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750章 晨膳藏心事

(88106 www.88106.la)    第二天大清早，驿馆前院的花厅里摆了一桌子早饭。

    伙房蒸了包子，熬了小米粥，配了四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一碟豆腐干丝。

    朱十八坐在上首，朱标在右手边，朱棣三兄弟打横坐了下面，归玉和杨士奇另坐了一桌小的。

    朱棣抓了个包子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朝朱十八那边瞟了一眼。

    朱十八端着粥碗，拿筷子夹了块酱黄瓜搁进碗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脑子里还在转昨晚张勇报的那些事，清虚观、杂役、甜水巷南口、空担子。

    他想把这事跟朱标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说他怀疑那老道是张三丰？张三丰这名字在朱家父子跟前太敏感了。

    朱十八这些年往外推了多少东西，全是打着张真人的旗号。

    琉璃制盐是张真人点拨的，地瓜土豆是张真人教他辨认的，连蒸汽机车最初画的那几张草图，他都含糊其辞说是张真人的路子。

    朱元璋信了，朱标也信了。

    这会儿要是冒出一句“我在街上碰见个老道，可能是张三丰”，朱标头一个反应绝对就是“小叔公，您跟张真人学过本事，怎么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来？”

    这话他答不上来。

    他哪是什么张三丰的徒弟？他连张三丰的面都没见过。

    那些东西全是他从后世带来的，跟张三丰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话没法说，说出去没人信，反倒把自己绕进去。

    朱十八内心其实挺矛盾的，他既希望那老道是张三丰，又不希望他是。

    希望他是，是因为张三丰要是真在开封露了面，那对大明朝来说是件好事。

    活神仙往这儿一坐，什么艾克斯的炸弹、什么罗刹远征、什么吕宋朝贡，老神仙往这一坐，那就是定海神针。

    可他又不希望那老道是张三丰，万一真是，回头有人问起来“张真人，郡王那些东西都是您老教的？”，张三丰来一句“贫道不知”，他朱十八的脸往哪儿搁？

    到时候怎么解释？说那些东西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蒸汽机车、无线电报、发电机，这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东西？

    说自己是后世来的？这话搁在洪武朝说出去，满朝文武都会把他当妖怪烧了。

    他端着粥碗，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包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动，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朱标早注意到了，他搁下筷子，朝朱十八这边看了一眼：“小叔公，您还在想那个老道吗？”

    朱十八回过神来，赶紧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笑道：“没有没有，我在想开封这边的问题。昨天杨士奇去查了粮价，回头得看看跟凤阳差多少。还有织户看病的事，也得让医疗部那边抓紧些。”

    朱标笑了笑，没戳破他。

    朱十八那表情明显是走神了，哪是在想什么粮价。

    不过朱标也没追问，只是顺着话头道：“粮价的事杨士奇昨晚把单子理出来了，我看了，面涨了半文，油涨了两文，布价倒是没怎么动。开封这地方粮价本来就比凤阳高些，可这次涨得有点急，回头让严主事查查是不是有粮商囤货。”

    他顿了顿，把话头一转：“小叔公，开封这边的问题，脉络侄孙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您一会儿有时间也去看看吧，正好周正邦回来了，昨晚入城太晚就没来打扰您。今早他递了帖子，说想过来给您请安。”

    朱十八把包子咽下去，问了一句：“周正邦？都指挥使？”

    “就是他。”朱标把茶碗端起来，“您不是说让他回来了到驿馆吗，昨晚他天擦黑才赶回来。赵守正给他递了信，他到了之后没回自己府上，直接到驿馆外头候着，听说您已经歇了就走了，今早递帖子说要来请安。”

    朱十八哼了一声：“来得倒是及时。”

    他把粥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搁下碗：“让他来吧。我正想问问他归德卫所的事。凤阳那边耿镇给咱们捅了个八卫实额六成的窟窿，归德那边要是也这么干，河南的军屯账就全烂了。”

