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断龙遗音 第300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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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老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几天根本没发生过一场涉及千万巨款和几方势力追杀的死局。
“东西呢?”郑有德走到桌边,磕了磕手里的烟袋。
老裴放下小锉刀,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布底下拖出一口大木箱。
箱子外面用红漆印着“广州钟表二厂废件”几个字。
老裴拿撬棍撬开木箱盖子,扒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旧报纸和棉胎,抱出一个用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东西放在破木桌上,一层层揭开油纸。
一尊一尺来高、面部平滑无五官、底座刻着秦篆的良渚无面玉佛,端端正正地立在煤油灯的光晕里。
外形、旧包浆、底座的铁锈痕迹,甚至连左肩那道弧线,都跟保定老窑厂里的那尊真品一模一样。
白露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说话,走上前。
我没看那玉佛的脸,而是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甲盖,贴着玉佛侧肩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笃。”
声音传进耳朵很闷,像敲在了一块冻硬的死猪肉上。
没有余音,也没有那种顺着玉石纹理传导出来的细微震颤。
“假的。”我收回手,转头看着郑有德。
郑有德没吭声,摸出火柴点烟,老裴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九峰这耳朵,越来越毒了。”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行里做假古董,最难的从来不是外形。
外形你能用硅胶翻模,包浆你能用高锰酸钾泡或者酸咬,但你要是用树脂倒出来一件东西,它轻飘飘的,行家一上手就露馅。
所以造假的高手,得在模具里加铅块或者铁砂配重。
但配重有极大的学问。
你不能把铅块全塞在底座,那样重心不对,人一端起来就觉得死沉坠手。
像老裴这种顶尖的修补高手,配重是散着打的,哪里厚哪里加,重量跟真玉的误差能控制在一两以内。
但假的就是假的。
真玉是致密的结晶体,敲起来声音清脆,有回弹,树脂加铅块,声音发死。
这在行话里叫“死音”。
“把头。”我盯着郑有德那张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老脸,“磁县装车的时候,第一尊假佛就已经在车上了。老裴一共做了三尊假佛,对吧?”
郑有德吐出一口白烟,点了点头。
“马二带走了一尊,引开了金秤砣。”郑有德语气平淡,“老猫填了单子,发往郑州北站的那箱农机配件里,装的也是假的。至于真货……”
他转头看向老裴。
老裴从工作台底下,又拎出一个不起眼的旧包,里面是一尊被黄蜡纸包着的玉佛。
我隔着蜡纸摸了摸,轻轻一叩。
“叮。”
极脆极亮的声音。是真货。
“真货,我让老裴顺着另一条南下的货运线,提前三天就带到了广州。”郑有德看着我,“你们在邯郸跟黎先生演戏的时候,真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仓库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白露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冲到老裴面前,一把扯住老裴油腻腻的袖子,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唐卡呢?!那两张唐卡呢!你别告诉我你把原件带来了广州!”
“丫头,松手,袖子上全是机油。”老裴苦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白露根本不松手,眼睛死死盯着老裴:“你说话!那两张唐卡是纸质和皮质的历史!广东这么潮湿,放在这种破仓库里,一天就能长毛酥掉!你把它们弄哪去了!”
“没带过来。”老裴挣开白露的手,转身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然后递给白露,“带过来的是这个。”
白露一把抓过去,飞快地绕开封口线。
里面是一叠高清冲洗的照片,还有十几张一比一描摹的硫酸纸拓片,连唐卡边缘破损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原件呢?”白露咬着牙问。
“还在保定老窑厂的地窖里。”郑有德磕了磕烟袋锅,接过了话茬,“买家三家合锅,摆明了是要黑吃黑。尾款没见着,我怎么可能把底牌全亮给他们?真玉佛到了广州,是为了随时能交货。唐卡留在北方,是我们的退路。他们要是敢在广州动歪心思,那两张画,他们这辈子都别想看到。”
白露听完,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抱着那个档案袋退到了一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检查那些拓片。
张西武靠在铁门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管护人,货在哪,怎么骗人,他不在乎。
我看着桌上那两尊一模一样的玉佛,一个光泽发闷,一个沉静内敛,就像两个互相冒充身份的人。
“把头,出来抽根烟。”我说。
我转身走出仓库。
黄沙码头的江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掏出兜里的红塔山,点了一根。
没一会儿,郑有德走了出来。
“心里有气?”郑有德站在我旁边,看着黑漆漆的珠江水。
“为什么连我也瞒?”我转头看着他,没有掩饰眼里的情绪,“马二是个大嘴巴,白露容易慌,张西武不关心这些。但我是散土,我是你看中的听雷手。在磁县装车的时候,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看着我把假货当成真货,小心翼翼地包好,钉死在木箱里。”
郑有德没看我,把烟袋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江风中忽明忽暗。
“九峰啊。”郑有德吐出烟,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道上做局,最难的不是骗过敌人,是骗过自己人。”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黎先生那种老狐狸,手底下养的都是人精。”郑有德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他们不仅盯着货,更盯着你们的脸。你们在磁县装车的时候,如果知道箱子里是假货,你们的动作会那么小心吗?白露会那么紧张地用蜡纸包好几层吗?西武的眼神会那么警惕吗?”
郑有德用烟锅指了指我的心口。
“戏要真,人就得真。知道得越早,脸上的神色越假。你们以为那是真的,你们表现出来的害怕、紧张和拼命,才是最完美的掩护。”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他的逻辑,这确实是保住一千五百万重器最稳妥的办法。
但我心里依然觉得发寒。
“你能在郑州,仅凭听音就猜出箱子里是假货,甚至猜出我用了调虎离山。”郑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说明我没看错人。你开始懂规矩了。”
我听完这句话,一点没觉得高兴。
我看着郑有德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我正在学会他身上最危险的那一面……
把所有人都当成筹码,包括自己人。
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仓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我和郑有德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回仓库。
电话就放在老裴的工作台上,老裴没接,转头看着郑有德。
郑有德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江水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大概过了三秒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极度阴冷的声音。
哪怕我隔着半米的距离,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郑把头。”黎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郑州那尊佛,怎么会没有心跳?”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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