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752章 泥下唤人声

(88106 www.88106.la)    两个时辰，天从阴沉沉熬到了擦黑，三百人轮着班刨，硬是在半里长的泥石堆上清出一条三尺宽的窄道来。

    窄道贴着东边坡根走，底下垫了碎石和树枝，人踩上去不陷脚，可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推不了车，只能过人。

    朱十八踩了踩窄道试了试，朝后头一挥手：“行了，能走人就行。老四老三，你俩带着剩下的人接着往宽了清，把窄道扩成能过独轮车的道。我带老二先过去，归玉跟着，孙知府也来。”

    朱棣从泥堆上跳下来：“小叔公，您带五十个护卫够不够？要不我再给您拨二十个？”

    “五十个够了。”朱十八已经迈步上了窄道，“你这边盯紧，路清通之前别让人乱跑。粮车在后头，清一段推一段，别堆在一处。”

    朱樉点了五十名护卫跟上来，这些人是朱十八从郡王府带出来的，跟开封卫调来的军士不一样，人人腰里别着洪武铳，背上还挎着转轮步枪。

    朱十八平时不爱摆这个排场，可这回从开封出来之前他特意交代了朱樉要多带铳，多带弹药。

    泥石流冲了村子，人乱哄哄的，保不齐里头混着什么不三不四的。

    朱樉办事稳妥，把五十个护卫分成了三拨，前头二十个开路，中间二十个护着朱十八和归玉，后头十个断后。

    窄道走了一截，翻过关墙底下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山根底下的村子露了出来。

    朱十八站在坡上往下看，心里沉了一下。

    泥石流从西边坡上冲下来，漫过了半个村口，最外头那排土坯房塌了半边，黄泥裹着碎石头堆到半人高。

    几棵老槐树被连根拔了，横七竖八地倒在泥里。

    几个先到的民夫正蹲在泥堆边上拿手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刨出来的泥往旁边甩，甩完了再刨。

    朱十八快步下了坡，朝孙廷玉道：“孙延玉，你赶紧组织人手救援。带的衙役分成两拨，一拨跟着民夫刨人，一拨去村口支棚子，把刨出来的人先安置了。再派个人，去把汜水知县叫过来。”

    孙廷玉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朱十八又朝朱樉道：“老二，你带二十个护卫把村子周围看住了。进出的人都要问清楚，哪村的、干什么来的。有可疑的先扣下，别打草惊蛇。”

    朱樉点了二十个人散出去，把村口、村尾和山根那头都卡住了。

    归玉已经提着药箱往村里走，朱十八叫住她：“玉儿，伤重的先看，轻的往后放。要是有人不行了，别硬救，把药留给能活的。”

    归玉点了点头，脚下没停，带着几个帮手钻进了一间没塌透的屋子。

    不多时，汜水知县被带了过来。

    这人三十来岁，一身官袍糊满了泥浆，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汗，颧骨上还有一道血印子，像是被碎石头划的。

    他见了朱十八，扑通就跪在泥地里：“臣汜水知县钱文礼，拜见郡王。臣……臣有罪。”

    朱十八摆摆手：“起来说话。埋了多少人，救出来多少，眼下还缺什么？”

    钱文礼爬起来，声音发哑：“回郡王，冲得最狠的是靠山根那两片，一共埋了二十来户。臣带人挖了两个时辰，扒出来十一个活人，挖出来七具尸首，还有十几个在泥里应声，可人不够，工具也不够，只能拿手刨。粮食倒是还有几石，可路断了运不上来，今晚再不通，明天就得断顿。”

    朱十八听完，朝孙廷玉道：“孙延玉，你带的人分三拨，一拨跟钱知县继续挖人，一拨去村口支棚子安置伤员，一拨跟锦衣卫去探路，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探路的带上绳子，别自己再陷进去。”

    孙廷玉应了，转身去分派。

    朱十八又朝钱文礼道：“钱知县，你带路，本王跟你去看看那几个还埋着人的地方。”

    钱文礼愣了一下：“郡王，那边泥深，您……”

    “少废话，带路。”朱十八抬脚就走。

    钱文礼不敢再劝，赶紧在前头引路。

    往山根底下走了一截，泥越来越深，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泥里混着碎石头和烂树枝，还有几块碎瓦片，踩上去硌脚。

    前头有十几个民夫正围着一处塌了半截的土墙刨，墙底下压着人，能听见里头有闷闷的喊声。

    朱十八蹲下来听了听，朝朱樉道：“老二，把咱们带的人调十个过来，帮着刨。铁锹不够就用手，先把墙底下的人掏出来。”