    朱标应了一声，朝外头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引了进来。

    这人中等身材，肩宽腰细，一张方脸晒得黑里透红，颧骨上还有两道风吹出来的皴口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周正邦进门先朝朱标行了大礼，又朝朱十八行了一礼，嗓门洪亮：“臣周正邦，给太子殿下、郡王殿下请安。臣前日去了归德州，昨晚才赶回来，没能迎候殿下大驾，臣有罪。”

    朱十八摆了摆手也不跟他绕弯子：“行了行了，别跪了。归德那边怎么样？卫所实额多少？军屯的田亩数跟册子上对得上吗？”

    周正邦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收了收：“回郡王，臣正想跟您禀报这事。归德州有三个卫，实额……实额不到七成。军屯的田亩数跟册子上差了四千多亩，臣查了，是前年黄河涨水冲了河滩地，当地的千户没往上报，自己把数瞒了下来，拿军屯的粮抵了缺额。”

    朱十八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又是水冲沙压。开封府拿水冲沙压做幌子瞒田亩，归德卫所也拿水冲沙压瞒军屯。这黄河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周正邦脸上臊了一下：“臣失察。臣在归德待了两天，把三个卫的册子都翻了，实额差得最多的那个卫，差了将近三成。臣已经让那个千户停职待勘，册子都封了，回头一并送到开封来。”

    朱标在旁边问了一句：“周指挥使，归德那边的事，跟开封府查的蠲免案有没有牵连？”

    周正邦想了想：“臣不敢妄断。不过臣在归德的时候，听下面一个百户提过一嘴，说前年冬天，经历司有人去归德调过军屯册子，说要核民田和军田的交界。臣当时没在意，如今想起来，那时候去的人，好像就是吴经历手底下的。”

    朱十八跟朱标对视了一眼。朱标放下茶碗：“周指挥使，你回去把那个百户找来，仔细问问，吴经历的人去归德调册子，调的是哪几年的、什么内容、调走之后有没有送回来。问清楚了写个条陈，直接送驿馆来。”

    周正邦应了一声，又朝朱十八道：“郡王，臣还有一事。臣昨晚回来的路上，经过城西那条街，看见有个老道在街边收摊，那道袍破得不像样子，嘴里还哼哼唧唧的。臣急着赶路没细看，可那老道冲臣喊了一句，说什么将军印堂发亮，要升官，臣没理他。”

    朱十八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正邦说的这件事，和张勇昨晚报告给他的基本一致。

    但他面上没动声色，只问了一句：“那老道还说什么了？”

    周正邦挠了挠后脑勺：“臣没听清，就听了个升官。臣想着一个疯道士胡咧咧，没当回事。”

    朱十八把筷子搁下来，朝周正邦道：“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归德的事抓紧办，那个百户问清楚了赶紧报上来。”

    周正邦应声退了出去，朱棣等他走了才凑过来：“小叔公，那老道怎么见谁都说两句？昨天跟您说牢狱之灾，今天跟周指挥使说升官，他到底什么路数？”

    朱十八抬起头看着朱棣笑道：“什么路数不知道。不过一个见谁都说两句的老道，要么是真疯，要么是装的。真疯的不怕人盯，装的不敢让人盯。盯几天，真疯假疯就看出来了。”

    朱棣想了想：“那他要是一直不露馅呢？”

    “那就当他是真疯。”朱十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一个疯道士，盯几天就撤，不跟他耗。眼下要紧的是归德的军屯册子和开封的蠲免案，那才是正经事。”

    朱十八又朝朱标道：“标儿，清虚观那边昨晚的事先放一放，让张勇盯着就行，不用加人了。”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行，听小叔公的。”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跟你去衙门。归德军屯册子的事得跟赵守正对一对，看他知不知道吴经历的人去归德调过册子。”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朱标道：“对了，那个周正邦说的百户，问的时候留个心眼。归德那边要是真有人跟吴经历勾着，问得太直了打草惊蛇。”

    朱标应了一声。

    朱十八出了花厅往自己屋里走，归玉跟在后头，走到廊下低声问了一句：“夫君，那老道的事，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朱十八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就是觉得这老道神出鬼没的，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先不管他，把开封这摊事捋清楚了再说。”

    归玉没再问，只是跟在他后头进了屋，帮他换衣裳去了。88106 www.88106.la