吊住生机，就还有回来的路。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动用。”

    她看向林宇：“按时服药，受伤不许硬扛。”

    林宇把锦囊稳妥收好：“记住了。”

    苏雨桐又取出一把锦囊：“这些给老赵、老方，还有其余带队的人，也给阿石留一份。”

    “阿石？” 林宇疑惑。

    “校场上那个年轻新兵。” 苏雨桐说道，“他母亲托人捎信进营，说这是他第一次远行，拜托多照看几分。”

    林宇接过那一把锦囊：“他母亲知晓他要入墟？”

    苏雨桐没有作答，林宇便不再追问，小心收好：“会送到他手上。”

    苏雨桐归位坐下，屋内再度归于安静。天光越来越亮，铺满整间藏书楼。

    林宇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抬眼，望向并肩多年的三人。

    “等我回来。” 他声音很轻，“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墟界的故土，收回来。”

    藏书楼里一片沉寂。陈风垂眸看着茶杯，苏雨桐侧过脸，叶婉依旧望向窗外。

    良久，陈风的声音响起：“茶我会一直煮着，等你回来，依旧温热。”

    林宇弯了弯嘴角：“好。”

    叶婉这时才转过身，静静望着他，看了许久：“我不单独送你。”

    林宇看着她：“嗯。”

    “我和你一同出发。”

    说完，叶婉不再看其他人，率先迈步走出藏书楼。

    陈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笑一声：“性子还是没变。”

    “一晃十年。” 苏雨桐跟着浅浅一笑。

    林宇端起尚有余温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天亮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最后望向窗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

    “陈风，阵枢交给你。”

    “嗯。”

    “苏雨桐，医营交给你。”

    “嗯。”

    “叶婉。”

    门口传来一声应答：“嗯。” 她脚步未停，不曾回头。

    林宇望着那扇敞开的门，片刻之后开口：“走吧。”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槛处稍稍驻足，没有回头，低声道：“我走了。”

    身后，陈风与苏雨桐一同起身相送。

    藏书楼的院子里，老赵、老方早已等候。老赵长刀擦拭得锃亮，老方背上那口铁锅，蹲在火堆旁，正给所有人煮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干菜。

    老赵捧着碗喝了一口：“老方，你这锅汤，比大营伙食强得多。”

    老方懒得搭话。老赵探头朝院门张望，看见林宇出来，咧嘴一笑：“总祀官，气色不错。”

    林宇微微点头。

    “昨夜想来是没歇好。” 老方直言。

    老赵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林宇淡淡一笑：“人都齐了？”

    “都齐了。” 老赵应声。

    林宇穿过院子。祀都街巷尚且安静，已经有人早起。街角一个早点摊支起炉灶，摊主看见这支队伍走过，愣了一下，连忙端起一屉刚出锅的包子送到路边。

    “军爷，吃口热的。”

    走在前头的老兵一愣。

    “不收钱，吃了好上路。”

    老兵没有拿包子入口，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等我回来，再来结账。”

    摊主笑着应下：“行，我给你记着账。”

    队伍一路向祀都城外行进，在城外旷野集结。三百人静静立在破晓晨光之中，无人喧哗，只有风拂动旗面，猎猎作响。

    林宇一眼看见第一排那名挂着断刀的老兵，刀依旧没有更换。察觉到林宇目光，老兵挺直脊背。第三排的阿石紧紧攥着枪杆，看见林宇望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只露出一点笨拙的笑意，像一株刚刚抽穗的青苗。

    林宇心头豁然懂得，老镇守口中所说的火种，究竟是什么。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玄色常服，腰间金墟剑静静垂落，怀中安魂鼎安稳贴着心口。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九州，望向晨雾笼罩的临海。那些他日复一日走过的街巷、屋顶，还沉在晨雾里。他不知道这一趟行程要多久，不知道归来之时，眼前这片山河是否依旧。

    他久久凝望，天边的灯火尽数熄灭，唯有西边那道灰痕，如一道陈旧伤疤，静静横亘。

    片刻之后，他转回身。

    风自裂隙方向吹来，裹挟着淡淡的墟界灰雾气息。三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鸦雀无声。

    林宇抬手，解下腰间金墟剑，稳稳握在掌心。

    “进墟界。”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朝着那道灰痕走去。

    三百人紧随其后。叶婉走在他身侧半步，不多不少，正是十年里她一直站着的位置。她的惧瞳微微阖起，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双眼睛一旦睁开，便能看穿灰雾里所有潜藏的幻象与杀机。她步履平稳，不问前路凶险，只静静相随。

    苏雨桐走在队伍中段，回头遥遥望向祀都城头。

    陈风独自立在城头，目送这支队伍越走越远。他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静静伫立，直到队伍转过山脚，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低头看向手中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转身走下城头。

    风掠过队伍身后，卷起尘土，又缓缓落下。去往裂隙的路上，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却没有一人放慢脚步。三百人的脚步声踏在官道之上，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叩击大地。

    没有人回头。

    天边那道灰痕静静横亘，像是等候许久，又像是漠然无言。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