    朱樉点了十个人上去，有了生力军，刨的速度快了不少。

    不多时，墙底下掏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腿被压住了，上半身还能动，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泥，嘴一张就哭：“俺婆娘还在里头……俺婆娘还在里头……”

    朱十八拍了拍他肩膀：“别急，一个一个来。”

    朝朱樉道：“接着刨，墙底下还有人。”

    这边正刨着，归玉从村里跑过来，脸上沾着泥点子：“夫君，村里有个老妇人伤了腰，动弹不得，得抬出来。可人手不够，那几个民夫不肯进塌了半边的屋子，说怕再塌。”

    朱十八看了朱樉一眼，朱樉会意，点了两个护卫跟着归玉去了。

    朱十八又朝钱文礼道：“钱知县，你这县衙里有多少人？”

    钱文礼擦了把脸上的泥：“回郡王，县衙连臣在内一共十一个。除了臣，其余十个都在村里刨人，已经刨了一下午了。”

    “十一个人。”朱十八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汜水县是下县，编制少，本王不怪你。可眼下这情况，你得把能调动的人都调动起来。村里活着的人、周边没受灾的村子、过路的客商，能拉来的都拉来。管饭，给工钱，从县衙的存粮里支，不够的回头找布政使司报销。”

    钱文礼躬身：“臣这就去办。”

    朱十八又叫住他：“等等。这村子靠山根住了多少年了？以前有没有塌过？”

    钱文礼愣了一下：“回郡王，住了几十年了。臣到任三年，以前秋雨也下，可没塌过这么狠的。”

    “以前没塌过，不代表不该塌。”朱十八指了指那半截塌下来的山体，“这山根底下本来就不该住人。你把这几个村子的人都登记了，回头报给布政使司，看能不能迁到平地上去。迁不动也得想别的法子，至少山根底下这几十户得挪。”

    钱文礼躬身应了，迟疑了一下又问：“郡王，迁村的事，是不是得先报朝廷？”

    朱十八正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报，当然要报，可你先把人挪出来再报。等你报完等朝廷批下来，下回再塌一回，死的人算谁的？”

    钱文礼不敢再问，低头去办事了。

    朱十八走到村口，朝山根那头望了望。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点了火把，火光映在泥浆上，黄亮亮的一片。

    泥里还埋着人，能听见哭喊声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有远有近。

    朱樉凑过来：“小叔公，天黑了，再刨下去怕看不清，底下的人没刨出来，自己人再崴了脚。”

    朱十八想了想：“点火把，把刨的地方照亮了再干。让民夫轮班，一班刨两刻钟换一班，别把人累垮了。另外你派人去村口等着，老四那边路清通一截粮就推进来一截，先让村里吃上饭。”

    朱樉应了声去了。

    朱十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火把底下的人影晃来晃去，铁锹和手刨泥的声音混在一处，还有人不时喊一嗓子“底下有人应声没有”。

    他朝归玉那边看了一眼，归玉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上药，动作麻利得很，药箱搁在脚边，绷带搭在胳膊上，脸上的泥点子也顾不上擦。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怎么样？”

    归玉头也没抬：“这个肋骨断了两根，得固定。那边还有个小孩烧得厉害，怕是泥里头泡久了着了凉。药不够，绷带也快使完了。”

    朱十八朝杨士奇那边喊了一声：“士奇，把棉布都拿过来，让玉儿裁了当绷带用。另外记一下，回头从开封调一批药材过来，明早就要。”

    杨士奇抱着棉布跑过来，应了一声，蹲在归玉旁边帮着裁布。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听见泥堆那边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又掏出来一个！”

    他快步走过去，朱樉已经先到了，正指挥人把掏出来的人往棚子底下抬。

    朱十八看了一眼，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身上裹着泥，脸上也糊得看不清模样，可胸口还在一鼓一鼓地喘气。

    他拍了拍朱樉的肩膀：“接着刨，底下还有人。”

    朱樉抹了把脸上的泥：“小叔公，您歇会儿吧，从出发到现在您还没吃口东西。”

    朱十八朝村口看了一眼：“没事，还不累。老四那边路清通了没有？”

    朱樉派人去问，不多时回来报：“燕王殿下说窄道扩到能过独轮车了，头一车干粮已经推过来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让老四把粮车卸在村口，找钱文礼来分粮。先紧着伤员和老幼，其他人一人一捧，别多给，后面还有民夫要来。”

    朱樉应声去了。

    朱十八站在泥堆边上，看着火把底下的人影来来往往，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路通了，粮到了，归玉在治伤，孙廷玉在安置，钱文礼在调人，朱樉在盯场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刨人。

    他朝泥堆那边喊了一声：“接着刨！天亮之前把底下的人都掏出来！”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